嫌弃当阿妩沮丧地问起爹娘阿兄时旁女官脸色便有些惨白。
她们适才已经发现了,贵妃娘娘不对,但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向帝王说起,至于旁边的宫娥,也是面色惶恐,不知如何应对。
景熙帝从旁不曾打扰,沉默地端详着现在的阿妩。
昏睡几日的她,有些无力地倚靠在引枕上,面颊苍白到几乎透明。
她娇弱无助,咬着唇,一脸迷惘。
寝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景熙帝抬手作了一个手势,宫娥和女官按次序无声退下。
阿妩终于把目光再次落在景熙帝脸上,她眼神怯生生的,有些怕,又有些好奇。
这让景熙帝想起他第一次见到阿妩时,她如同一只初初坠入人间的雏鸟,好奇地望着这个人世间。
在这样一双眼睛面前,他连呼吸都不敢过重。
他注视着她的眼睛,嗓音压得轻而缓慢:“阿妩,真的不记得我了?”
阿妩小心翼翼地摇头。
景熙帝陷入室息的沉默。
在知道那些真相后,看着她的逃离,他一个人沉闷地消化了所有,现在,他走到她面前,已经在心里斟酌了许多的措辞,想着怎么说服她,怎么安抚她,要她回心转意,要让她相信他会把一切都处理得稳稳妥妥。
可她轻飘飘地这么一下,说她不记得了,说她不认识了。
她走了,把他一个人留在原地。
这时,宫娥重新进来,奉上了膳医特意叮嘱过的软粥,这是要在阿妩醒来后给她吃的。
景熙帝命宫娥退下,对阿妩道:
“我是你的夫君。”
阿妩睁大眼晴:“夫,夫君?”
景熙帝:“是,我姓雍,名天赜,你可以唤我天赜,也可以唤赜郎。
阿妩蹙眉,低声呢喃:“赜郎?”
景熙帝看着薄软的唇很轻很轻地吐出这两个字,明知道她只是无意识,可他心口竟然有了异样的悸动。
他不动声色压下,笑着道:“你病了,躺了几日了,如今才醒,来,先洗漱。”
说着,他扣住她的手腕,温柔而强势地把她拉到怀中。
阿妩神情有些迷糊,她也没什么力气反抗,绵软地偎依在他臂弯中,任凭他摆弄。
景熙帝亲自帮阿妩洗漱擦拭了,细心地用巾帕帮她擦拭过下巴。
之后,他拿来那一碗粥,一口口喂她吃了。
她显然还有些迷迷糊糊的,明明不认识他的样子,仿佛要问问什么,可他喂她,她也就张口。
精致薄软的唇渐渐有了些许血色,看上去添了几分娇艳,一张一合地吃着粥,像是一只被喂食的小雏鸟。
景熙帝没这样喂过任何人,便是自己新得一双儿女也不曾这样喂过。
当看着阿妩一小口一小口吃着的时候,他心里竟滋生出奇异的感觉,酸胀,满足。
他想,她说不认识自己了,但骨子里对自己依然有熟悉。
这碗粥吃了一半后,景熙帝不再喂了。
阿妩却张着圆圆的小嘴,冲着他‘啊”,期盼而困惑地看着他。
她还想吃。
景熙帝拿起巾帕,轻柔地替她擦了擦唇:“御医说过,你醒来后,只可以用半碗,不可太过饱食。”
阿妩有些失望,她舔了舔嘴唇,眼巴巴地看着他。
景熙帝温柔轻笑,低声道:“不能吃了,先下来走走?”
阿妩懵懂地看着四周,之后轻轻点头。
景熙帝便搀扶着她下榻,谁知道才一下榻,她便眼前发黑,险些栽倒在那里。
景熙帝将她纤弱的身子捞在怀中,小心地安放在榻上,还帮她掩好被褥。
阿妩尖细的下巴抵在雪白的被褥上,咬着唇,好奇地看着上方的他。
景熙帝很轻地扬眉:“嗯?”
阿妩望着上方的男人,有些艰难地消化着:“你是.阿妩的夫君?”
景熙帝:“是。”
他略侧首,面庞矜贵俊美,不过神情却有些失落伤心的样子:“阿妩忘了吗?我是你的赜郎,你的夫君。”
阿妩清澈的眸底浮现出愧疚,她咬着唇:“我,我”
她确实不记得了,她不知道啊景熙帝抬起手来,指腹轻轻摩挲过她的唇,视线却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细微的表情变化。
她以乎怔了下,之后脸上瞬间泛起红晕,眼底也浮现出羞涩。
景熙帝虚压下来,凑近她耳边,低声哄:“我是赜郎,你的夫君,一直陪在你身边,夫妻恩爱。”
他的声音低醇温厚,任何小娘子听了都会为之陶醉,而此时,失去记忆不通世事的阿妩更是晕晕乎乎,羞涩地红着脸,悄悄地看他。
景熙帝含着笑,略俯首下来,任凭她看。
可阿妩好像很羞涩,她用手捏着被褥,轻轻拉了拉,遮住了半边脸。
景熙帝故意道:“想起我来了吗?
阿妩不吭声,两排乌黑浓密的睫毛缓慢掀起,清亮而懵懂的眸子无辜地注视着景熙帝。
小心翼翼地打量,又有些困惑的样子。
景熙帝声音轻柔:“有什么问题?
阿妩的白牙咬着被褥边角,很小声很小声地说:“你今年多少岁了?”
景熙帝:“嗯?你觉得呢?你看着我多大了?”
阿妩略歪着脑袋,端详着景熙帝:“你是不是二十多岁了?”
景熙帝沉默了片刻,之后轻挑眉:“差不多。”
阿妩:“我猜你比我阿兄还大,估计有二十七八岁了!”
她毫不留情地猜了一个比较大的年纪。
景熙帝笑得微妙而愉悦。
阿妩便低声嘟哝了一句。
景熙帝没听清:“什么?”
阿妩不太满意地道:“你好像有点老了,阿妩不喜欢这么老的夫君。”
景熙帝的笑容凝固。
阿妩越发叹息:“太老了,我可不要!”
景熙帝:“我很老吗?”
阿妩不敢置信:“难道不老吗?”
景熙帝:“我们相差也不大吧?”
阿妩困惑,过了一会,她才茫然地道:“不大吗?我这么年轻貌美,你都这么老了,你说我们相差不大?”
她不懂眼前的男人,都二十岁往上了,难道不老吗??
他怎么好意思说是自己夫君,她当然不要这样的夫君!
景熙帝沉默了。
或许,他确实年纪大了一些。
太子年轻,叶寒年轻,就连陆允鉴都比他小几岁。
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这两三日,阿妩身体恢复了一些,不再那么虚弱,可以下榻慢慢走,甚至可以被扶着去外面院子站会,可她依然不记得往日。
根据景熙帝的试探,她只记得她家父兄出海了,至于之后的种种,包括她家阿娘的去世,她全不记得了。
再继续试探着问,阿妩便抱着脑袋说头疼,她也很茫然,什么都不记得了。
太医院相关的御医全都来了,十几个白发苍苍的医中泰斗都曾为阿妩诊脉,大家聚在一起好一番商议,却无法给出确切的诊断。
阿妩的身体除了略显虚弱,其实并没什么不好,便是脑部也没见任何外伤淤伤。
他们只能猜测,皇贵妃娘娘遭受重大打击,心绪郁结,所以忘记一部分事。
对于这个猜测,景熙帝陷入了良久的沉默,他一言不发,倒是让众御医都忐忑起来。
过了许久,他才抬手,示意众御医先行退下,大家这才略松了口气。
最近宫中实在发生了许多事,皇后娘娘没了,还被废黜了,中宫空悬,其实大家隐约猜到,这位皇贵妃娘娘再进一步,便应该是入主中宫了吧。
谁知道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
待到众人退下,寝殿中安静下来,景熙帝就着朦胧的光线,打量着阿妩。
柔软的水红软缎被褥将她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映衬得越发雪白,她比之前消瘦了一些,娇弱到仿佛削薄的玉片,剔透水润,但不能用力,稍微一捏就会碎掉。
这么弱不禁风的一个小东西,偏偏藏着那么多心事,有过那样的往昔。
她必是承受不住,惧怕他的逼问,仓皇逃离,却又被他捉住,完全不知道怎么面对,便失去了这一段的记忆。
若是之前,景熙帝必恨不得剖开她的心看看,看看那里面到底有没有自己,不过现在,他竟淡然了,也开始自圆其说了。
他端详着睡梦中的她,看着她偶尔间轻蹙起的眉尖,便抬起指来,用指腹轻轻摩挲,为她抚平,又亲昵地用揉捏着她的肌肤,脸颊,耳后,修长的颈子。
他虚压下去,将自己的脸埋首在她的肩窝中,轻轻地磨蹭着。
才刚沐浴过,身上散发着清淡的桃花香,混着些许的乳香。
他有些贪婪地汲取着,口中低声呢喃:“阿妩,你如果早些告诉我,我他说到一半,顿住,突然想起昔日初识时,自己对这些事的斤斤计较,对她的苛刻,以及曾经逼问过她的种种。
曾经那个捏着她下巴威胁的,便是他自己。
他艰涩地阖上眼帘,喃喃地道:
阿妩,我固然会恼怒,可你只要.…
只要哄哄,稍微哄哄,他就能被哄住,就会妥协,退让,包容她的一切啊。
可现在她忘记了,她不会哄他,也不会在意他了。
他反过来哄她,她也听不到了。
大火火大大火火火火火大火大阿妩吃了许多汤药,并不见恢复记忆,反而开始闹腾起来。
她抹着眼泪要回家,说是要找她爹娘阿兄,还有邻家叶寒哥哥。
对此,景熙帝不动声色,只抱着她哄,说如今嫁人了,他便是她的夫郎,这里便是她的家,不必想着过去的家。
可阿妩哪里依从,依然和他闹。
这一日,景熙帝哄着她用药,她却不肯用,甚至故意踢腾起来,把锦被踢得满榻飞,又把引枕全都扔得老远。
景熙帝看着这情景,并不见任何恼怒,只平静地看着,吩咐宫娥重新收拾,又要她们热了汤药来喝。
阿妩现在已经约莫看出,景熙帝对自己颇为纵容,自己怎么闹腾他都不会恼。
她便仰着下巴,故意道:“反正阿妩不喝,不喝!没有叶寒哥哥,阿妩就不喝!”
景熙帝听着她一句句的“叶寒”,依然一脸平静。
他甚至夸道:“阿妩身子好了,这么重的褥子都能踢飞了。”
阿妩一听,气得拿了旁边靠枕来掷他,甚至跳脚来踢他,挠他,像是-只被惹急的小狗。
她是带了牙的,真的会伤人,会刮破他的颈子,不过景熙帝毫无反应,很平静地任凭她闹。
如果她是一只张牙舞爪的兽,心中藏着戾气,也许正好可以借机发泄。
毫无顾忌地发泄,忘记他是皇帝,忘记那些宫廷规矩,随心所欲。
这时候景熙帝甚至想,如果他们是民间寻常夫妻,她便是那个撒泼恼恨的妻,恨极了她的夫君,会咬他骂他。
于是他便甘之如饴。
阿妩恼了,气了,她要发泄。
等她打够了,他便温柔地哄她,让她平静下来,抱住她,哄她睡觉。
之后再无声无息地处理好可能的淤青和伤痕。
身体的疼痛格外清晰,这一再提醒他,这是阿妩给予的,是他应该承受的。
可这一次。当阿妩把引枕扔过来时,素锦里衣竟然敞开来,露出里面水红抹兜。
景熙帝视线落在那里,一抹酥白明晃晃的眨眼,其下水红抹兜略有些潮,散发出淡淡奶香。
他不着痕迹地挪开了。
自从阿妩失去记忆,他总觉得她心智仿佛也回到了更早时候,还是小孩儿家,诸事不懂,身为一个年长者,纵然名正言顺,却也不愿意在此时教她这些心思。
况且他也察觉到,阿妩这次醒来后,情绪脆弱,甚至会很激动,会对他表现出恼恨,也许她并不是单纯地忘记了,而是选择逃避了。
为了避免刺激到她,以至于引起她激烈的抗拒,他也刻意隐瞒了一些。
比如他告诉她,他们是正经夫妻,明媒正娶,他们格外恩爱。
甚至他暂时含糊了小皇子小公主的存在。
她自己还是个孩子,在她最为脆弱的时候,又何必要她承担做人母亲的责任。
景熙帝可以说用了十万分的耐心,小心翼翼地哄着,体贴地照料着,可是依然会遇到一些麻烦。
比如今日这样,她自己是丝毫不懂的,也不知如何处置。
他怕贸然提起,吓到这不懂风月的小娘子。
于是他耐着性子道:“阿妩,该沐浴了,让怡兰为你沐浴好不好?”
阿妩不高兴地扁着唇:“不想去沐浴!”
景熙帝:“不想去?”
阿妩理直气壮点头:“我要叶寒哥哥,不然就不沐浴!你把叶寒哥哥给我!
景熙帝:“听话好不好?”
阿妩:“就不听!”
景熙帝看着阿妩,阿妩昂着下巴,较劲。
她倔强得很,一心要反抗他,要和他作对,仿佛要把昔日阿妩不曾做过的,全都补回来。
景熙帝轻笑,只是笑得有些凉寒:“既如此,来人,把怡兰拉出去,打。”
侍奉在屏风外的怡兰吓得一哆嗦。
阿妩愣了下,狐疑地看着他。
景熙帝神情凉淡:“连娘娘沐浴用药都侍奉不好,留你何用?”
说完,一个手势,很快便有女官进来,要把怡兰拉出去。
怡兰两腿发软,直接跪那里了。
阿妩气得脸都红了,这几日这位小娘子照顾她,也陪她玩,她喜欢得很。
结果这个坏人,竟要打她!
她气得呼哧呼哧的,挥舞拳头:
放开,不许,你敢打她,我就打你!”
众人听了,吓傻。
打皇帝?
景熙帝却很习以为常的样子:
沐浴,用药,她侍奉不好,不该打吗?”
阿妩悲愤控诉:“你这个恶霸,我和你拼了!”
说完她就冲过来,用脑袋撞向景熙帝,跟头小牛一样。
景熙帝趁机牢牢抱住她。
阿妩挣扎,却不能,她好生气,拍打他:“坏人,恶霸,海寇,你就是海寇!”
景熙帝稳稳地抱住她,等着她平静下来。
阿妩终于不再闹腾,可她不太甘心,含泪道:“你不是好人,你是坏人!”
景熙帝:“嗯,我是坏人。”
阿妩:“你!”
她气哼哼的,不过又不想打他了。
她知道他对自己挺好,打了他,他也不会哭,只会温柔地看着她。
景熙帝看着这骄纵的小东西,自从失忆后,她不怎么出去寝殿,日常只穿着松散的软绸里衣,层层叠叠的里衣下,露出光洁的脚丫。
地衣太过柔软,且每日都会仔细清洁,她不想穿软缎袜了。
此时的她,仿若一朵花苞被剥去外层几瓣后,里面最鲜嫩的小小花骨朵,无任何粉饰,澄澈天然,纯净如玉。
可她骄纵,刁蛮,有些被宠出来的性子。
景熙帝:“先沐浴,等会就是午膳了,给你吃好吃的。”
阿妩泄愤一般,高声要求:“要吃桂花芋头乳糕,乌梅糖,还要蜂糖糕!”
景熙帝:“嗯,吃,都给你吃。”
阿妩:“还有叶寒哥哥!”
景熙帝微怔了下。
之后,他自嘲地笑了:“你听话,听话的话,我便帮你找你的叶寒哥哥。”
阿妩不太相信:“真的吗?”
景熙帝:“嗯,真的。”
阿妩:“好!”
景熙帝侧额,无声地看着她欢喜的样子。
也许在他心里,初识阿妩时,也不是没有过念想,比如在太子之前,在叶寒之前,那个白纸一张的阿妩,全然不曾沾染尘埃的阿妩,不晓风月,不通世事,完全属于他,由他来恣意挥墨,占据她所有的身心。
如今,机缘巧合,把这样一个阿妩送到他面前,他自是喜欢疼爱,可却多了几分禁忌,以及自我的克制。
这个阿妩他固然也喜欢,可她不是原来的那个阿妩。
他要的自始至终是那个阿妩。
这时却是再次想起叶寒。
事到如今,他已经可以平和地去想叶寒,去想陆允鉴,甚至去想她的那个孩子。
这是属于阿妩的过去。
叶寒是她的执念,她心里定是怕自己要了叶寒性命,以至于她失去记忆后,依然日日牵挂着叶寒,一声声地喊着。
这样的眷恋,那个少年能承载得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