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要你的一大桌子的膳食,都是阿妩昔日爱吃的,阿妩吃得津津有味。
景熙帝从旁看得也兴致盎然。
不过景熙帝也不敢让她多吃,御医说了,她肠胃虚弱,怕不好克化。
吃过后,宫娥为阿妩梳掠。
景熙帝的视线一直流连在她脸上,她显然没见过各样华丽的珠玉,她好奇地东摸西看。
景熙帝:“喜欢吗?”
阿妩点头:“嗯。”
她好奇:“这都是你的?”
景熙帝:“是你的。”
阿妩对着铜镜,再次摸了摸鬓边垂下的珍珠串儿,显然喜欢得紧。
她睁着明媚的眼晴,满足喟叹:
原来我这么美!”
景熙帝闻此,笑了。
她说这话的样子,像极了那个他熟悉的她。
他笑着伸出手,挽着她的:“走,我陪你去看外面的花。”
阿妩:“外面?是去逛街吗?”
景熙帝:“不能随便逛街,不过等几日我有空了,会陪你去别苑,那里有水,有草,也有花,更有各样美味,阿妩可以随意玩耍。”
阿妩显然有些向往,不过向往之余,突然又记起来了,劈头问道:“那你什么时候送我回家,我要回家。”
景熙帝神情顿了顿。
她总是会在突然间想起回家,嚷着要回家,一旦起了这个念头,便固执地和他闹,需要他花费很多心思来哄。
如今他只能哄着道:“阿妩,你已经是我的娘子,出嫁从夫一一”
阿妩却立即抗议:“才不呢!”
景熙帝停下脚步看着她。
阿妩歪着脑袋,倔倔地道:“反正我不记得了,我才不认呢!”
景熙帝坚持:“但你是。”
阿妩:“你都这么大了,我不要年纪大的,我要年轻的,我要一一她说到一半,却不敢说了,因为身边男人正看着自己,他淡茶色的眸子仿佛覆上了一层薄冰。
阿妩顿时胆寒,心虚。
景熙帝尽量温柔,诱哄:“阿妩继续说,你想要谁?”
阿妩犹豫了下,到底是道:“你答应了我的,你答应我给我叶寒哥哥,我叶寒哥哥呢!”
景熙帝:“我是答应了你,但没说现在给你。”
说着,他好奇地看着她:“叶寒对你很重要?”
阿妩点头:“叶寒是阿妩的未婚夫,是订了亲的,阿妩要嫁给他,要拜天地。”
景熙帝端详着她的娇羞:“你很喜欢他?”
阿妩:“叶寒哥哥对阿妩最好了。
景熙帝扯着唇线,轻笑:“哦,怎么好?给你吃鱼?”
阿妩点头:“也吃虾。”
景熙帝:“所以你亲他?”
阿妩听了,迷惘了下,之后道:
亲?亲什么?”
景熙帝看她迷迷糊糊的样子,竟是心绪百转千回。
他伸出修长整洁的指尖,轻按在她唇上:“当然是亲这里,不然呢?”
阿妩却委屈得很,困惑地道:
为什么你会这么问我?”
景熙帝无声地望着她。
阿妩推开他的手:“才没有呢!”
景熙帝:“你的叶寒哥哥,没有亲过你吗?”
阿妩拧着细致的眉,想了想,摇头:“没有啊!”
景熙帝蹙眉,端详着阿妩。
很容易便可以感觉到,如今的阿妩没有说谎,她也没必要说谎。
所以曾经的阿妩没几句话是真的这时,阿妩咬着唇,雾濛濛地的眼睛有些委屈:“你肯定是假的,你不是我夫君。”
景熙帝:“为什么?”
阿妩:“因为你欺负我!”
景熙帝:“我欺负你了吗?”
阿妩:“对,你欺负我。”
之后,她瞥了他一眼:“你为什么非要说你是我夫君,我怎么会嫁给你?我的叶寒哥哥那么好,你比他差远了!”
略显稚气的声音,倔强又固执,却仿佛在和他较劲。
景熙帝:“比起他来,我就这么差吗?”
阿妩:“当然了!”
景熙帝:“我哪里不如?”
他微拧眉,神情间有几分疑惑:
不能给你吃鱼还是不能给你吃虾?我哪次不是把你喂得饱饱的?”
阿妩:“我也不知道,但你就是不好,你就是不如叶寒哥哥,你哪儿都不如!一百个你都比不上一个叶寒哥哥!”
景熙帝微吸了口气。
他觉得她在报复自己,在拿尖刀戳着自己的心,好残忍的一个孩子。
可他却只能包容,忍受着,连和她澄清或者诉说一下心思都不能。
她已经忘记了一切,他没办法把她拽入深渊。
他紧紧抿着唇,无声而麻木地想,她也许就是故意的,天真稚气下,包裹着的是锋利的尖刀。
昔日的阿妩逃了,躲起来了,却用这样的面孔来对付他。
阿妩自然也发现他的异样,她打量着他:“你怎么了?”
景熙帝:“担心我?”
阿妩咬着唇不吭声。
景熙帝并不抱什么希望地道:
你也知道担心我?”
阿妩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担心,可是看着他刚才的样子,还是有点难过。
他像是一棵住在秋天的树,叶子仿佛都要落光了。
她低垂下头,轻轻挪动着自己的脚丫。
景熙帝也看过去,穿了白色锦袜的脚丫踩在柔软的地衣上,她喜欢故意踩来踩去,觉得好玩。
这种略显稚气的动作让景熙帝心,底的痛意消散了许多。
他没办法和她计较,永远不能和她计较。
她曾经是自己放在心坎上的妻子,现在她退化,失忆,仿佛一个不知世事的小女儿。
这次,他可以像宠爱一个女儿般宠爱她。
她想要什么都可以,怎么任性他都不会生气,会比对待女儿更包容许多。
于是他走过去,牵着她的手,要她坐在矮榻上,之后拿来新的软袜为她换上。
对此他做起来已经很熟稔了。
阿妩其实有些别扭,她当然知道自己气到他了,也说了让他伤心的话,可他并没有生自己的气,反而为自己换新的软袜。
她想告诉自己,下次不要气他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脑子中有个声音告诉她,就要,就要,气死他。
看他难过,她心里才好受呢。
她看着几乎半跪在自己面前的男人,他是个内双的眼皮,眼皮褶子薄薄的,如今低垂着,又有着高而窄的鼻梁。
不得不承认,他很好看,很贵气,和她往日认识的男人都不同。
况且,他如今这么温柔地为自己换软袜,还捧着自己的脚丫,很是珍惜的样子。
这么想着,她心里也有些荡漾了不过她到底问:“你到底几岁了?”
心里却想着,年纪太大的话,还是不行吧。
景熙帝为她换了一只脚的袜子,正要穿另一只,此时听到这个,有些意外地看过来。
阿妩觉得这个男人很深沉,是自己完全看不懂的,她忍不住道:“你该不会真的比我大十几岁吧?”
景熙帝试探着道:“如果比你大十几岁呢,你会如何?
阿妩茫然了:“你说我嫁给你了?”
景熙帝含糊地道:“嗯。”
阿妩蹙眉,掰着手指头算了算:
“你都三十岁了,这么大年纪才娶妻,你一定不是什么好人吧。”
她这么想着,突然又记起什么,狐疑戒备地看着他。
景熙帝:“怎么了?”
阿妩:“你之前该不会有过别的妻子吧?”
景熙帝神情微凝。
阿妩紧盯着他:“不许骗我!”
景熙帝坦诚:“确实有过,已经休弃了,也死了。”
阿妩惊讶:“死了?该不会被你气死的吧?”
景熙帝沉吟着,他想说被你杀死的,可这话只能吓到她。
阿妩看他欲言又止,道:“我都知道了,你不用瞒着我了。”
景熙帝微诧。
阿妩抬起脚丫,故意用脚尖轻踩着景熙帝的掌心:“就是被你气死的!
你这么凶,谁敢给你当娘子,她必是日日糟心,最后气死了!”
景熙帝视线抬起,看着她那理所当然的样子,哑然。
他承认:“就当是这样吧。”
其实说起来也大差不差。
阿妩突然又想起来了:“你这么有钱的样子,该不会还有什么妾吧?”
景熙帝的脸色便不太好看,该说这孩子聪明还是不聪明呢?
但他还是承认:“是有一些,还不少。”
阿妩倒吸一口气:“一些?多少?”
景熙帝:“妾室依然在家中养着,只是不会碰了,另外还有一双儿女。”
阿妩不敢置信,睁圆了眼睛:
“你一一”
景熙帝端详着阿妩:“阿妩很在意,是不是?”
阿妩简直要气晕了:“在意,当然在意一一”
她捂着胸口,大声坚持着:“死也不要嫁给你,才不要呢,阿妩只要清清白白的郎君!还要年轻的,超过十八岁就是老!”
“阿妩也不要当续弦,反正不当续弦!”
“阿妩也不要给人当后娘,不要有儿女的男人!”
景熙帝哄着:“阿妩一一阿妩却直接打断他的话:“反正你不好,比我叶寒哥哥差远了,我怎么可能嫁给你!”
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这几日景熙帝的政务繁忙起来,可他又想陪着阿妩,于是便会将阿妩带到御书房来,让她在旁边玩耍,他自己处理政务。
皇后死了,朝堂上自然有些波澜,不过镇安侯府的种种铁证如山,案卷砸下去,没人敢说什么。
后宫所有人都噤声,大家小心地明哲保身,以至于出了这么大的事,前朝后宫依然是一片安宁。
不过东海的海寇是要处置的,各处的政务是要打理的。
景熙帝批阅着奏章时,阿妩百无聊赖地靠在御案旁,看着一旁的宫灯,她拿起御案上的朱笔,胡乱涂抹着什么,一张白色的宣纸很快被他糟蹋了,旁边掌印太监看到,心惊肉跳。
要知道大晖从来没有这样的规矩,但景熙帝破例了,就把这位皇贵妃带来,就在旁边陪着看着。
如今可倒好,亲娘啊,那可是御用的朱笔,那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碰的!
不过景熙帝并不在意,只是用巾帕帮她擦拭了下:“仔细一些,不要弄脏手。”
阿妩点头,软软地嗯了一声,之后便不停地在上面胡乱地划,很快涂抹了一大张。
景熙帝看过去,上面墨迹斑斑,倒是有些像舆图。
阿妩感觉到他的视线,指着一处大片的墨痕:“海。”
景熙帝看着她的眼睛:“东海?
阿妩的家?”
阿妩点头,望着那画,眼神迷离缥缈,里面漾着的是思念和渴望。
她喃喃地道:“这里有阿爹,有阿兄,他们会回来.”
景熙帝:“嗯,会回来。”
阿妩:“阿爹和阿兄回来接我和阿娘,他们会带来珠宝玉器,会带来很多绫罗绸缎,我们家要发大财了,阿妩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景熙帝侧首打量着这样的阿妩,这是十五岁的阿妩,望着远处的海,期盼着亲人的归来。
这也是一张白纸的阿妩,还不曾经历后来的种种。
可他却在她略显娇憨的神情中,辨别和寻找着那个阿妩。
这时候,阿妩却突然抬起眼,看到了他眼底的思念。
她好奇地道:“你怎么了,为什么那么看着我?”
景熙帝收敛了情绪,笑道:“我只是突然想起,有些物件想让你看看。”
阿妩:“什么?”
景熙帝一抬手,便有内监碰了红漆捧盒过来,打开那捧盒后,阿妩惊叹连连。
里面都是各样华美的金头面,金灿灿的自不必说,只上面镶嵌的各样玉石便让人赞不绝口,比如耳坠儿,竟是用金累丝小亭子,轻盈精致,小巧玲珑,让人忍不住把玩,还有一些金镶珠宝的头冠,簪子等,上面的各样珠宝流光溢彩,让人惊叹不已。
阿妩把玩着这些,不敢置信:
“好看!”
景熙帝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唇畔浮现笑意:“戴上试试?”
阿妩惊讶:“啊?”
景熙帝:“挑一个。”
说着,他便挑了一个镶琥珀金簪子“这个,试试吧?
阿妩愣了下,打量着他。
景熙帝感觉到了:“怎么了?不喜欢这个?那换一个?”
阿妩却摇头:“我不要。”
景熙帝怔了下,温和地看着她:
不喜欢?”
阿妩用手推了推,虽然不舍,但还是把那红漆捧盒推开,之后小心瞥了他一眼:“我不要你的。”
景熙帝轻声问道:“为什么?”
阿妩低下头,若有所思,之后才小声嘟哝道:“阿娘说,等阿爹和阿兄回来,便会给我买,我要什么都可以说完这个,她低垂着小脸,不好意思地道:“我不要别人的。
景熙帝在这一瞬间,思绪是有些迟钝。
不过他还是耐着性子,试探着哄道:“赜郎不是别人,是你的夫婿-一这么说着,他便看到阿妩睁着澄澈的眼睛,认真地摇头:“可是我知道,你不是。”
景熙帝心被轻轻蛰了一下:“为什么我不是?”
阿妩:“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不是。”
景熙帝有些固执地握住她的手腕,看着她的眼晴:“为什么不是?”
阿妩想了想,才道:“你不是我爹爹女婿,便不是我的夫君,只有拜过天地父母的,才是阿妩的夫君!”
景熙帝的呼吸停顿。
过了好一会,他没事人一般将那红漆捧盒放到一旁,哄着她道:“不要就不要吧。”
于是阿妩继续低头描绘她的画,景熙帝坐在那里,拿来奏折看,只是低头看着奏折,字都认识,却怎么也无法拼凑出意思。
之后,在某一刻,骤然间,尖锐的酸楚狠狠地掠过他的胸口,这痛猝不及防地袭来,几乎把他击碎。
眼前的奏章全都是虚影,他神情涣散,什么都看不清。
阿妩见景熙帝脸色惨白,几无血色,额头上也有冷汗溢出,不免疑惑。
她眸底流露出关切:“你,你怎么了?”
景熙帝看着眼前这个单纯稚嫩的阿妩,她在担心自己。
但是这个担心只是她纯粹的善良,是对陌生人都会有的善良。
她不知道后来的种种,她也不懂这些言语意味着什么。
毫不设防的阿妩,率直天真的言语,却道破了昔日他和她之间无法言说的隐晦。
面对这样一个陌生到竟然在同情他的阿妩,他又能说什么?
于是他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发:
没什么,我只是想起一件不太要紧的小事。”
阿妩:“什么?”
景熙帝:“在一个叫南琼子的地方,有个人带着心爱的女子去采野菇。”
阿妩好奇:“然后呢?”
景熙帝回想着当时的情景,她问他家中可有儿女,他说了,说女儿被宠得无法无天,性子过于骄纵了。
她说什么来着?
她说,“定是你太过疼爱她了”。
当时的他沉迷于自己的心事,并不曾细听她这句言语中隐藏的细微情绪。
以至于如今回想起来,一切都是模糊的。
那一刻,两个人尽管同在一处,但却如同陌生人一般,各自揣着各自的心事。
他这么想着时,旁边的阿妩有些疑惑地看着景熙帝:“你怎么不说了?”
景熙帝才继续道:“…一起采蘑菇,她突然不高兴了,甚至有些恼,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那个男人察觉到了,但他并没有说什么。”
当时的自己到底不够在意,因为不在意,所以忽略了,反而觉得她的恭维是如此拙劣。
阿妩:“他为什么不问?”
景熙帝:“不知道。”
阿妩却道:“必是因为他并不在意,若是在意,怎么会不问?
景熙帝怔了下,道:“你说得对,那时候没那么在意,所以忽略了。
于是许多事,就在这种不在意的忽略中过去了。
终于有一日,世事转了一个弯,给了他响亮的一个耳光。
阿妩又问:“然后呢?”
景熙帝:“没有然后了。”
阿妩:“啊?”
景熙帝:“所以那个男人开始伤心。”
阿妩有些意外,她打量了他一番,最后下了一个简单粗暴的结论:“
伤心?那他不是活该吗?”
景熙帝:“嗯,他活该。”
阿妩重新低下头去涂画了,她很快沉迷其中,不再去想那个咎由自取根本就活该的人。
景熙帝的视线却缓缓转向窗外。
昔日的种种,那些他也许上心也许不曾上心的,全都在脑中浮现。
在南琼子,他赠她金银,觉得这小娘子贪慕钱财,其实昔日未尝没有鄙薄。
他大言不惭,说以父母之心待她,其实根本便是居心叵测,可笑至极。
他所给出的每一份馈赠,都是要她付出代价的。
他比她年纪大,不曾明媒正娶,甚至没有和她拜过天地。
他口中称呼她阿爹为令尊,语气中有着居高临下。
她心里何尝不知,只是她别无选择罢了。
所以事到如今,兜兜转转,从另一个她口中,他得到一句“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