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阿妩逃离皇都的来龙去脉是福泰负责查的,叶寒如何混入道观进入宫中,阿妩怎么召见了她,之后阿妩又去了哪里,整个过程查得清清楚楚。
福泰跪在景熙帝面前请罪,当时他知道阿妩去过奉天殿前殿,但是为了避免麻烦,隐瞒了。
之后在宫中遇到德宁公主,更是曾经和德宁公主提起阿妩,要德宁公主去看看皇贵妃,万不曾想到,竟然引发这样的后果。
对此,景熙帝不置可否,反而详细问起阿妩杀皇后的前后种种,又提审了德宁公主,逼问了那一日的情景。
德宁公主依然梗着脖子,倔强得很:“我若是不帮她,她便要死了。”
景熙帝面无表情:“你说。
他哑声补充说:“说你看到的。”
德宁公主便把当时她前往琅华殿,看到阿妩惶恐不安面如白纸,如何拿着一根簪子要自尽,又如何哭泣害怕,她一口气全都说了。
说了半响,最后跪在那里,以额触地:“儿臣知道儿臣背叛了父皇,可是父皇曾说,要儿臣尽长姊之责,儿臣不忍心看皇贵妃为父皇殉葬,更不忍心看父皇一怒之下诛杀皇贵妃,倒是使得幼弟弱妹失了母亲。
景熙帝听得“殉葬”二字,冷冷地道:“你在胡说什么,只是一句戏言,你竟也当真。"
德宁公主梗着脖子,喃喃地道:
可,可母妃说是真的,她说的不无道理景熙帝声音压得沉而慢:“她说什么?
德宁公主:“她说帝王将相没几个真心的,汉武帝驾崩之前亲自赐死钩弋夫人,越是雄才伟略的帝王,越没几个真心的,全都是铁石心肠,她又做下这等事,你必不会放过她,她必死无疑一一她说到这里,却是声音越来越低。
景熙帝面色阴沉,整个寝殿都都变得沉重起来,周围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德宁公主也有些怕了,她没见过父皇如此阴霾的神情。
过了片刻,景熙帝才惨淡冷硬地道:“是,朕无情无义,残暴冷血,她说得对,你也做得好,你们是对的,是朕的错,全都是朕的错!”
德宁公主吓傻了:“父皇.…”
景熙帝:“出去。”
德宁公主:“父皇,儿臣也不是有意,可儿臣看着母妃如此惊恐一一”
景熙帝:“出去吧。”
早有侍女和女官上前,将德宁公主带走,寝殿内又恢复了沉寂。
滴漏一下下地响着,景熙帝脸色惨白冷沉,他直直地看着前方繁琐的地衣花纹,眼前却不断地浮现出一幕幕。
她柔软而依赖地偎依在那个少年怀中,她戒备而惊恐地望着自己,她明明伸出纤细的胳膊要自己抱,但是开口却是为那个少年求情。
景熙帝也记起皇后死时的惨状,触目惊心的惨状。
阿妩不曾杀过人,但如今她杀了,费力地戳下去,用她发髻上的金簪笨拙地戳破他人的皮肉。
景熙帝杀过人,他知道对于一个从未杀过人的人来说,第一次杀人意味着什么,哪怕再冷血无情的人,在杀人后,都会心有余悸,都会有着无法摆脱的恐惧,会晚间做噩梦,会骤然醒来,那是需要时间慢慢地习惯适应。
可是她,她本就是寻常娇弱女子,她却去杀人了,还是那样费力笨拙地杀。
景熙帝以手支额,艰难地阖上眼。
她才刚生产半年,年纪又小,这时候想不开,郁结于心,他原该更耐心一些,给她慢慢解释,不该对她如此苛责,以至于她再遭遇皇后一事,钻了牛角尖,铤而走险。
她是真的被逼到了绝路,才会不顾一切。
杀皇后,其实已经无异于自杀了,她就没给自己留下任何退路。
此时,福泰无声地进来,跪在那里,一直不曾吭声。
他自然有错,大错特错,他心中愧疚,甘愿受罚。
景熙帝神情阴晦,一直不曾言语。
福泰跪着,无声地等着。
之后,骤然间,景熙帝突然道:
那一日,她自道场回到琅华殿,先去了偏殿,当时可有人在场?”
福泰忙恭敬地道:“蔚兰跟随在侧,奶娘也在。”
景熙帝:“宣蔚兰和奶娘。”
他的声音冷冽如冰,透着寒意。
福泰一愣,陡然意识到了什么。
阿妩,她看似单纯,不晓世事,但骨子里却有一种近乎疯狂的绝然和残忍,看看她是怎么对待太子以及陆允鉴的便知道了。
她不会回头,永远不会心软,她固执倔强。
她一怒之下杀了皇后,那在这之前-一福泰吓得心都缩起来,他不敢细想。
蔚兰和奶娘很快就到了,奶娘当时被阿妩赶出去了,什么都没看到。
蔚兰呆呆地跪在那里,浑身直颤。
景熙帝冷厉的视线盯着蔚兰:
“说。”
蔚兰嘴唇哆嗦:“奴婢,奴婢看到一一”
景熙帝无声地听着。
蔚兰犹豫了一番,突然大哭,她跪在那里拼命磕头,哭着说:“奴婢看到,贵妃娘娘她拿了金簪,她要一一”
福泰惊得心都要跳出来了,他想阻止,但发不出声音。
他如今已经明白,皇贵妃杀皇后,太过一气呵成,不假思索,她心中必存着一股戾气,这戾气已经酝酿数日。
而这戾气从何而来,从那一日殉葬之言,戾气便已经生了根!
可殉葬那一日,她又是对着谁?
又是如何克制住的?
蔚兰哭着道:“她对着小皇子举起金簪一一当她这么说的时候,她突然意识到皇帝正注视着自己,他的神情异样可怕,眼神有些人。
蔚兰打了一个哆嗦:“娘娘好像要杀小皇子,差点刺下去.…不过,不过又收回了。”
说完,她匍匐在地衣上,哆哆嗦嗦的,却是死死压抑着,不敢再哭出声,很快她便被带下去。
蔚兰下去后,寝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中。
福泰十三岁便跟随在景熙帝身边,至今二十三年了,可从未见过景熙帝的脸色如此惨白。
即使当年景熙帝的亲皇兄意图谋取皇位,他都不曾如此过。
其实细想之下,最宠爱的娘子,放在心坎记挂着,又给自己生了那样可人的一对龙凤胎,正是幸福美满花团锦簇时,笑得合不拢嘴,喜欢到大赦天下。
就在这兴头上,若是突然没了,切都没了,那对于景熙帝来说意味着什么?
福泰不敢想,也后怕,怕到骨头缝中往外冒冷意。
让人毛骨悚然的惨事,原来在他们无知无觉时,便险些酿成,一切不过就在一念之间罢了。
就在这种让人室息的痛苦和不安中,福泰看过去,却见景熙帝额头参出细细的冷汗。
他薄薄的唇动了下,以乎要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之后,景熙帝弓下背,指骨修长的手覆盖住自己的眼睛:“若因我一句妄言,竟酿成人伦惨事,那我….”
他阖上眸子,低低地喃道:“我也活不下去了。”
大大火大火火大大火大大蔚兰连着几日都是志忑不安的,不过福泰命人把她唤来,一番安抚,蔚兰这次心安。
福泰是慈爱和蔼的,一番宽慰后,还会把她送去尚食局,要她好好千。
他语重心长地道:“我会一步步帮衬着,把你扶持上去,一直扶你走到五品尚宫的位置。”
当他这么说的时候,蔚兰显然也有些疑惑,她意识到了什么,神情郑重。
福泰叹息:“但你必须记住,记住这次你看到的,你听到的,记在心里。”
蔚兰低头:“是。”
福泰:“来,你说说,你看到了什么,记住了什么?”
蔚兰想了想,道:“陛下说,将来要贵妃娘娘殉葬,娘娘要扳指,陛下不给,娘娘为皇二子要储君之位,陛下依然不给,娘娘深受打击,产后郁躁,险些酿成大祸,陛下为此悲痛欲绝。”
福泰负手而立,领首:“极好。”
他叹道:“陛下再是宠爱娘娘,可也不曾纵容娘娘半分,甚至为此险些酿成惨剧。”
蔚兰想起自己所见种种,越发后怕,眼眶发酸,又想哭了。
福泰:“蔚兰,我要你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一直等到有一日,你可以说的时候,说给一个人听。”
蔚兰疑惑地看着福泰,却见福泰的神情肃穆,眼神深远缥缈。
她喃喃地道:“福公公,奴婢应该说给谁?”
不是太懂。
福泰却是和蔼一笑:“自然是说给那个应该听到的人,你自己慢慢想吧。
蔚兰神情一顿,突然间明白了。
福泰笑而不语。
总有一日,蔚兰的言语会化作一根刺,戳在那个人心口最柔软之处。
这是攻心。
当这么想的时候,福泰望着远处重重殿宇。
他要重回司礼监,重新登上掌印总管的位子,同时兼任东厂提督,将扔下的权柄再捡回来。
他十三岁跟随在景熙帝身边,对景熙帝忠心不二,景熙帝也对他信任有加,可以说是以性命相托。
可是,当阿妩伏在榻上哭泣的那刻,他的心里已经生出一个念头。
这个孩子哭得如此伤心,为什么不可以给她?
所以,他以十年甚至二十年的光阴来织成一道罗网,要对付的是景熙帝的亲生儿子,皇太子。
兵不血刃,要他退出储君之争。
大大火火火火大大火火火大景熙帝撩袍,迈步,缓慢地走向琅华殿。
他踏入其中,便有宫娥蹑手蹑脚地上前,膝盖微屈,恭敬地行礼。
景熙帝薄唇蠕动“如何?
宫娥低声道:“御医才刚来过,说是并无大碍,只是需要静待。
说着,呈上适才御医留下的医案。
景熙帝接过来,随意翻了翻,还是一样的言辞。
整整两日了,阿妩一直不曾醒来,御医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她身子并无不适,也许只是心里逃避,不敢醒来。
景熙帝走到榻旁,一旁宫娥撩起了锦帐,又搬来了绣凳,之后才无声退下。
景熙帝坐在绣凳上,低首注视着榻上的阿妩。
睡梦中的她面色略显苍白,细弱的颈子上甚至能隐隐看到浅青色的脉络。
她是如此脆弱,仿佛雪捏成的,以乎仔细呵护,可是他却曾经将自己有力的指骨落在这里,想要她性命。
回忆昔日,景熙帝无法释怀。
在她险些死去后,她跪在自己面前,含泪祈求自己,并无怨无悔地献上了自己的爱意和仰慕。
他竟然也信。
可能处于高位太久,以至于太过理所当然,以为自己可以顺理成章地拥有一切吧。
就在这时,睡梦中阿妩的手突然动了一下。
景熙帝的视线瞬间落在她的手上,他屏着呼吸,死死丁着。
却见那手指轻轻颤动了下,之后,无意识地伸展着,仿佛在抓着什么。
景熙帝伸出手来,轻握住那小手,在掌心揉搓安抚。
阿妩却蠕动着薄薄的唇,口中发出呓语声,细致的眉心也略蹙起。
她显然做了什么噩梦。
景熙帝压下来,贴近了她的唇,倾听着她的声音。
睡梦中的她被精心照顾着,身上竟散发着淡淡的乳香,以至于含糊的言语都带着甜。
她呢喃声软软糯糯的,听不真切。
景熙帝压抑着心跳,用低到仿佛气音的声音道:“阿妩,梦到什么了,来,告诉朕。”
他仿佛在诱哄着一个不懂事的孩童,想从她口中窥探一二。
阿妩蹙了蹙眉,口中却呢喃出一些字眼。
景熙帝捕捉到了其中一个字,船。
之后,再要听,她便安静下来,彻底陷入梦乡。
景熙帝摩挲着被自己拢在手心的那双手,柔若无骨的小手,手背上还有四只小窝窝。
他便想起昔日的言语,阿妩是个有福气的,也想起她说起这个时的沾沾自喜。
景熙帝怔怔地捧着那双手:“阿妩,醒来,联给你福气,可以吗?”
可是她并不曾有任何动静。
为什么不肯醒来?是不敢面对他吗?
景熙帝一下下亲着她薄嫩的脸颊:“阿妩乖,醒来吧,不怪你,不生你的气,也不会质问你什么。”
他在她耳边低低哄着:“还有那个叶寒,朕也不杀他,只要你醒来,联都可以答应你,好不好?”
他缓慢地俯首下来,将自己的脸庞埋在阿妩的胸前,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属于她的甜软香气。
半阖着眸子,他低声道:“朕给你赔不是,那句殉葬之言,是联错了,大错特错。”
如今的他,恨不得把心剖出来给她看。
他苦涩一笑:“阿妩还记得吗,联曾经说过,朕愿以父母之心待阿妩。”
可是后来问起这些言语,阿妩却说,她终究和德宁公主不同,怎么可能相提并论,德宁公主是生来的金枝玉叶,是皇室血脉,这是无法更改的,所以德宁公主可以嚣张可以犯错,哪怕错了,有皇帝父亲为她撑腰,为她周全,无论如何她依然是公主。
阿妩却不一样,她错了,便是冷宫,便是死,便是失去一切。
景熙帝缓慢地垂下眼睑:“在你心里,是不是总觉得有一日帝王一怒,会要了你的性命.你其实一直存着不安,都怪朕,都是朕不好。
“可是阿妩还记得吗,你入宫后联第一次临幸于你,你固然觉得礼仪过于繁琐,可在朕心里,自那一日起,你便是朕心里的妻,朕是想着,要和你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那时候,他们名不正言不顺,内有太子,外有群臣,他确实没办法给她一个光明正大。
“只是于朕而言,君无戏言,朕说了以父母之心待你,无论你有什么过错,朕都会努力记得这句话。
况且她并没有错,其实错的是他。
身为万民之父,却不能庇护一个无辜弱女,让她流离失所,让她沦落在奸佞之手,以至于不得不以色相换得安宁,以至于孕育生子。
他曾经以那样嫌弃的心思去揣摩这件事,可是如今,他只有怜惜和愧疚。
他望着阿妩许久,终于也上了榻,宽衣之后,就躺在阿妩身边,将她纤弱的身子搂在怀中,轻轻拍哄着。
苍天覆育,万物蒙其恩,雷霆雨露,皆是恩赐。
他埋首在她发间,呢喃:“阿妩什么都不要怕,朕会一直陪着你。”
他会处理好一切,陆允鉴,叶寒,陆允鉴的那个孩子,也会为她寻找她的父兄。
再把她捧到皇后的位置,成为他明媒正娶的妻。
男人温醇的呢喃声宠爱至极,不过阿妩并不曾醒来。
睡梦中的她甚至不得安宁,偶尔间依然会发出些许净扎的呓语,甚至身子都会轻轻地哆嗦着。
景熙帝抱紧了她,恨不得入到她的梦中去安抚她。
大火火大大火火火火火大阿妩是在一个清晨时分醒来的,守候的女官发现她睫毛颤动,便连忙呼唤御医,等御医来了,阿妩也醒来了不过醒来后的阿妩以乎有些不对,女官和御医都被吓到,当即赶紧禀报了景熙帝。
此时的景熙帝正在奉天殿处理政务,听到这个,不及细听,当即扔下几位重臣子,匆忙阔步离开。
几位臣子站在那里面面相觑,他们知道景熙帝宠爱皇贵妃娘娘,也听说贵妃娘娘病了,这其中具体事情原委,坊间有些传说,但自然不是他们能够妄议的。
不过帝王对这位皇贵妃如此疼惜,以至于听说醒来的消息便不顾切,这委实让众位大人震惊。
震惊之余,大家纷纷想着,罢了,好歹这位娘子给帝王添了皇子皇女,谁还没有个心头好。
景熙帝赶到琅华殿后,丝毫不曾留意女官宫娥那略显微妙的神情,当即冲过去,见阿妩披着一头乌发,斜歪在软缎织锦引枕上。
景熙帝的心瞬间狂跳。
他扣住阿妩的手腕:“醒了,你终于醒了?”
他刻意压制下自己的情绪,让自己的声音温柔平和。
阿妩懒懒地仰起脸,睁着雾濛濛的眸子,困惑地看着他。
她犹如不晓世事的雏鸟一般,惊奇地看着他。
她眼底的陌生让他心微沉了一下,不过他还是无声无息地压下自己的心思,屏着呼吸,抿出一个温柔的笑,对阿妩道:“阿妩昏睡了几日,如今感觉如何?”
才刚醒来的阿妩还有些虚弱,她歪脑袋打量着他,之后微微蹙起细致的眉。
景熙帝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不过他还是用最温柔的声音,小心翼翼地道:“阿妩?怎么了?”
阿妩蠕动了下唇瓣,发出有些细弱的声音:“你是谁啊?”
景熙帝呼吸顿住。
阿妩茫然地看看四周围,有些沮丧地耷拉下脑袋:“我阿爹阿娘呢,我阿兄呢?”
景熙帝:“阿妩,你不认识我了?
说着,他上前便要握住她的手。
谁知道阿妩却躲开了。
她困惑地看着他:“你到底是谁,叶寒哥哥呢,我要叶寒哥哥。”
景熙帝神情缓慢凝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