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可怜的时间飞逝,一眨眼就到了临近出海的日子。
蒋晰把地点选在位于南部的一座海滨城市,全年平均温度都保持在25℃左右,对于已经感受到几分萧瑟寒意的a市来说无疑非常舒适,机票酒店和随行接待人员一应都安排俱全,不难看出他缜密的办事风格。
不过办事越缜密,就意味着越危险,因为蒋晰这种人通常不会做无意义的事,如果做了只能说明他有所图谋。
航线足有四个小时,登机之后陈恕就把座椅调平,戴着眼罩躺在上面进入了假寐状态,他一向是那种波澜不惊的性格,就算心里想了再多七弯八绕的事,别人也看不出来。
庄一寒原本坐在位置上看开发资料,忽然发现陈恕躺下休息,不由得偏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这趟航班头等舱一共有八个位置,分两排,每排各有一个位置靠窗中间两个位置则是挨着的,分别被庄寒和陈恕占了,庄一凡、方倚庭、薛邈他们则坐在后面扎堆聊天,剩下两个秘书助理类的人物安静坐在靠窗位置,只顾埋头工作。
陈恕听见庄一寒关切的问话,抬手把眼罩微微上拉,他墨色的发丝因为躺着的姿势有些散乱,声调低沉,听起来懒洋洋的:“没有,就是困了。
庄一寒只觉得他像某种困倦打盹的动物,抽了条毯子搭在他身上:“困了就睡会儿吧,再有几个小时就到了,我还怕你上次落水有头晕的后遗症。”
庄一寒在落水这件事上对他的关切担忧,偶尔会让陈恕觉得自己很可怜。
没错,可怜。
上辈子死的很可怜…
陈恕轻扯唇角,多少带着几分玩味自嘲,只是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并没有被人发现,他抬手把眼罩重新拉下,黑色的布料覆在眼皮上,衬得肤色愈发白皙,唇色殷红,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治艳感:“好,那我睡会儿,快落地了你叫我。”
庄一寒不由得多看了陈恕两眼,他们在一起也有段时间了,虽然没真正发展到那一步,平常亲亲摸摸肯定是少不了的,但总觉得黏不够一样。
怎么形容呢,陈恕就好像是狐狸转世专门过来勾他的。
嗯,只勾,不上床的那种。
庄一寒思及此处,暗自腹诽,心想这他妈的哪里是狐狸精,分明是柳下惠,他怨念难掩,也没心思看文件了,干脆把资料合上放到一旁,躺下来和陈恕一样闭目养神。
四个小时的行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期间空姐拿着菜单进来过一次,大家随便吃了点东西垫肚子,没多久飞机就开始降落。
蒋晰提前派了司机在机场外面等候,众人分别上了两辆车,直接朝着酒店驶去,庄一凡嘴巴挑剔,刚才在飞机上没吃什么,这会儿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翘着二郎腿问道:
“我们什么时候去吃饭啊,蒋析订好位置没?”
他以前对蒋晰还是挺尊重的,人前人后哥长哥短的喊,不过自从他意识到蒋晰完全拿自家大哥当凯子钓时,那些好感瞬间荡然无存,这些年冷眼看着他的所作所为,心中只剩厌恶讥讽,说话自然也就不算客气。
车上副驾驶坐着一个随行助理,大概率是蒋晰派来的人,他听见庄一凡的语气有些不太舒服,但也只能笑着答道:“蒋总和夫人已经提前订好了酒席,在酒店等着给大家接风洗尘。
庄一凡似乎是嗤笑了一声:“蒋晰倒是走哪儿都不忘带着他老婆。”
他对蒋晰的未婚妻没什么意见,就是单纯看蒋晰不爽,所以态度并不友善。
庄一寒在用电脑处理公事,他眼睛专注盯着屏幕,看也不看庄一凡,淡淡开口,低沉的声音暗藏警告:“你要是待不住就回去,我现在让人给你订机票。”
他本来就不想让陈恕知道自己和蒋晰以前的那点破事,庄一凡还到处拱火,庄一寒有时候真想拿根针把他嘴巴缝上。
庄一凡嘟囔道:“来都来了,我才不回去呢,是吧陈恕?”
他现在也学聪明了,知道把陈恕拉到同一阵营。
陈恕原本在擦拭墨镜,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心想庄家人怎么都是这种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的性格,原本以为庄一凡只针对自己,没想到蒋晰也遭了殃:
“那你就安静点,听你哥的话。”
无论私下还是明面,他偏帮的永远都只有一个人。
庄一凡也意识到自己找错了帮手,彻底泄气倒入椅背:“你们俩就合伙欺负我吧,早知道我和薛邈他们坐辆车了。”
庄一寒重新盯着电脑,并不理会弟弟的百般抱怨,只有在听见陈恕帮着自己说话的时候才微不可察翘了翘嘴角。
他可能觉得陈恕心里只有自己,大概别人也是这么认为的。
众人抵达下榻的酒店,各自领了房卡,要说蒋晰这人也挺会来事儿,居然把陈恕和庄一寒安排在了同一间房,这番举动惹得方倚庭他们挤眉弄眼,看向二人的目光怎一个暧昧了得。
陈恕拎着两人的行李面不改色先上了楼,反倒是留在前台填入住手续的庄一寒有些不自在,庄一凡更是记吃不记打,凑过来撞了撞他的胳膊压低声音提醒道:“哥,明天还得出海玩呢,你晚上悠着点。”
语罢摸着下巴暗自思忖,也不知道他哥是上面那个还是下面那个,陈恕那体格子,想打过他好像有点难啊。
殊不知这句话恰好戳中庄一寒的痛处,别看陈恕长得像个狐狸精似的,其实私下在床上比唐僧还唐僧,怎么撩拨都不带动的。
庄一寒眼眸微眯,目光冷嗖嗖的:“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语罢提交手续直接转身上楼了,徒留庄一凡一脸莫名其妙地站在原地,搞不懂他为什么生气。
晚餐是在当地一家知名酒店吃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合作关系,包厢规格很高,蒋晰带来的人除了未婚妻闵柔,随行的另外还有几名西装革履的陌生男子,据说他们都是本市知名企业家,这次度假村开发计划也有份入股。
“一寒,我想着反正这次过来也是要谈谈开发项目的,就把陈总他们也约了过来,今天晚上刚好一起吃个饭。”
蒋晰照旧一身沉稳的西装,怀里搂着未婚妻闵柔,在外人看来郎才女貌,极为登对。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相比于上次见面的幸福明媚,闵柔看起来清瘦了不少,脸色也略显苍白,蒋晰说话的时候她虽然恰到好处露出一抹笑意,却怎么看怎么勉强,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庄一寒其实根本就没打算参与度假村的项目,他连股权转让协议都让人拟好了,到时候直接让蒋晰签字,按原价把股份买回去,以后二人彻底两清,但没想到对方不打招呼就把合作商给带了过来,只能把到嘴的话暂时压下。
“应该的,陈总他们毕竟是东道主,到时候还要麻烦他们介绍一下本地的风土人情,也免得我们像没头苍蝇似的乱撞。”
庄一寒举起酒杯示意,淡淡笑了笑,算是保全双方体面,那几名合作商也是油滑人物,纷纷举起酒杯回应,妙语连珠,场面一时很是热闹。
至于蒋晰和闵柔这对情侣,庄一寒倒是没多看,他应付那群合作商的时候偶尔偏头和陈恕说两句话,低声告诉他哪道菜好吃,氛围融洽亲密,再也不见半点阴霾痛苦。
蒋晰把这一幕收入眼底,不知在想些什么。
恰好这个时候圆桌上转来一道糟粕醋锅,庄一寒正准备尝尝,结果还没碰到汤勺,手就被拦住了,身旁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这道菜很辣,你吃不了。”
偏头一看,却发现是蒋晰。
庄一寒微不可察皱眉,不着痕迹把手抽回来,平淡的语气下是刻意保持的疏离:“每个人口味不同,要尝尝才知道。”
不过他确实不能吃辣,嘴上这么说,到底放弃了那道汤。
蒋晰笑了一声,似乎有些忍俊不禁:“你以前上学的时候就不能吃辣,我还不知道你吗,洋葱都不能闻,还是尝这道菜吧,味道不错,也清淡。
语罢亲自用公筷夹了一块清蒸石斑鱼放在他碗里,莹白的鱼肉衬着碧绿的葱丝,看起来很是新鲜:“我记得你挺喜欢吃鱼的。”
他似有似无提起过去上学的时候,又表明自己还记得庄一寒的喜好,手段隐晦而又高明,因为那确实是庄一寒最痛苦脆弱的一段时光,也是他们相遇的初始。
以月光皎洁,但又不可捉摸,伸手触碰,总是一片虚无。
庄一寒望着碗里的菜,莫名有一瞬间恍神,他不知是想起了那年父亲去世后遍尝人情冷暖的滋味,还是孤立无援时唯一伸手帮他稳固家业的蒋晰,又或者是当初突然产生的懵懂感激,只觉心绪万千,复杂难言。
身后出现浅淡阴影,似乎又有某种名为痛苦的情绪开始蠢蠢欲动,静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生根发芽。
庄一寒什么都没说,沉默着吃掉了碗里的菜,只是舌尖麻木,到底也没尝出什么滋味。
庄一凡见状捣了捣陈恕的胳膊,心中暗自着急,压低声音提醒道:“我哥不能吃辣,你也给他夹两道菜啊,小心被蒋晰那小子给比下去了。
陈恕把一切都看得分明,却只当不知,浅笑着道:“我知道你哥不能吃辣,不过这和蒋晰有什么关系,难道他们两个有什么?”
庄一凡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仓皇移开视线:“哦,没,我就那么随口一说,我的意思是你看蒋晰对他未婚妻多好,你也要学着点,别被他比下去了。”
陈恕笑了笑,心想为什么要学?
闵柔是蒋晰的未婚妻就算了,庄寒和自己又没什么实质上的关系。
对方愿意吃谁夹的菜,愿意对谁念念不忘,愿意被谁弄得遍体鳞伤,都是他自己的选择,自己没必要拦着,也拦不住,争风吃醋是下下等的选择。
庄一凡到底还是年轻了些,心态不行,看见蒋晰给他哥夹个菜就受不了,上辈子自己天天看着庄一寒为蒋晰发疯,岂不是活都不用活了,要再去跳一遍江才行?
陈恕正思考着该说些什么,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抹身影趁大家不注意离开了包厢,到嘴的话便改了口风,他起身拍拍庄一凡的肩膀:“我去上个洗手间,等会儿回来。”
他的位置刚好挨着后门,语罢直接转身离开了包厢,也就那么一眨眼的事。
酒店外面是一片露天泳池,在夜幕的衬托下显得波光粼粼,闵柔离开包厢后就一个人走到池边坐下,双手抱膝,埋着头低声啜泣,而一向稳重体贴的未婚夫蒋晰居然也没发现她的提前退席,仍然在里面推杯换盏。
又或许他早就发现了,只是装作不知而已。
“蒋太太,这边灯光很暗,又远离人群,如果你不会游泳的话,我建议还是换个地方哭比较好。”
闵柔正哭得伤心,忽然听身后响起一道低沉关切的男声,不由得吓了跳,她惊慌回头,映入眼帘的却是陈恕那张俊美熟悉的脸,五官在夜景灯的映衬下蒙上一层浅淡的幽蓝,透着别样的温柔。
闵柔没想到陈恕会忽然出来,连忙扭头擦了擦眼泪,努力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来,强颜欢笑道:“是陈先生啊,你怎么没在里面和他们一起吃饭?”
陈恕抬手示意了一下指尖的香烟,然后迈步走下台阶,在距离闵柔不远处找了个位置坐下:“我抽根烟,介意吗?”
闵柔心不在焉:“没关系,你抽吧。
离得近了,她眼部的红肿更加明显,难掩憔悴失落,和初次见面时那种甜蜜幸福的模样相距甚远。
陈恕点燃香烟,好奇询问道:
‘蒋太太,你好像哭了,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
闵柔莫名觉得这个称呼有些刺耳,她双手环抱住肩膀,自嘲扯了扯嘴角:“蒋太太?也不知道这个称呼我还能戴多久,也许我很快就不是蒋太太了。”
陈恕挑眉:“你和蒋总吵架了吗?其实夫妻间磕磕碰碰都是难免的,有问题说开就好了,我看蒋总平常对你还是很贴心的。
贴心?”
闵柔低着头,长发遮住眼底神情,幽幽吐出了这个讥讽的字眼:“那是因为你不了解他,你们都被他给骗了.
陈恕神色一怔,似乎是不明白闵柔为什么会这么说:“蒋太太?”
闵柔的语气冰冷烦躁:“别叫我蒋太太了,也许我很快就不是了!”
她语罢身形一顿,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色变得苍白而又难看,她抬眼看向陈恕,冷冷扯动嘴角:“你还不知道蒋晰和庄一寒的事吧?
陈恕浅笑,屈指轻弹烟灰,很乐意在外人眼中装成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痴情傻子:“他们是很好的朋友。
“朋友?!”
闵柔闻言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声调都控制不住尖锐了几分,她忽然大笑起来,毫无形象地跌坐在台阶上面,连眼泪都笑出来了:“我以为只有我一个傻子,没想到还有第二个傻子被蒙在鼓里。”
这个念头可能让她好受了一些,笑得没力气,声音也就渐渐停了,只是她双眼黑黝黝地盯着陈恕,在周遭无边蔓延的夜色下显得冰冷而又渗人,低声发问:
“你说,如果我深爱的丈夫因为别人要和我离婚,我是不是该想办法除掉那个挡我路的人?
陈恕微微一笑,仿佛没听懂闵柔这句话背后藏着多么危险的念头,他慢条斯理开口,在袅袅烟雾中带着几分蛊惑人心的意味:“除掉这一个,还会有下一个、下下个,相比于解决源源不断的麻烦,最好的办法就是离开这个麻烦。
陈恕低沉的声音在黑夜中显得有些缥缈,不知是在说闵柔还是在说别人,或许在某一刻,他也想起了自己前世随烟而散的真心:“毕竟再爱一个人也不要让自己低到尘埃里去,否则那不叫爱,叫愚蠢。”
他语罢不顾失魂落魄的闵柔,掐灭烟头从地上站起身,临走时不知想起什么,脚步一顿,回头低声道:“闵小姐,我想还是这个称呼更适合你,毕竟人不能被某个名头束缚住了,时间不早,还是尽快回去吧。"
陈恕离开的时间有些久,回到包厢的时候,刚好碰上庄一寒准备出去找他。
“你刚才去哪儿了,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陈恕拉开椅子落座:“没什么,出去抽了根烟。”
只此一句,没了下文。
庄一寒见状抿唇,放在桌上的手无意识攥紧,心中忽然有种说不出的烦躁。他分不清是因为陈恕对自己略显冷淡的态度,还是因为刚才回头时发现对方不在身旁的恐慌,又或者兼而有之,总之有种莫名的不安,并且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了饭局结束回到酒店房间的时候。
陈恕原本在浴室对着镜子刷牙,只觉腰身一紧,被人悄无声息从身后抱住了,庄一寒把下巴轻搁在他肩膀上,难得开口道歉服软,想消除掉下午吃饭时那种奇怪的氛围:“对不起.…
陈恕因为嘴里有泡沫,所以没说话,他等漱完口之后,抽出毛巾擦了擦嘴,这才挑眉疑惑问道:“什么意思?
他虽然能把庄一寒的性格摸个七七八八,但恋爱中的人多少有些风吹草动的神经质,例如现在,陈恕就不懂庄一寒为什么要无缘无故道歉。
陈恕:“你做了对不起我的事?”
庄一寒闻言眼皮子狠狠一跳:
我哪里对不起你了?”
陈恕笑意更深,干脆转过身背靠洗手盆,好整以暇望着他:“嗯,你没有对不起我,所以为什么要道歉?”
庄一寒又忽然不吭声了,沉默许久才低声问道道:“我今天吃饭的时候没顾得上你,你出去抽烟,是不是生我气了?”
陈恕没生气,只是庄一寒自己心里有鬼,喜欢神经兮兮的瞎琢磨。
陈恕似乎是想逗逗他,意味不明问道:“吃饭,你指什么时候?蒋总给你夹菜的时候?"
完了完了,来了来了,果然是因为蒋晰!果然是因为那筷子菜!庄一寒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慌乱感,他无意识摸了摸喉咙,心想现在冲到马桶旁边把菜吐出来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你别乱想,我和他没什么。”
也就是单方面追过一段时间而已,什么都没发生。
庄一寒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心虚,或许是因为他在故意隐瞒陈恕,并不想让对方知道自己那段浑噩且荒谬的过往,毕竟以庄一寒现在的眼光来看,他当初追求蒋晰的举动多少有些疯魔,拿出来说实在不光彩,也怕陈恕多想。
陈恕深深望着庄一寒,那双漂亮的狐狸眼微微上扬,在暖黄的氛围灯下隐有笑意流淌,他缓慢咀嚼着这几个字眼,多了几分兴味:“你们两个没什么?”
上辈子的庄一寒可打死都不会这么说。
毕竟他们之间的纠葛那么深、那么刻骨铭心。
是年少时的白月光,是十八年的放不下。
陈恕抬手轻轻拨了拨他眼前的碎发,语气温柔:“我知道你们没什么,你好像太敏感了。”
庄一寒闻言一怔:“有吗?”
陈恕:“当然有。”
上辈子的庄一寒为了让陈恕死心,可以毫无遮掩的告诉对方自己喜欢蒋晰,无非是因为不在意、不喜欢,所以无论陈恕的那颗心痛得怎么死去活来,他都不会有所触动。
这辈子却三缄其口,含糊其辞,只想将过往那笔糊涂账赶紧掩埋,就连提起“蒋晰”两个字都像碰到了不定时炸弹一样,除了想扔远还是想扔远。
陈恕心想,前世今生,同一个人,区别为什么会这么大?
原来当你不爱一个人的时候,才能真正得到爱,因为爱一个人会失去理智,而失去理智的人往往是不那么讨喜的。
陈恕最后轻笑一声,捏了捏庄一寒的脸:“别多想,我今天就是单纯出去抽了根烟,你和蒋总既是朋友也是生意伙伴,别因为我生分了,以后多来往,我不会吃醋的。”
不吃醋?为什么不吃醋?
庄一寒原本担心陈恕误会自己和蒋晰有什么,可等到对方真的说不介意,他的心底忽然又多出了一根刺,陈恕如果在意自己,难道不应该感到吃醋或者不高兴吗?为什么总是这么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甚至还让自己和蒋晰多交往?
他皱眉,怔愣,盯着陈恕,似乎想看清对方。
可陈恕并没有察觉到庄一寒阴沉以水的心情,洗漱完就直接回床上躺着了,他平时在学校参加的社团职务比较多,再加上算是个低调的风云人物,每次打开手机消息都处于爆满状态,尽管只零零散散挑了一些重要消息回复,也花了大半个小时左右。
庄一寒洗完澡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心事重重的掀开被子上床,他视线不经意一瞥,却发现对方手机屏幕上满满当当的红色未读消息,身形不由得一顿。
说实话,挺像海王的。
庄一寒:“在和谁聊?”
陈恕头也没抬,继续回复那些消息:“同学,怎么了?”
同学?
庄一寒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字,也不知品出了怎样的意味,他忽然偏头看向陈恕,湿漉漉的黑发垂下来一缕,衬得那双清冷狭长的眼多了几分阴郁,骨节分明的手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白皙,就那么伸到了眼前,在寂静的空气中略显突兀:
“敢给我看看吗?”
他的眼底带着想把人看穿的多疑与锋利,这才是庄一寒褪去伪装后内里最真实的样子。
尽管这种怀疑是那么的无理取闹,那么的无厘头,那么的没有证据,却侧面反映了庄一寒平静假象下的恐慌与不安,甚至焦虑。
庄一寒无疑是优秀的,家世,财富,外貌,单拿出来哪一项都让人觉得遥不可及,然而在面对陈恕的时候他却茫然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对方好像什么都会、什么都懂,总能明白他的心意,及时给他最需要的情绪和关怀,而庄一寒能给陈恕的却只有钱,并且陈恕看起来也不是很稀罕。
庄一寒心底有一团阴郁的、燃烧着的、名为烦躁的情绪,不知道该怎么发泄,所以促成了这近乎找茬的行为。
你想看我手机?
陈恕闻言终于把视线从手机上移开,他淡淡挑眉,对于庄一寒的这句话感到了几分讶异和好笑:“为什么?”
庄一寒:“没有为什么,你不敢就算了。”
陈恕思考片刻,却没拒绝,干脆利落把手机递了过去:“行,你看吧。
意外的好脾气。
世界上绝大多数人对于别人翻看自己手机这种行为都是抵抗且反感的,严重的甚至会厌恶吵架一但如果那个人给了你五百万又送车送房呢?
陈恕觉得还是可以另当别论的。
更何况他和庄一寒并不是情侣,而是金主和金丝雀的关系,金主爸爸开口,又有什么道理不满足,他不是那种吃人家住人家又花人家,还要摆出一副清高样立牌坊的人。
庄一寒闻言一愣,似乎是没想到陈恕这么干脆利落就把手机交出来了,他瞥了眼屏幕,发现已经黑屏了:“密码。”
陈恕报了六个数字。
庄一寒输到一半才发现这几个数字有些熟悉,他指尖一顿:“我的生日?”
陈恕仰头看向天花板,眼眸轻阖,懒洋洋嗯了一声:“快看吧,我手机只有2%的电了,就这一次机会,错过没下次。”
庄一寒听见他以威胁的话,嗤笑声,并不放在心上,低头开始检查他的微信聊天记录。
陈恕的列表大概有几百个人,其中大半都是学校社团工作不得不加的,备注清一色为Xx学院xX部门xx职位,庄一寒翻了一大堆聊天记录,发现那种私下暧昧撩拨约饭的陈恕一律都没回过,甚至躺在消息拒提醒名单里,那些他回复比较频繁的好友,聊天内容也全是为了公事。
记录干干净净,甚至可以说有些没礼貌和不近人情,因为很多人陈恕连回都没回复过。
庄一寒刚才就那么随手一刷,就刷到不下十个追求者发消息骂陈恕的,骂他没礼貌又装逼,发了几十条消息一个也不回,多少有些因爱生恨的意思。
庄一寒语气玩味:“有人骂你。”
陈恕连眼皮子都懒得掀:“我知道。”
庄一寒:“为什么不删了他们?
陈恕:“太多了,删不过来。
庄一寒原本沉郁的心情忽然被这句话逗笑了,看的出来,他对抽查结果挺满意的:“手机拿去。”
陈恕接过手机,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下一秒就感觉怀里忽然一沉,冷不丁被庄一寒伸手抱住了,对方的侧脸贴在他的胸膛上,微湿的发丝贴着下巴,触感是和性格截然不同的柔软,翻脸比翻书还快。
“陈恕”
庄一寒声音低低,仿佛要变成一捧雪,化在陈恕身上才肯甘心:“为什么要用我的生日做锁屏密码?”
陈恕心想其实也没有为什么,上辈子习惯了而已,这辈子就继续用,他闭着眼,嗓音低沉慵懒,最清楚庄寒喜欢听什么话:“不用你的,难道用别人的?”
庄一寒侧耳听着陈恕强劲有力的心跳,感觉身体一阵滚烫,有种说不出的满足感,他唇角微微勾起:“陈恕,一直都这么对我好,行不行?
庄一寒能明显感觉到自己感情上的变化,如果说前阵子他其实还是以喜欢甚至依恋这个人更多,到这一刻,一种名为占有欲的情绪在这个宁静的夜晚忽然生根发芽,并且在心中疯长。他抬头,轻轻拍了拍陈恕的脸,半真半假道:
“你以后要是和别人好了,或者对别人也这样,我死也拉着你一起,知道吗?”
陈恕闻言不仅不怕,反而笑了一声,心想死是什么很了不起的事吗,庄一寒在威胁谁呢,他垂眸认真端详着对方,忽然没头没尾道:“你越来越像一个人了。”
庄一寒闻言眼皮子一跳:“像谁?
他脑子有时候也挺狗血的,心想陈恕心里该不会有什么白月光,把自己当成替身了吧?
陈恕却说:“像我。”
他认真重复了一遍:“像我。”
像上辈子的他。
一个焦虑不安,敏感多疑,偶尔神经到极致甚至想拽着喜欢的人一起死的疯子,仿佛这样对方就可以只属于他一个人了。
怪可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