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男人景熙帝纳了前太子妾一事,到底在朝堂上流出,虽说有冠冕堂皇的缘由,不过依然有人闲言碎语,也有人隐约听到那一晚的风声,便想生事。
于是便有朝臣上折子提及此事,劝谏景熙帝,引经据典絮叨絮叨说一些酸腐的大道理,景熙帝随手扔在一旁,看都不看。
这时候英国公便站起来,说起西台御史兼钦天监孙文博上奏之事,又说起此女生辰八字与帝王相合,又是修行之人,进宫伴帝王左右,以解灾厄,之后又提起什么玄牝之门为天地根总之好一番云里雾里,只说得大家一脸所以,英国公爷,这么一位老人家,帝王之师,竟然护着帝王,要帝王父纳子妾,这,这是什么世道??
大家突然浑身无力,他们在这里说老道理有什么用,没人听哪。
与此同时便有一些年轻朝臣,血气方刚的,开始为帝王辩护,帝王已经久不曾行幸后宫,也不曾采纳妃嫔难道堂堂帝王竟要做和尚吗?老官员年纪大了,自己都已经儿孙满堂了,如今怎么有脸喋喋不休地干预帝王后宅事?
那些老官员老清流被噎得一愣一愣的,憋得脸通红,说不出话,只说年头变了,和以前不一样了。
一时又说起,说隆昌年间民俗古朴,隔着十丈远,年轻小辈看到老人都会一溜小跑过来作揖行礼,便是老人多念叨几句,小辈也都恭敬听着,到了天启年间,小辈便装傻绕行,绕行不开只作揖便跑了。
世风日下,如今可倒是好,年轻朝臣都可以这样当廷对打了!
这么争辩来争辩去,扯出许多陈年旧事,景熙帝纳子妾一事也不了了之。
也有人暗中试探太子,太子却是仿若无事,并不在意的样子,也没人敢直白地问,大家唏嘘一番也就罢了。
对于这些阿妩自然是不知的,后宫中妃嫔不能随意进出,这对她来说也是一层保护,反正这么一方天地,吃喝玩乐享清福,只需要偶尔侍奉侍奉老男人而已,这日子太过惬意。
入了腊月后,天越发冷起来,景熙帝时不时歇在琅华殿。
后宫的规矩自然是森严的,敬事房、起居郎和彤史也总是跟随来琅华殿,大家都知道这不合规矩,不过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景熙帝已经许久不曾行幸后宫,如今帝王愿意行幸,那大家实在是没什么好说的。
最初时候这些记录人自然都一板眼的,生怕错过了什么要紧,但一来二去时候长了,帝王和小贵人也就那些事,无非就是用膳,闲聊,吃茶,偶尔帝王会亲自教贵人读读书,习习字,之后便上榻歇息了。
上榻歇息后就是临幸,临幸无非是一次两次三四次的区别,有什么要紧吗?
于是时候一长大家都懈怠了,随意在上面写几笔,有时候还前言不搭后语,反正那么厚厚一沓的《内起居注》又有几个会详细地翻,大家日子都这么熬过来的。
对于这种日子阿妩很满足,有时候会有种错觉,会觉得自己只是寻常富贵人家的妻子,景熙帝便是她的夫郎,两个人夫唱妇随,甜蜜温情。
这一日,天下大雪了,琅华殿内外都覆上一层白,阿妩探头看外面,想着景熙帝会不会不来了?他若是不来,她便想过去惠嫔那里,好歹可以对弈,或者干脆一起做葫芦景补子。
葫芦景是大吉葫芦,有子孙繁多的寓意,葫芦又音同“福禄”这会儿马上要过年了,大家都要做各样葫芦纹饰,惠嫔手巧,做的葫芦江山万代龙纹圆补看着实在是喜庆富丽。
谁知这时,便有小太监披大红蓑衣跑来,说是今天太后娘娘说了,下雪,大家伙一起赏雪,吃些新鲜的,要大家都过去,景熙帝也得去。
阿妩详细问了问,小太监也说不清,她便命人赏了小太监钱,打发了。
她其实有些不太乐意,太后娘娘如今对她颇为和善,她也喜欢的,可不太想往那里凑,毕竟那里有德宁公主,还有时不时进宫的太子妃,更不要说皇后,康妃,总之一群她看不顺眼的一一当然人家也看她不顺眼。
大家互相看不顺眼,彼此都尴尬,有什么意思吗?
不过没办法,该去还是去。
阿妩便琢磨着怎么过去,这下大雪天的,谁知道就在这时,听到外面动静,接着两个宫娥欢天喜地跑进来:“皇上说,今日下雪,唯恐贵人出行不便,耽误了侍奉皇太后,特意命人送来了肩舆,要送娘娘前去昌寿殿。”
啊?肩舆?
那显然不是一个小贵人能坐的。
她好奇:“是吗?这是不是不合规矩?”
怡兰笑眯眯:“哎呀,哪管那么多,贵人,这是咱们皇上赐的,皇上赐了,咱们还说什么规矩不规矩的,哪家规矩大过皇上去?
阿妩觉得有道理,一时又想着自己进宫一段日子,潜移默化,满口都是规矩了。
当下连忙梳洗过,准备出发前去昌寿殿。
肩舆是黄花梨的,四周围挂着帷幔,座椅上铺了厚厚一层紫貂靠垫,坐上去太舒服了!
阿妩踩了踩脚底下的云纹踏板,又看看靠背扶手的夔纹角牙,只觉得皇家的肩舆就是不一样,就连边角都是铜镀金包角呢!
阿妩满心欢喜,又故作镇静,还揭开厚实的帷幔看外面。
下雪了,宫墙朱红,飘雪皑皑,原本过于肃穆的宫殿都变得柔和起来,阿妩看着心情大好。
太后设家宴,不知道吃什么,可别看得到吃不到。
不过阿妩很快暗暗地想,若是看不到,她就眼巴巴地看景熙帝,要他给自己吃,反正不能挨饿!
到了昌寿殿,其他妃嫔也差不多刚到,甚至还有皇后也才下辇车。
大家自然注意到了阿妩的肩舆,个个眼神就有些不一样了,羡慕,以及很浅淡的嫉妒,当然很快又认命了。
没法比没法比。
阿妩知道自己引人注目,便格外小心,见了皇后,见了妃嫔,都本分地见礼,众人看她规规矩矩,倒也说不得什么。
进了昌寿殿,给太后磕头后,阿妩才知道,原来今日的宴席竟是烤肉。
天寒,大家伙在偏殿暖室吃烤羊肉,烤海货,还可以隔着水晶垂帘欣赏落雪,这听起来就让人神往。
不过景熙帝似乎忙,一时来不了,命小太监来回话了,说是晚些,让大家先用。
太后笑着对众女眷说:“他若来了,倒是凭空让大家伙不自在,他不来正好,我们吃我们的。”
大家全都掩唇笑起来。
一时三五成堆,分了各样肉,由宫娥和太监帮衬着烤。
阿妩看了看食材,喜出望外,往日市井间最爱吃“三事”,也就是海味、兽肉、家禽三种,如今这三种倒是齐全,其中海味中,有诸如海参,鲨鱼筋和腹鱼,都是阿妩喜欢的!
当下她自告奋勇:“我会烤,我来烤。”
一不小心声音略有些大,倒是引得众人看过来,阿妩顿时闹了一个红脸,只好冲大家颔首含笑。
正侍奉在太后身边的皇后淡淡收回视线,很有些鄙薄和好笑。
阿妩自然是有些美貌,引得陆允鉴和太子沉迷,她能理解,可是景熙帝竟然也栽在这女子身上,她实在不明白。
以至于她会怀疑,这里是不是别有文章,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毕竟,她太了解景熙帝,他并不是如此浅薄贪色的人。
太后看着不远处的阿妩,倒是喜欢得很:“这小贵人,喜庆。”
她觉得先帝去得早,景熙帝早早就当家,一手支撑起这大晖的天下,孩子少年早成,没任性过,活到三十三岁了,也没出什么大差错,可就是太冷清了。
如今有个这样活色生香的小娘子,给他捂捂心,慢慢地儿子脸上也能有点热乎气了,不只是一个冰冷的帝王,更像个寻常人家儿子了。
而且她早命人暗中看过面相了,也看过八字,她觉得阿妩旺自己儿子,自己儿子还能有子嗣,她暗暗盼着呢。
太子妃从旁,略垂着眼,也不太言语。
她对阿妩自然是不喜到了极致,甚至憎恶,她知道阿妩也恨自己,不过那又如何,她怀着身子,这将是帝王的嫡长孙或者嫡长孙女,地位不同般。
就凭她这肚子,没有人敢对她有半分轻慢。
她嘲讽地看一眼远处正醉心于海味的阿妩,想着这样的女子,也不过是一时的偏宠,总有她哭的时候。
德宁公主也抬眼看了看,直接对太子妃使了一个眼色:“咱们去那边看鳌山灯。”
太子妃温婉一笑:“好。”
快过年了,宫中的琉璃灯,螯山灯,全都扎起来了,今日下雪,对着雪景看,更好看了。
这两位观看着鳌山灯,难免嘀嘀咕咕的,阿妩远远看过去,隐约感觉到了她们的不善,不过也懒得搭理。
反正她就死死抱着景熙帝,她们能奈自己如何?
正想着,便听得有内监通禀,帝王来了。
大家一听赶紧起身,准备迎驾,于是各路花红绿柳全都肃穆起来,珠翠碰撞,衣裙窸窣,大家各自整理妆容。
景熙帝很快进了暖房,大家叩首后起身,阿妩看过去,他今日着燕居御服,也是用了葫芦景补子,看着家居亲和,倒是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严。
正看着,阿妩视线微颤。
她竟看到了太子和陆允鉴,这两位还是一起来的!
阿妩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把自己憋死。
阿妩稳下心神,悄悄瞥过去,陆允鉴似乎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奶娘嬷嬷,那奶娘怀中抱着一个小娃儿,粉嘟嘟的,雪娃娃一般,很是可人。
因如今太子妃怀着身子,她对这种小娃儿自然喜欢,便笑着去看。
太后娘娘连忙命人抱过来,后宫多年没什么小娃儿了,老人家对这种小娃儿自然喜欢,竟然亲自抱着,爱不释手。
这竟是陆允鉴的儿子!
阿妩愣了下,心漏跳一拍,当下便不着痕迹地打探了打探,知道这孩子竟是陆允鉴妾室生下的,如今还有个月便周岁了。
月份对不上,她略松了口气。
不过其实不必多想,那个胎儿生下来便死了,她听到他们说了。
况且若陆允鉴和皇后有自己这样的把柄,只怕早嚷嚷了,特别是陆允鉴,这是多么好的一个拿捏自己的机会啊。
当打消怀疑后,阿妩想想这事,便好笑至极。
太子妃怀孕了,陆允鉴的孩子已经出来了,算算时间,敢情他招惹自己后也就是一两个月的时间,他就招惹别人了。
偏生他们见了她,仿佛情深义重的样子,倒好像她是那个无情无义的。
这一个个的啊.…
恰此时那三位正在暖厅中隔了水晶墙罩赏雪,那暖厅就在太后的暖房旁,和她们这些娘子只隔了一层帷幄垂帘。
这边是能听到那边动静的,也能隐约看到里面动静。
虽说大晖讲究男女大妨,不过因都是家眷和亲戚,又是过年,还是在老人这里,所以大家也就随意一些了。
阿妩细细辨别着,景熙帝坐在上首,那两位在下首,虽不敢说相谈甚欢,但气氛也算融洽。
这三个男人的相谈甚欢,让她有种奇异的感觉,说不上来在这种年节时候,三个男人聚在起,说说笑笑的,偶尔还有内外命妇在旁边来往,总之好一派喜庆随和暖融融。
可是别人永远不会知道,她可以将这三位从长到短排,从粗到细排,再仔细品鉴品鉴本事手段。
景熙帝自然是最好的,他是皇帝,皇帝就是各方面都当之无愧!
阿妩便想起夜晚的种种,他太过侮敏锐,明明处于激情昂扬之中,却又能体察到自己细微的情绪,给自己最愉悦的享受。
景熙帝也从来没有骗过自己,他不行幸别的娘子,就是不行幸了。
他之前有过一儿一女,从一开始他就告诉自己,总之这是一个坦坦荡荡的伟男子。
阿妩整个人都沉浸在他的服膺和崇敬中,她甚至觉得,哪怕有一日他要行幸别的娘子,她似乎也没什么不满的,一个皇帝,一个男人,能对自己做到这一步,她心满意足甘之如饴。
一一哦,还是不要了,如果他行幸别的,那她还是生气吧,不搭理他了。
她这么想着时,突然间感觉到一道视线,一抬眼,却是太子妃。
太子妃在盯着自己。
德宁公主似乎也看到了,嘲讽地冲自己挑了挑眉,很不屑的样子。
自从德宁公主去了太学院,她就不怎么在后宫出现了,现在见到真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德宁公主估计恨不得冲过来给阿妩一巴掌。
但阿妩浑不在意。
她甚至冲着德宁公主有些挑衅地笑了笑,来打啊来打啊。
她现在自然是有些恃宠而骄,虽说自己是不可能和德宁公主对上的,但是德宁公主也不能欺负自己。
她欺负自己,就是她的错,她错了她就得受惩罚。
德宁公主见此,简直气得脸都红了,她对着阿妩挥挥拳,示威。
阿妩便无辜地冲她眨眼睛。
德宁公主气得啊,顾不得身边女官的暗示,抬腿就往这边来,走得气势汹汹。
她走到阿妩面前:“你一一谁知道刚说出一个字,就见旁边福泰笑呵呵地来了。
德宁公主赶紧闭嘴。
如今父皇要她在太学院师从大儒两年,每日五个时辰,她知道这是惩罚,必须安分一些,如果父皇再抓住她什么把柄,说不得变成六个时辰,七个时辰..说不得让她不要回来了。
她还是得小心一些。
福泰一来,身边不少妃嫔和皇亲国戚全都关注到了,毕竟福泰是景熙帝身边第一倚重的。
阿妩便对着福泰略欠身,轻轻一笑。
福泰也对阿妩一拜,之后才道:
“贵人,适才太后问起经书中的一段话,说不记得了,贵人曾潜心修学道法,应是记得,所以请贵人帮着解读解读。”
啊?
阿妩的眉心缓慢地蹙起,她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福泰。
这段时间,她除了宫中听学外,还得学琴,还得偶尔陪着景熙帝一起读读经书,听他讲那些大道理,现在她深切地明白,皇帝可是学识渊博,精通道家真义。
其实阿妩爹曾经也是读书人,自小熟读经书,可阿妩爹自从弃儒从商后,便不再理会往日,所以对于阿妩来说,皇帝就是天底下最才华横溢的人了。
结果现在,让她去帮着解读道义?
关键…阿妩瞄了一眼那边,以乎太子和陆允鉴就在太后跟前吧?
所以她要当着太子和陆允鉴面讲经?
阿妩腿都是软的,她觉得她还是先死一死比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