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8
这个收紧的怀抱,让她在怔愣之间来不及后撤,去看他此刻的伤势,只能本能地偏过头来,朝着叶孤城的面容看去。
这张近在咫尺的脸,本就有着冷玉一般的颜色,现在则已更显出了几分苍白。
也是一种甚少在叶孤城脸上看到的苍白。
但比起当日他送来的那枚桃花笺,此刻更让人熟悉的,是他微微侧头回望的眼神。
他好像说的并不仅仅是方才的那几句,还有另一句话已被揉碎在了那双琥珀色的瞳孔之中。
“我比你大将近十岁,绝不敢说自己明白年轻人的想法,飞仙岛远离中原,更不知道俗世人情…你若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就直接告知于我。”
正是因为这份包容,他也愿意成全于她。
对于一位天下顶尖的剑客来说,毕生所求不过是剑道真意而已。偏偏叶孤城无法忘情于人世,更是在心中放了一个最重要的人。
所以他无需深究,那些逐渐被串联起来的画面,到底是如何得来的另一段人生,只需要知道何为惜取眼前人,也就够了。
鲜血自他被紫薇软剑贯穿的伤口处沁出,蜿蜒在师青若握住剑柄的那只手上,明明是与体温相同的温度,却烫得让人心惊。
又好像,那鲜血不仅仅是染红了叶孤城的白衣,染红了师青若持剑的那只手,更是染红了那双先前还无忧无虑的眼睛!
“叶孤城!”
公子羽牙都要咬碎了。
他单知道今日必定会有人来抢亲,但怎么都没料到会是这样的一出。
无情带人来得如此之快快到他连那个一拜天地的时间都没能抢出来。
这也就罢了!
反正他今日注定成不了亲,早一点晚一点没什么区别。
可叶孤城上来便将自己送到了师青若的剑前,比起他已给自己今日预订的死遁戏码执行得还要更早,那又算什么意思?
一个主动,另一个却只是配合演戏,还是先干了件蠢事之后被说服方才改邪归正,在师青若心中的评价谁高谁低,简直不需多说了。
哪怕是在世人心中,对他们两人的评价,也算是在今日有了个定论。
他公子羽确实顶着那个青梅竹马的名头,却是枉顾两人已至陌路的关系,强行让子衿的记忆回到了初出海岛之时,骗来了今日的这场婚礼。
叶孤城却是为防交手之中有何意外,更不知道公子羽动了何种手脚,干脆以血为代价,以图唤醒师青若的记忆。
新婚嫁衣的明红,与白衣之上的血色,几乎完全纠缠在了一处,却在这满场寂静中,另有一种凄艳至极的美感。
哪怕在世人的印象之中,白云城城主与迷天盟圣主之间,根本没有那么多的交集,在楚河镇外还是一番剑拔弩张,但既然青龙会龙首能与她有过往日同门情谊,为何远在海外的白云城,不能曾经是她驻足回首之地呢?
直到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忽因失血与脱力合上,将那清醒过来的新娘牵带着倒在了地上。
师青若方才如梦初醒,一把托住了他的后腰,指尖飞快地数下连点,封住了叶孤城的穴位。
“帮我看着他!”
这话是对着援兵之中谁说的并不重要。
紫薇软剑贯穿了叶孤城的身体,俨然已不适合在此刻拔出,她便一把抄起了手边那把叶孤城的佩剑,含怒的目光刺向了公子羽。
公子羽面具之下的神情一滞:
我我没想过会这样。"
师青若恍若未闻,将那把出鞘的长剑握得更紧了些。“汴京那头的情况如何了?”
无情沉声答道:“自你失踪之后,关姑娘与数位圣主已稳定住了迷天盟的局面,苏楼主重伤在身,仍旧出面协助把控住了局面,尽早折返应当无事。另外,血河天羽二派与金字招牌方家的人已至迷天盟,感念师圣主为他们报了方巨侠夫妇被杀之仇,有心结盟示好。”
“好。”师青若垂眸吐出了一个字。
她好像是在看手中那把手感陌生的剑,又好像是在看手上逐渐凝固的黏腻血色,一字一顿地说道:“那就先来算算,眼前的这一笔账!”
“子衿!”
公子羽的惊呼刚刚出口,便被另外的一个声音掩盖了过去。
如刀的真气自师青若的另外一只手点出,只听一阵裂帛之声,她身上那件造价不菲的鲜红嫁衣,已在一瞬间被撕裂了开来。
被击碎的红绫与掉落的金珠四散而去,像是方寸之间一场金红交错的雨。
但此刻哪有人顾得上欣赏这个。
那道一身素色内衬裙裳的身影,已带着一道凛冽的剑光,朝着公子羽的面前劈来。
却显然不是只要劈开他身上穿着的红衣,而是要他的命!
公子羽茫然地抬眸看来,倒是有只手抢先一步将他拉拽到了一边,避开了这道迅如雷霆的杀招。
“你愣着做什么,真要送命在她手上不成。”薛笑人古怪的声音自面具之下传出,恨铁不成钢地朝着公子羽望去。
叶孤城的横插一脚,显然已注定了公子羽先前的目的再不能达成。
若是按照薛笑人先前的想法,他完全不必在此刻再向公子羽示好。
可他转头又想,若是青龙会的龙首死在师青若的剑下,甚至是青龙会也在随后四分五裂,这江湖上下一个遭到严打的,难保不会是他。
无论随后是什么情形,公子羽在这情伤面前能否振作起来,起码现在他还不能死!
薛笑人说话间出招未停,一记快剑迎上了师青若的追击,发出了一声震响。
为了防止此刻尚不清醒的公子羽做出什么蠢事,他一把将人往后推出了数丈,剑影虚晃而过,已自侧翼朝着师青若袭来。
同在此地的中原一点红看得出来,他的师父根本没有出全力进攻。
一个杀手,又不是抱着要与人玉石俱焚的想法,根本没必要将自己的性命豁出去。他看似出招极快也极利,实则早已以余光观望起了周围,随时都能撤出,脱身而逃。
不过是想救一救公子羽,看看今日这雪中送炭,到底能不能达成些目的罢了。
好在那公子羽果然是枭雄人物。
眼见这婚服已毁,再无拼接起来的可能,周遭的宾客更是四散奔逃公子羽的眸光忽然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沉了下去,一脚止住了被人推出的趋势,人已在下一刻化作了一道红影折返了回来,抢在了薛笑人之前,指点上了师青若的剑锋。
杀手的剑,便以刁钻之势切向了她的咽喉。
可这一剑,却是未能切中目标,而是在公子羽的肩头带起了一抹飚起的血色。
只因那位青龙会龙首,竟是一指奋力将面前的剑往前退出了一丈,正让她避开了那记杀招。
薛笑人的动作都在空中停顿了一瞬,简直要被公子羽方才一瞬间的表现给气个半死。
他明明做出了还击的举动,却好像在每一个动作中都还带着一个意思不可伤她。
他是要生擒,而不是由爱生恨!
然而还没等薛笑人将自己心中冒出来的一大串脏话骂出口,眼前的情形又已发生了突如其来的变化。
一只纤细柔美的手,本垂落藏匿在人群之中,却忽而闪电一般拍出,正迎着公子羽将师青若推出的力道相迎而来。
只一个呼吸间,便已出现在了师青若的背后。
那出手之人不是别人,正是石观音!
她本就对师青若怨怼有加。若不是迷天盟对黄蓉等人做出支援,加上楚留香这个多管闲事的家伙,无花和南宫灵的身份根本不会被揭穿。又倘若不是因为迷天盟崛起,肃清京中秩序,她也本有这个机会将那两人救出。等同于是师青若间接害死了她的两个儿子。
她还嫉妒那张绝艳照人的面容,竟然未曾因为脱去了红妆有半分的失色,反而在这白衣带血的颜色中,更有了雪里红梅的风姿。
此刻不出手,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石观音微微侧过了头来,张嘴叼住了一根飞射而来的弩箭,转头吐向了伸手向她点来的陆小凤,像是对无情总捕从不在暗器上淬毒的嘲笑,掌风却已更快地逼向了师青若的后心。
然而比她更快的,却是一根仿佛从天而降的木棍,带起了一道剑风,挑开了她这一掌。
那出手的男人竟在面上蒙了一条一指宽的白布,毫无一点怜香惜玉的意思,便已将那一剑由守转攻,迫使石观音后撤而去。
但她退得快,来人的“剑”进得更快,已是抢先一步劈开了她戴着的幂篱头纱,将她的脸暴露在了众人面前。
石观音:“”
这位沙漠之中久负盛名的女魔头,还从不曾吃过这样的一个亏!
该死,今日与她近距离打过交道的,好像有一个算一个都不像男人。
薛笑人心中只有剑道以及和兄长的较劲,原随云是个瞎子,公子羽眼里只有自己的师妹,至于眼前这位剑客自他重新被人邀请来汴京以来,已先后挨了两个人的骗,现在明明是千里驰援,却来了个眼不见为净,竟是恰到好处地挡住了石观音那记“男人见不得”。
或许只有面纱消失的那一刻,周遭江湖人士投来的一道道视线,还能让石观音找回一点自信。
偏偏她此刻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关心此事。
阿飞的剑不只是快,而且还稳,在挑开了石观音的头纱后,便已如风吹过境,看似以还在前方吹动了红绫,实则已然扑面在前。
几乎是在同时,那接住了箭矢的陆小凤也已拦住了意图上前支援的曲无容。
本要拜堂却已刀剑相向的新郎新娘,仍旧是人群之中的焦点。
但在此刻最先身陷险境的,居然是石观音!
她若早知道,这位师夫人一陷入险境,便能得来这样多的支援,还个个都是这等水准的护花使者,她刚才根本就不应该出这一掌!
可此刻再说,显然已经迟了。
阿飞虽然并不那么适应蒙住眼睛的状态,但他年幼年少的习武历程中,大多是凭借着直觉作战,如今不必看到石观音自东瀛武学中学来了迷惑伎俩,反而正能一剑剑直指要害,简直是对石观音来说最大的克星。
另外一道红影,也已朝着石观音袭来。
石观音本就被阿飞的剑法逼入了左支右绌的局面,哪知道,此刻还有道冷光朝着她袭来。
息红泪人至半空,肩膀与胳膊微微一动,缠绕在腕上的绳镖,就已飞射了出去。
石观音的招式有若起舞,身形也柔弱得像是最为高明的武者,折腰甩袖便已让开了这一记冷光,像是正要让阿飞的剑去对上息红泪的镖。
可那冷光竟是圆润自如地调转了方向。
既是绳镖,不是飞镖,本就是脱手之后仍能掌控。
息红泪指尖微一发力,那镖便已自阿飞的剑前绕了过去,仍旧直射石观音这个对手。
“我早想会一会你!”
她的毁诺城中,也曾收留过一个被石观音毁容的姑娘,早听过这女魔头的恶名。眼见师青若剑势凶悍,反而是公子羽处处退让,息红泪又怎么会错过这个对石观音出手的大好机会。
与她同来的赫连春水,也格外默契地横枪在后,挡住了石观音的其余弟子。
石观音暗叫了一声倒霉。
若是此刻,薛笑人与原随云能支援她一二,或许集合三人之力,还有冲出去的机会。
哪知道这两人无论是谁,都绝不情愿在这样的场合下暴露自己的身份。
“机敏”如蝙蝠公子,早已退入了人群当中。
至于那抢先一步出手的薛笑人竟是在此时忽然发出了一声惨叫。
一记不知在何时发出的细针,在这一场乱战中近乎无形,相比起先前石观音遭到的那一支冷箭,更是太过难以被人察觉。却硬生生突破了薛笑人的剑势,穿入了他的掌中。
这暗器的发招怪异至极,明明他因脊背一阵发凉,下意识地出招抵抗,却不料那无光无形的细针刚一沾到了他的袖口,便已化作了一缕流光消失不见。
要害中针,薛笑人自然要发功抵抗,哪知道这细针竟直接逆着真气而走,直逼天灵而来,快得不可思议。
若非薛笑人经营着杀手组织,见过不少诡异的暗器,连忙撤去了抵抗细针的真气,让它顺血而走,意图转为在针入心脉之前将它逼停,几乎当下就要被针钻入脑中而死。
可即便他的反应已算当机立断,无情发出的这一口顺逆神针,依然让他眼前一阵发黑。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他放弃了以真气抵抗,以延迟顺逆神针的发作,却也正让师青若凌空拍出的一掌正中他的胸膛,将他击飞了出去。
陆小凤觉得师青若的内功大进,根本不是个错觉。
公子羽在婚宴之前,将青龙会同时有两个主人的消息宣扬了出去,便是给她的系统送上了一份重礼。
此刻婚宴的惊变还未外传,留在此地的青龙会帮众也无法从公子羽的表现中推断出他明确的态度,仍旧得算师青若的部下。
她此刻的功力比起先前围杀元十三限时,还要高出了不少。
哪怕只是剑攻公子羽之余拍出的掌,对于薛笑人来说也格外要命!
“师父!”中原一点红面色一变,当即要出手去救。
却已有另外的一把剑拦在了他的前头,正是那位独臂神捕戚少商。
一个是杀手一个是捕快,本就是后者更占了动手的理由,更何况戚少商的武功还在一点红之上,便宛若一道天堑,划开在了一点红和薛笑人之间。
只见那道黑影已沉重地砸在了地上,喷出了一口鲜血。
打乱的内息,更是阻止了薛笑人拦截顺逆神针。他心口一痛,本想翻身而起的动作也被冻结在了当场。
他极力聚拢着视线,格外惊喜地看到,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师青若将他拍出的方向,正是那位蝙蝠公子的所在。
眼见师青若已调转了锋芒全力攻向公子羽,却有另一道轻灵的身影朝着他袭来,薛笑人一咬舌尖,强行聚集起了一点气力,怒喝出声:“你要看戏到什么时候!”
原随云神情一僵。
他看不见眼前的全部情况,在这转瞬万变的局势当前,他的下属也来不及和他将所有的情况全部说清楚。
但他听得到风声。
突然出现的楚留香原本是要将受伤的薛笑人拿下,以防他还有出手的机会,乍闻薛笑人这一声,已是飞快地转头对上了原随云。
婚宴之上的血气,已让这平日里风流俊逸的青年唇角笑容不在,一把折扇挑向眼前黑衣公子,更是快而凌厉。
原随云除了应招,别无他法!
他好像一开始就不应该到这样的场婚宴上来,更不应该先前顾虑良多,没能尽早澈走。
除却面前楚留香的出招,他还听到了另外的声音。
随同赫连小侯爷一并前来的,可能并不仅仅是他支援毁诺城的扈从,还有其他的人手,不断地涌入这婚宴场地的外围,形成了一道几如铁桶的戍卫,让他此刻便是想要边打边退,也休想再离开了。
他甚至隐约听到了有人弯弓搭箭的声音。
不过或许是为了防止引发此地所有人的动乱和联手反扑,这样的声音只有零星稀薄的数处。
但也足以在旁,作为一个致命的威胁。
更何况,此地虽然也得算是个魔窟,却不是他在蝙蝠岛上修建的那座黑暗魔窟,能让他这个瞎了眼的“蝙蝠”
在其中灵活游走。
现在,是楚留香看得到他一他却看不见对方!
薛笑人的重伤,更是让他不得不在出手迎敌的同时,对不远处的无情总捕再报以一份防备。
这位大捕头明明在幼年之时遭到了重创,不仅再难站起来,还被废了经脉,无法修炼内功,却愣是在诸葛神侯门下修炼出了这样的一手暗器。
他此刻坐镇后方,恰恰是能随时支援任何一路,比起所谓出剑最快的剑客,还要可怕上数倍。
但倘若原随云能看到眼前场面的话,便会看到,无情在先后发出了两次暗器之后,确定已将应到的人都拉进了混战,便已将全部的心神都集中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就连已被司空摘星抢到后方来,暂时放在他附近的叶孤城,都不曾让他分去半分的注意力。
他在看的,正是与公子羽交手的师青若。
出于理智,他知道自己根本不该这么紧张。
她的手上与肩头都是叶孤城的血,脸上被溅落的三滴,是公子羽先前为了回护于她受伤所致,根本不是她自己的血。
比起步步退让的公子羽,师青若的剑法简直像是对着死敌发出的。
再加上这个抢亲的计划本就是出自她的授意她与公子羽之间,应该已经达成了某种协定。
可另外一个发自心中的声音又在告诉他,他不能不担心。
公子羽此人既然有过上一刻并肩作战下一刻将人劫走的前科,便不能不防。
他更不能骗自己,就算是在演戏,他也并不喜欢看到她是此刻的样子。
“你真要为了那个人与我刀剑相向?”公子羽一把招架住了师青若的剑,面色苍白地发问。
他这话中,可不全然是为了骗过在场的众人,更有几分真情流露。
叶孤城那一记神来之笔,让他不能不问出这个问题,生怕在面前之人的天平上,他已被轻轻松松地比了过去。
师青若冷声答道:“我不是为他,我出剑只为了我自己。我从不喜欢被人欺骗,更不喜欢有人枉顾我的意愿做事。”
公子羽听懂了。她本就想跟他算清楚先前将她劫走的账,要算清楚他联手元十三限杀害方巨侠的账…
正好趁着此刻,该砍他几刀是几刀。
好在,他是输了,叶孤城也未必就赢了!
公子羽直视着师青若双眸中的那抹流火,又忽然觉得有些高兴。他又一次清晰地在她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也更为确信,比起她了无生气地躺在他的身边,他更喜欢的,还是她此刻的盛放。
那种并未身着红衣,依然能够燎原的盛放。
在这样的一双眼睛面前,公子羽真有些想要当场停手。
只是这戏,还是要唱下去,换来他重新走回到她身边的机会。
他且战且退,那一句句话,像是声嘶力竭,又好像是因石窟的回音,方才传入了所有人的耳中。“可我爱你是真,想要与你携手同行也是真,想要让青龙会的每一个人都尊奉你为主也是真。这句话,就算我今日真死在了你的手中,也绝不会改变。”
他直到此刻,也不曾让负责婚宴的青龙会帮众上前支援,无疑是对这句承诺最好的证明。
师青若的面容上有一瞬的异样。
新娘的头冠早已随同那碎裂开的嫁衣一并,变得七零八落,本已盘好的发髻,也已在先前的交战中散开,披散在她的面颊两侧。黑与白的颜色彼此相映,让她有片刻咬住下唇的动作显得有些清楚。
可回应于公子羽的,依然是一句郑地有声的话:“那你就去死吧。
愈快愈凶的剑落下,连带着还有师青若的声音:“师父教过你,你天资极高,倘若踏足武林,绝不能成为柴玉关那样的人,就算不能效仿九州王沈天君急公好义,为人打抱不平,也必得有所为,有所不为。可你蛰伏暗中,洞察世人,却只学会了凭借好恶行事!”
“铿”的一声,是公子羽没能避开师青若的一剑,只能接连后退到了桌案边,一把举起了顺手抓起的东西,扛住了这要命的一招。
那座烛台猛地一震,其上的龙纹喜烛便被震飞了出去,在地上碎裂成了几段。
此刻却已无人在意,这象征百年好合的佳品遭到了这样的破坏。
无论是太玄经中的剑法,还是师青若跟着阿飞与神雕练出的剑法,又或者是她跟着叶孤城学出的剑法,都是以快打快。
在这当先得手的一招面前,她绝不可能有半分的犹豫,只会以更狠的招紧追而来。
旁人瞧不见师青若此刻看向公子羽的眼神,却能看到,那把曾经属于叶孤城的剑,被握在师青若的手中,分毫也不减其威势。
也已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带着一抹雪色的剑光,贯穿了公子羽的腰腹。
他一把伸手握住了那柄长剑,却还是没能阻止,眼前人将那把剑又往前送出了一寸。
他张了张口,一抹血色,便从他的唇角流了下来。
“龙首!”
公子一一“别过来。”公子羽一手仍握在剑上,任凭锋利的剑刃,让他的指间又沁出了一串血珠,另一手猛地抬起,阻止了其他人向着这头靠近的脚步。
此刻被阿飞和息红泪联手击退至边角的石观音,不会让他分去半寸的目光,被楚留香逼到斗篷半碎的原随云,不曾落入他的眼中,至于那些曾经被他收服的帮众,也显然不是他与眼前人对白里的配角。
青铜面具之下的肌肉紧缩了一阵,像是在强忍着剑贯体内的剧痛。
过了有那么一瞬,他才重新找回了说话的力气:“我从不后悔做那些事情,因为我本就是这样的人。”
他狂傲,自负,孤高,厌世,好像打从他还在世外隐居的时候,这些东西就已经贮藏在了他的身体里,只需要人世间的种种轻轻一拨,就会将那个匣子里的东西全部放出去。
“所以,我也不会后悔我做出的每一个决定。”
无论是爱上一个以乎不应该爱上的人,还是…选择一条反思之路,将那些已经扎根进骨子里的东西去芜存菁。他都不会后悔。
不过,这些话落在那些本要上前的人耳中,却应当是另外一个意思。
他在说,先前那句话不会收回。
就算他死了,先前将青龙会交托给师青若的许诺,依然要执行下去。
可又或许,他根本不必多说这一句。他要从台前退到幕后,唐蓝又已在先前落到了迷天盟的手里,青龙会被吞并只是时间问题。
这些江湖人但凡懂得何为自保,都应该知道接下来的去向。他们能选的,只有迷天盟而已。
师青若握剑的手,已没有了先前那般紧绷的发力。
就听公子羽用那虚弱下来的声音,再度开了口:“我不想问其他了,你既已出剑,便绝不会让自己后悔。
所以我只想问一个问题一一”
他唇畔的血色,像是胭脂染在了那里,将他此刻因失血而苍白的面容,映照得愈发妖冶。
哪怕他其实只露出了半张脸。
“你到底一一有没有曾经爱过我?”
无情险些一个手抖,将手边的机关给按出去,直接将这位正处苟延残喘的青龙会龙首给送上绝路。
陆小凤一指定住了曲无容,扭头向着师青若和公子羽的方向看去。
在场除却还在交手之中的人,几乎都因公子羽的这句话而瞪大了眼睛,仿佛难以置信,这位本该算是当时枭雄的人物,在这最后一刻最为关心的,仅仅是这一句话而已。
师青若长叹了一口气,认真答道:“爱过。”
若不是真有感情,她先前在玩的仅仅是个可以随时退出的攻略游戏,完全没有必要非得计较那个99和100的区别。
公子羽虽然偏执而疯狂,但他毕竟曾是那个在海滩上呐喊着想要摘星逐月的少年,也是那个在爱人面前自卑而幼稚的男人。
当然,这句话对公子羽适用,对其他人或许也适用。
公子羽缓缓扯起了一个笑容,‘这就够了。”
够了…他的眼神中的光像极了扑向火烛的飞蛾,燃烧起来了那么短暂的一瞬,就已如流星坠地,湮灭在了一片冷灰的余烬当中。
那只还握着剑身的手,也慢慢失去了力气,垂落在了身侧。
这个动作昭示着一个事实一从今往后,这世上再没有一个叫做公子羽的人。
青龙会的龙首,也已被他正式交到了师青若的手中。
只有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让一声“子衿”飘散消失在了空中。
师青若慢慢松开了手。
哪怕明知道公子羽的移穴换位之术,让这一剑绝不致命,在他垂下了那高傲的头顿之时,她依然有种说不出的怅然若失。
倒是有一个声音忽然打破了她的沉思。
有人愕然地看向了楚留香的方向,看向了那个被他打得格外狼狈的男子。“原公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被楚留香视为对手的,应该是那个在海上建立蝙蝠岛的蝙蝠公子,是和那个黑衣杀手组织首领相识的帮手,却怎么会是那位一无争山庄的少庄主原随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