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9
江湖上口口相传的长相特征,少量流通的重要人物画像,其实都未必能够精准地让人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将一个只流传着江湖名号的人认出来。
除非是如戚少商这般断了一条臂膀,仍有龙行虎步的草莽之气,却已穿上了一身官服的人。
或者是如无情总捕这般,带有机关的坐轿与轮椅已成标志。
又或者是,在认人之前先认出了武器。
原随云的情况不一样。
他虽是无争山庄的少庄主,却并不太常在江湖上走动,对于大部分江湖人士来说,无论是他的武功还是样貌,好像都只是单薄的几行字而已。
但他忘了,先前他是先去的汴京,才来到的安阳!
就算他并非当日的主角,也只与为数不多的人有过往来,可只要彼时有过想要攀附无争山庄的人见过他,他的相貌就不是秘密。
而此刻,只需要有这样的一声就够了。
这位原少庄主的武功,尤其是轻功的确高明,但在今日这等束手束脚的情形下,他又怎么可能会是楚留香的对手,早已被揭开了面上的伪装,正露出了那张清俊秀美的面容。
他那双难以视物的眼睛,也暴露在了众人的面前。
更加坐实了他身份的,是他在骡然听到那一声后,在一瞬间苍白下来的脸色。
“原公子为何会在此地?”
"你应该问的,不是他为何会在此地,而是他为何会是蝙蝠公子!”
“你们还记不记得,那海上蝙蝠岛的传说…”
“可那无争山庄百年声誉在外,怎么会做这样的事!”
原随云寻求着逃脱的机会,那些话也因他过好的耳力,不断地朝着他的耳中涌来。
他越听脸色越白。
安阳黑市这样的地方,对于起先的原随云是安全的。加上有更为引人注目的那场婚宴在,原随云没有隐藏那个身份出现在此的必要。
说不定,还正能借着青龙会的手,将蝙蝠岛的生意往外扩张几分。
沿海的十二连环坞总舵主武维扬不愿帮他做事,已被他所杀,暂时被他的人易容顶替了上去,但要做大买卖,便不能只靠着一处十二连环坞,还需大江大河之上的水路势力。
这一点,正是青龙会能带给他的。
为了拉拢到这样的一路助力,他冒一点走出黑暗的风险,也不算是什么大问题。
可现在,现在不同了!
蝙蝠公子的蝙蝠岛,发放的邀请函向来有限,是靠着一次次拉人上岛,拓张发展出去的势力,远不如其他势力出名。
但既要在江湖上行动,总会留下些线索,也自然已被“天机”与金风细雨楼的情报部门打成了一路黑.道势力。
现在突然告诉所有人,这蝙蝠岛的主人,竟是无争山庄的少庄主,在武林上本有着卓然清名,是外人眼中的光风霁月之辈,那便等同于像在说:一个素有贤明的武林前辈,其实在背地里干了很多杀人放火的恶事。
这是何等震撼的事情。
息红泪手中的绳镖都停顿了瞬,蓦地回头向着原随云所在的方向看去。
要不是阿飞心无旁骛,在石观音抢身要走的举动中虚晃一招,反而一剑斩向了她的肩头,险些让她有了走脱的机会。
好在息红泪的愣神也只是一瞬而已,那支灵活的绳镖已在下一刻绕上了石观音的脖颈。
线如利刃,好似只需再进一寸,就能将那根美丽的脖子勒断在当场。
石观音本要以指劈断这利弦,却已先被阿飞的剑砍伤了手。
两道狰狞的血痕,竟是那带风的木棍所为。
这把剑,更是紧跟着指向了她的咽喉,不带有任何一点犹豫。
息红泪便是趁着这喘息之机喝道:“别管他是什么人,先将他拿下。
此前山西有人的姊妹走失,求助官府未能起效,便求助于无争山庄,但还未上门便遭到了劫杀,逃到了毁诺城。”
“我起先只觉是巧合,如今看来,怕是其中另有隐情。”
原随云背后还有另一桩生意买卖,难保不会做些杀人灭口的勾当。
无论如何,他既已暴露了身份,便绝不能让他离开这里。
“拿下他!”
众人循声回头,惊见这话竟是从师青若的口中说出的。
不知道是因为原随云的突然暴露,还是因为息红泪的那一段话,她已彻底将目光从了无生息的公子羽身上挪开,满眼肃杀地看向了原随云的方向。
公子羽的遗体带着未曾拔出的那把剑,倚靠在一边。师青若震碎了婚服后留下的白衣上仍有血迹。那双眼睛也因动荡的情绪,在眼尾与眼下带着一抹薄红。
一一昭示着先前所发生的种种,并非在场众人的错觉。
但此刻,比起一位刚刚清醒过来的新娘,更适合于对她的称呼,仍旧是圣主。
迷天盟的圣主。
这句“拿下他"”的号令,因此地并无迷天盟帮众在场,甚至是下达给青龙会众人的。
明明龙首公子羽正是死在她的手中,她依然无比果断地发出了这条号令。
在那双横扫而来的秀目之中,上位者统御下属的气度毫无一点保留,让这些青龙会帮众不得不被提醒着记起,青龙会如今的主人,正是眼前的女子。
公子羽死而无悔,依然要将这份偌大的基业送到她的手中,她就是他们的主人,合该听令行事。
不,不对。他们此刻本就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
赫连春水带来的官家势力,随时有可能将刀剑对向青龙会。若不顺势托庇在师青若的门下,为捉拿原随云立下一份功劳,只怕今日未必能够活着走出这里。
她确实下令得太快,就好像根本没将公子羽的死放在心上,但这又何尝不是在帮他们。
与原随云同来的护卫本想救援他们的公子。
先前楚留香动手的时候已想上前,却因打斗太快插不上手,现在原随云的身份暴露,无论如何也得拼劲全力。
可惜,没等他们和原随云会合到处,拼死杀出重围,就已被青龙会的人包围了起来。
那些人身着喜庆的礼服,还有人正拿着先前奏响的乐器,现在,还不是毫不顾忌地将其用作了拿人的武器。
师青若的一记手刀掌剑更是在这混乱之中横空杀出,劈向了原随云的后颈。
这快到极致,又丝毫没留手的一招,顿时让在场众人又倒抽了一口冷气。
明明她此刻并未执剑在手,出手却越发不容小觑,更是防不胜防。
而这一“剑”,饶是原随云已然听到了细微的风声,有心躲避开来,依然只觉后颈一重,瞬间失去了意识。
他也自然看不到,旋即有人拎着麻绳与锁链,将他给捆绑了起来,直到他再有多少本领也休想挣脱出去。
一把崭新的剑,也被人递到了师青若的面前。
正是青龙会的人为她递上的。
师青若偏过头去看,就见这递剑给她的人已恭顺垂头,昭示着某种信号。
她也并未多言,便将这把剑握在了手中。
“师夫人,无争山庄在武林中的地位不低,有无情总捕在此,尽快将他移交法办,应当能查清楚原随云和蝙蝠岛之事,切莫”
“你以为我要在此时用剑杀他,以纾解心中的不快吗?”师青若轻嗤了一声。
楚留香顿时意识到,自己似乎误解了什么,退开到了一边。
就见师青若朝前几步,越过了被困缚后倒在地上的原随云,走向了那杀手首领的方向。
剑光迅疾,干脆利落地一剑挑开了他的四肢筋络,以及他脸上的遮掩。
顺逆神针的折磨,让他此刻暴露出来的面色一派青红交加,仿佛全部的心神都已放在了对抗这暗器的杀机之上。
师青若的出剑,更是为这倾覆的局面,又加上了一根稻草。
“啊一一”薛笑人惨呼了一声,试图想要起身还击,却在这剧痛当前,根本难以挣扎起来。
在这本能的反击过后,他终于如同原随云一般,后知后觉了另一件更为可怕的事情,试图去捂住自己的脸。
可他手上的两道剑痕仍在淌血,无论他如何用力,也绝难做到这件事。
这欲盖弥彰的反应怎能不让周围的人议论纷纷。
“他在挡脸,这又是什么人?”
“看着好像并不眼熟?”
“等等,这张脸,似乎有些眼熟。”
那青红交织的痛苦颜色,加上他此刻倒在地上的状态,给认人制造了不小的麻烦。但此地宾客众多,人脉也广,既能认得出原随云,也自然有人能从薛笑人的样子中看出端倪。
何况,他是个剑客,还是个和兄长相貌相以的剑客!
忽然有人惊呼出声:“他是不是是不是薛家庄的薛二爷?”
“薛二爷?可我上次拜会薛家庄的时候,那位薛二爷分明”
分明是个平日里涂脂抹粉,好像心智也如同孩童的小孩子,又怎么会是眼前这个剑术高明的杀手首领呢?
更别说,薛衣人乃是江南一带首屈一指的剑客,虽然性情孤僻,却也称得上是个磊落坦荡之人,那薛家庄也是产业不少,从不缺银钱,没这个必要用这样的手段敛财。
可一想到前有原随云的身份暴露,薛笑人的两面身份,竟也没那么难接受了。不过是.又一个表里不一的家伙而已。
师青若一剑指在了薛笑人的眉心,另一手已是凌空一指点住了他的穴道,阻止了他将头撞向剑尖的动作。
她冷冷说道:“薛二爷,不必那么着急以死谢罪。原随云的事情要调查清楚,你的也不例外。”
戚少商也已在此时将中原一点红擒拿在手,与同行的杀手一并被押解到了一处。
而另外那头,石观音被擒,她名下的弟子也更不可能走脱。
在此地观战的人唯恐下一个遭殃的就是他们,彼此面面相觑,却见师青若已将剑收了回去,朝着无情总捕的方向快步走去。
但又或许,她正在走向的不是无情,而是已被护送到了无情身边的叶孤城。
在距离他仍有三步的位置,师青若忽然顿住了脚步,像是不敢再往前走出一步。
叶孤城先前中剑,虽被止住了血,但已苍白得如同一个死人,而现在,他胸膛上微弱的起伏,已彻底平息了下去。
满堂寂静之中,只有一把剑掉在了地上,发出了一声清响。
汴京今年的秋日来得格外的早。
又或者是近来的要事频频,让人总难免忽略掉了气候的变化。
好像前几日还是时而阵雨的盛夏天气,不过转瞬之间,就已有秋风自北面吹来,驱逐了夏日的热浪。
一名江湖剑客伸手拨去了从窗外吹来的落叶,一把将佩剑搁在了桌上,落座就听到,周围的茶座中各方言谈,都是与近日汴京的大新闻有关。
他听了听周遭提到的名字,竟没听到傅宗书和元十三限这样的字眼,不觉有些好奇地看向了同伴。
“你从蜀中走镖回来,往返三月,错过了太多消息。”
“蜀中又不是真与世隔绝,有些事情我还是知道的。”
比如先前傅宗书与上清宝箓宫旧人谋逆,却被天子联手诸葛神侯抓了个正着,比如元十三限带着六合青龙向汴京而来,却连六合青龙大阵都没这个摆开的机会,就已被迷天盟圣主联手风雨楼楼主击杀。
傅宗书被抓前权势滔天,养了诸多门客在手下,在他被真正处决之前,说不定还真有人敢冒险劫囚,想要将他给救出来。
可惜他抵达汴京的时候,傅宗书已是罪证确凿,被推到了菜市杀头谢罪,家产充公完毕,没让他有这个机会,见到这样的大场面。
朋友却是一笑:“我就说你知道的消息落后太多。”
“傅老贼招纳的门客确实不少,但你也不看看,这些人是因为什么才聚集到他身边来的,现在大树已倒,就连元十三限都死了,猢孙又怎么可能冒死报仇,只会一散而去。”
“就连他那个如同亲生儿子一般对待的养子傅康,都在梅超风的帮助下自己脱身。可惜他早就被人盯牢了,根本没能逃出去,现已被发配服刑去了。”
他点了点头:“也对,既是因利而来,也该因利而去。”
朋友笑道:“不过,这已不是汴京城里,如今最为热议的话题。
对于朝堂上的官员来说,傅宗书倒台,天子收回相权,是极为重要的事情。南王府随后遭到查抄,以谋逆罪名被一并处置,黑光上人与林灵素之死,导致先帝在位时地位陡升的道教遭到打压,也是他们需要用心从中揣摩天子心意的事情。
可对于江湖人来说,这些远没有另外的消息重要。
他连忙问道:“那是什么?”
“比如,原随云,薛笑人和石观朋友解释道:“半个月前,无争山庄的老庄主原东园抵达了汴京,为原随云求情,说原随云是因天赋极高却失明,以至于心性偏激,做出了坏事。华山掌门枯梅大师也为原随云作证,说他本性不坏,只是走错了路。
结果他们没想到,神侯府与迷天盟联手办事的效率如此之快,还联手了长江水路上的神龙帮一并查探旧案,已在原东园到来前,锁定了蝙蝠岛的所在,救出了不少人。”
“谁能想到,这位本该前途大好的无争山庄少庄主,竟然能作恶到这个地步。他不仅夺取了十二连环坞作为据点,杀死了总舵主武维扬,还在蝙蝠岛上打造了一个可怕的销金窟劫掠中原人口填塞岛上仆从。为了让人与他一并堕入黑暗之中,他将这些被劫掠上岛的可怜人弄瞎,或者干脆缝起了眼皮,又将上岛做买卖的人经由各种手段控制了起来,以丰富那蝙蝠岛上的拍卖品…
不知道是不是邻座也正说到了这里,有人一怒拍桌:“他可真不是个东西!
“此人如此行事,竟不怕遭报应吗!”那江湖剑客咬牙切齿。
朋友叹道:“或许是因为原老庄主发现了他的所作所为,仍旧对他多有娇惯,还为他擦掉罪证,让他越发肆无忌惮。好在总算苍天有眼,让他的另一个身份暴露了出来。”
原本还有人怜悯原老庄主晚年得子,如今一头白发为儿子求情,看来实在可怜,结果原随云的罪证一出,他刚上街就被人砸了臭鸡蛋,连带着枯梅大师也落了诸多指责。
更为匪夷所思的是,原随云人已落网,且知道自己再无翻身的余地,干脆招供了出来,他与枯梅大师乃是多有合作的情人关系,并非只是长辈与晚辈的情分。
枯梅大师也被押上公堂审问,华山大师姐高亚男只能匆匆接过了代理掌门的位置,总之华山上下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已是一团大乱。
原家父子和枯梅大师都势必要为他们犯下的罪行付出代价。
只怕光是一死,还难以平息江湖众人的心头之恨。
“那薛笑人又是什么情况?”他问。
朋友答道:“薛笑人平日里像个心智未开化的顽童,结果在安阳黑市中被人揭穿,他手底下有个极为庞大的杀手组织,就连中原一点红都是他的弟子。不过,就在原东园为原随云求情之前,薛衣人也往六扇门走了一趟,说是那杀手组织,不是他向来疯癫的二弟创立的,而是由他办的。江湖上的那些买凶罪案,也是他的手笔,只为了除掉与薛家庄为敌的人。
“这不对吧”他奇道,“若真是为了除掉与薛家庄为敌的人,方才创办了那杀手组织,郑杯山庄的左轻侯还有活命的可能?”
他可早就听说,江南一带,左轻侯与薛衣人彼此有仇,敌对了十多年。
朋友一噎,没想到局外人看这事情,倒是说不出的清楚,只道:“所以这自然是薛衣人出来瞎说的,想要借此来给自己的弟弟顶罪。那薛笑人倒总算还有几分硬骨头,眼见兄长想要认下这份罪责,直接当庭认了全部的罪名,更是直接一头撞死,不给薛衣人抢责的机会。”
有原随云的大错摆着,薛笑人这杀手组织虽有些刺杀官员的旧案,确有悖逆之事。但他既已认罪伏诛,怎么都让人还有几分唏嘘。
“至于石观音.…大漠往来不易,要从她那魔窟之中救人也还需要些时日,至今还未正式宣判。好在她已被废了武功,现在和她那两个儿子一并关在一起,也总算让人安心。”
“楚香帅已带人押着石观音的几名弟子前往西北大漠,丐帮现任帮主洪七公也已从济南前来,应当最迟再有个两月,便能有个定论。”
他一边说一边朝着窗外看了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今年的秋日好像格外天高气清。
这应当并不仅仅是因为气候的缘故。
傅宗书党羽被上下拔除,蝙蝠公子落网,薛笑人自裁,石观音被擒六分半堂更是早已覆灭,剩下的迷天盟与金风细雨楼自清自查肃清纪律。
这一连串的消息,让汴京城中行走的江湖人士,说话做事都要比平日里小心得多。
谁见了都得说,今年从年初到入秋,好似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而这一切的开口,竟只是一一疯魔的迷天盟前圣主关七娶了一位夫人。
“你怎么光说他们的结果。”这一句话又将人发散出去的神思拉回到了眼前。“你还没说,他们是怎么被发现的。”
像是原随云和薛笑人这样的背景,必定会再小心也不为过地藏好自己的身份,绝不让其他人发觉到两个身份之间的关联。至于石观音这女魔头,先前没来汴京救援无花和南宫灵,已能看出她明哲保身的态度,又怎么会这样轻易地被人抓住。
这三人的武功原也不低,除非专程抓捕设下圈套,否则应当还在逍遥法外呢。
他那朋友噗嗤一声,没忍住笑了出来,一改先前说到原随云罪证时的愤怒严肃。“这就说来话长了。”
这也是如今汴京城里最受热议的话题。
江湖上的感情事,向来备受关注,大约是因为,那些人练刀练剑之余,要给苦闷的生活找点乐子。
以至于安阳黑市那头的情况传入了汴京,这些武林好手一面惊惧于师青若此番战果斐然,甚至为迷天盟接连吞下了白云城和青龙会两方势力,面也忍不住八卦起了这场百转千回的染血婚宴。
“你不知道,就在元十三限被师圣主诛杀之后,青龙会龙首横空杀出,将她给劫走了。也不知道他是用了什么法子,竟将师圣主的一部分记忆给封存了起来,让她答应在安阳与他成婚。”
“哪知道这成婚的消息外泄,竟是让无情总捕、戚大捕头等人得以及时赶到,还带来了足够的援兵,白云城主叶孤城更是在听闻了师圣主失踪的消息后,向朝廷申请暂时解除禁足,赶到了安阳。为了破坏公子羽的阴谋,让师圣主挣脱控制,他竟不惜撞上了师圣主的剑,血染当场。”
“嘶一一”这从蜀中回来的人听到这里,当即瞪大了眼睛。
先前只听闻叶孤城剑术高明,有白衣剑仙之称,又是居于海外,隐匿避世,仿佛人世间的情感早已与他没有什么瓜葛。
怎么一朝动情,就是这般天翻地覆,甚至以命相搏。
那他.”
“听说先前和西门吹雪比剑的时候,他虽有剑术上的突破,但也留下了暗伤。师圣主手中的那把紫薇软剑,曾是剑魔独孤求败的配剑,开刃极不寻常。新伤旧伤加在一起,直接让他送了性命。”
“但怎么说呢,他也不能算是白死了。”说话之人接着慨叹道,“他会邀请西门吹雪比剑,据说是接到了傅宗书的指示,希望能分散去皇宫守卫的注意。虽然并没有亲自参与到谋逆当中,也算是个帮凶。朝廷原本就不知道该当如何处置他,他自己寻死,反而少了这个麻烦,也让白云城的人有了脱罪的希望。”
“另一则,他不希望看到师圣主迷迷糊糊地嫁给公子羽,也达成了。
他血溅当场,恰好唤醒了师圣主的记忆,让她转而对着公子羽拔剑。
“这可真是个情种。”那人不由咋舌。
若换了是他的话,必定不会用自己的性命作为赌注,像是叶孤城这样功成名就的人,好像更不应该做出这样的事情。
可又或许,对一个情种来说,这样的一搏,才能让他死得安心。
“不止他是情种,公子羽也是个情种”
那人循着朋友以眼神示意的方向看去,就见这茶楼的中央本该是说书人占用的地方,今日竟换成了戏剧表演。
不对,说是戏剧可能还不那么恰当,应当说是角色扮演才对。
那女角身着白衣染血,地上还丢着一套嫁衣,手握长剑,那男角则是头戴青铜面具,身着新郎礼服,到底是在扮演谁,已不言而喻。
只见那女角一剑朝着男角捅了过去,凭借着借位,做出了穿心而过的效果。
那男角却不见招呼周围的人上前相助,只握着那柄长剑,幽幽发问:
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这话一出,台下顿时响起了一阵哄堂叫好,笑声与掌声并作,闹腾成了一片。
像是生怕有迷天盟的人进来阻止这表演,那复刻当日场景的两人已飞快地跳下了台去,重新换了一身更不容易认出身份的服装,这才走回到了台上。
剑客嘴角一抽:“这是公子羽?”
朋友无比认真地点了点头,“不日o
如果说叶孤城算是个重情之人,选择了一条最适合于他的路,那么公子羽,就真是.…让人不知道该当如何评价了。
师圣主怒火上涌,与他拔剑相对,他未必没有脱逃的机会,却愣是死在了心爱之人的手中。
不仅如此,还让青龙会上下不要因为他的死迁怒于师青若,而是继续认她为新的青龙会龙首。
而最为震撼的,莫过于那句是否爱过。
据说天机龙头张三爸听闻消息的当天,就押着义子张炭让他发誓,将来绝不能因为女人将自己弄到这个地步。
这位师圣主带着迷天盟破局,从汴京乱象中脱颖而出,让今日众人得见朗朗青天的本事,确实好生厉害。
那场婚宴若非这般要紧,也不会让原随云、薛笑人和石观音等人一并出现,又在抢亲救援的惊人阵容面前,毫无一点逃脱的机会。
但喜欢上这位师圣主,却好像真是一件要命的事情。
叶孤城身死,佩剑落到了师青若的手中,遗体则被送往南海进行海葬。
公子羽被杀后,青龙会龙首由师青若接任,自此,青龙会的势力陆续并入迷天盟中,恐怕不会太久,便再没有青龙会这个名头,或是作为迷天盟的分支。
也就是先前破碎虚空的关七,像是因为师青若的缘故,才有了更上一层楼的机会。但谁也无法说清,在破碎虚空之后,到底会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倒是有一件事,很是清楚。那就是,师圣主这个迷天盟七圣主的位置,正是关七走后留下的。
“她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剑客嘴角又动了动,总觉得近来的汴京城让人越发看不懂了。
但他自觉自己也没听错,相比于调侃,这句话里更为深重的,无疑还是敬佩。
当迷天盟圣主、白云城主和青龙会龙首的称呼,同时落到一个人头上的时候,不需要这些花边新闻为她助长声名,便已是这汴京城中头一号的风云人物。
窗外恰在此时响起了一阵喧闹声。
他那朋友往窗外随意地瞥了一眼,却忽然定住了眼神。
下一刻便已立时起身,扒住了窗口,朝着那喧闹声发出的方向看去。
“怎么了。”
“…师圣主的车架。”
先前茶楼之中议论汴京新事,议论公子羽与师青若之间瓜葛,议论叶孤城与公子羽谁更有“奉献精神”的声音,全都在一瞬间消失无踪。
茶楼内外,只剩下了那马车经行而过,车盖一角发出的风铃摇动。
直到马车缓缓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当中,才突然有一声喘气打破了此地的沉寂。
“….你们说她这是要去何处?
有人沉吟了片刻,答道:“看马车去的方向,应该是城外的天泉山?”
茶楼内顿时又沉默了下来。
天泉山上,有座金风细雨楼。
而若是他们没记错的话,风雨楼楼主苏梦枕,自伤于元十三限的伤心小箭下,便一直抱恙,有病情加剧的趋势。
如今,已有半月不曾出来主持大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