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逃阿妩哆哆嗦嗦:“德宁,你可知,今日太子殿下来见皇上了?”
德宁公主:“和我皇兄有关?因为皇兄,父皇恼你了?”
阿妩听着,仿佛德宁公主知道什么,忙扯着她衣角追问:“你为什么认为和太子有关?到底怎么了?”
德宁公主有些脸红,不过还是道:“我只是听说…皇兄府中有个乳娘有喜了,所以,所以就给了妾的名分阿妩听着茫然乳娘,那个妾?
她见过啊,不过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想知道陆允鉴!陆家!皇帝到底知道了多少?她还能苟活几日?
德宁公主看着阿妩那恍惚迷离的样子,越发担忧:“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啊!”
阿妩怔怔地看向德宁公主:“德宁,昔日皇上赏赐我的各样玉器首饰,你有喜欢的,就拿走吧,我留着也没用了,全都是你的了,我还赞了一些银子她的银子,她其实想留给自己父兄,不过估计没机会了。
如果她死在宫中,这些必然会被查收。
于是她握着德宁的手,颤巍巍地道:“我很是藏了一些细软,你挑好的,不嫌弃的,全都拿走,剩下的,你看看分给我往日要好的姐妹,特别是李近侍,她家穷,没钱,你多分给她些。”
她又想起那两个孩子:“还有小,皇子和小公主,以后他们没娘了,皇上将来有顾不到的,你帮帮我。”
说着这个,她崩溃地大哭起来。
德宁公主吓傻了:“到底怎么了?怎么到了这一步?我去问父皇!”
阿妩此时也不想隐瞒什么了,这些事情压在她心里,太难受了。
反正都是死。
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之后断断续续把事情说了。
德宁公主不敢置信:“你是说,父皇提到,若是他宾天了,便要你殉葬?”
阿妩含泪点头:“他就是这么说的。”
德宁公主眼神都变了:“父皇怎可如此狠心?父皇往日对你宠爱有加,他不会一一”
她想起那一日在郊野,父皇望着阿妩的眼神,是那么怜惜喜爱,他怎么可能舍得!
阿妩含泪道:“德宁,你读史,应当知道汉武帝驾崩之前,亲自赐死钩弋夫人,汉武帝生前对钩弋夫人想必也是宠爱有加,并不逊色于如今的帝王于我,可如同汉武帝那样的帝王,雄才伟略,却又铁石心肠,再是宠爱,手下也不会留情。”
德宁眼睛都瞪直了,她觉得阿妩说得有道理。
阿妩摇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况且,若只是如此,我自然盼着他能长命百岁,我也能借他的天寿苟活,可现在,现在…我往日的一些事他知道了,他怕是不能容我了。
德宁公主无法理解:“可是,你和皇舅?和母后?”
她一直觉得皇后还算温柔贤惠,那位皇舅人也不错,没想到背后竟隐藏了这样的事!
阿妩看着一脸震撼的德宁公主,喃喃地道:“你不懂,这后面只怕是大有玄机,可我也不懂,我已经身在其中,如今皇后已经死了,我杀的一一她想想自己从奉天殿逃回,只怕早被看到了,福泰知道,宫娥也知道,事发只是早晚的,她必死无疑了!
德宁公主直接吓傻了:“你,你杀了皇后?”
阿妩:“对,我不想说了,反正事情都这样了,死了算了。”
她的视线开始在寝殿中寻,一眼看到一抹绫子布,她跑过去扯来:“你先走吧,我看我还是上吊死,我不敢戳自己,上吊也挺好,我不想他来逼问我,我不想…
德宁公主赶紧拽住她:“你和皇舅,那个孩子是你的?”
阿妩:“我不知道,他告诉我生下来就天折了,也许并没有死,但我分明记得已经死了,至于他府中有没有什么孩子,和我无关。”
她低垂下头:“我什么都不知道,皇后这么说,她污蔑我!”
德宁公主看着她,一看就在说假话。
她喃喃地道:“可是,父皇会查他如果追查这件事.”
她打了一个寒颤,不敢想象。
父皇御临天下,哪能接受这种事,后宫的妃嫔,一个个都是精挑细选,绝对不能容许半分嫌疑!
可阿妩,阿妩之前不但和太子有过那样的瓜葛,她还和皇舅舅有瓜葛,甚至曾经为皇舅舅孕育过。
阿妩颓然地抬起头,很无奈地道:“其实最初,皇上便逼问过我,他早就怀疑了,被我瞒过去罢了。
她想起那一日,那个男人曾经捏着她的下巴,冷冷地道,若自己胆敢欺瞒他,他一定会让自己碎尸万段。
那一刻,他眼底的冷硬狠绝,绝对不是作假的。
他那样骄傲的人,怎么能容忍这件事呢!
她吐出口气:“所以我熬不到为他殉葬了,我先死了吧。”
德宁公主皱着眉头,却是一言不发。
阿妩想了想:“所以我不想看到他,也不想听到他质问我一一”
他们之间也有一些甜蜜的回忆,她还生下了皇子皇女。
昔年李夫人病去,临死不肯见帝王,她也许可以效仿。
反正无非是早死几天晚死几天,与其歇斯底里被逼问昔日的不堪,倒是不如自我了断,这样他猝不及防间,必然心痛。
也许还心存一些愧疚怜悯,或者说遗憾,如此也会对那双儿女更疼爱几分。
一一这不就是他打算对付太子的攻心之计吗?人突然死了什么都原谅了,正好利用他管孩子!怎么也得给孩子封个好藩地,再给女儿多准备嫁妆!
阿妩冷冷地想,很好,她可以学以致用了!
老皇帝就是好,手把手地教。
她现在就给他死,她相信他一定会难过死!
谁知德宁公主却攥住她的手腕:
你未必非要死!”
阿妩:“你父皇不会放过我的,他怎么可能容忍一一他当时把自己抛在南琼子,就是因为嫌弃自己,嫌弃自己昔日种种。
他是帝王,他骄傲,他要的女子就该是经过一层层筛选,最完美无瑕的,而不是她这样的。
他之前忍了太子,可他未必要隐忍陆允鉴,隐忍她的欺骗。
德宁公主却道:“你可以逃。”
阿妩听到这话,完全不想说话。
深宫之中,怎么逃,她胆敢跑去奉天殿的前殿偷听到那一句,已经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了。
德宁公主却正色道:“你可知我为何来寻你?”
阿妩看着德宁公主。
德宁公主:“我和明国公府的娘子约了,要去她家别苑,之前已经和父皇提过,父皇应允了,所以宫中已经准备了车马,刚才遇到福公公,还提起你,我看福公公挺担心的,我就想先过来看看你。”
阿妩听着,缓慢地望向德宁公主。
她的心便突突突地跳。
德宁公主握住她的手腕,道:
我们可以来一个偷梁换柱,我的辇车经过琅华殿,特意来看你,更换了衣裙后,你乘坐辇车出宫,我在这里假扮你,帮你支应着拖延时间,反正你最近身子不适,大家也知道,到时候只说疲乏,要休息,不让女官进来帐中,她们就算怀疑,也不敢说什么。
阿妩心几乎跳出来,她反握住德宁公主的手:“我,我一一”
她脑子里一时有些乱,许多念头瞬间涌上来。
如果景熙帝为此生气德宁公主怎么办,自己逃出去又该如何,宫中龙禁卫出动,自己也逃不远,而且自己孤身一人,能逃去哪里?
德宁公主:“我对外面也不懂,不过若是留在宫中终归一死,逃出去兴许还有希望,至于我,你不必担心,父皇便是再恼我,他还能杀了我不成?”
她笑了笑:“他曾经说,我是大晖的大公主,身为大晖公主,受万民供养,身居显赫,我原该心系苍生,体恤民情,如今,我为公主,你是民情,我来助你一臂之力便是。”
阿妩不言语,她咬唇看着眼前的德宁公主。
其实从她的孩子出生起,她未尝没有过比较,希望自己的小公主像德宁公主一样受宠,不能被比下去。
她并没想到德宁公主在知道一切后,竟还肯帮着自己。
她帮自己,就等于背叛了景熙帝,也背叛了她自己母妃。
德宁公主:“你的儿女,便是我的弟妹,父皇说要我担起长姊之责,那我现在保住他们母亲的性命,有何不可?”
阿妩眼泪落下来,她哽咽着道:
"好,我若能逃得生天,会日日为你祈福。
这时,她也想到了,她想设法去寻叶寒。
寻到叶寒,也许还有希望逃离。
大火火大大火火火火大大阿妩挑拣好的贵重的,疯狂地拾掇了一堆细软,有景熙帝赏的,有太子赠的,竟然还有几样是陆允鉴送的陈年老货!
陆允鉴那两件她本来不想要了,不过想想还是拿着吧。
陆允鉴赠她时,还说很贵重,要她永远贴身戴着,可她当然不稀罕,就随手扔包状里。
她如今杀了陆允鉴的姐姐,陆允鉴仇恨自己,万一狭路相逢,说不得有用!
她和德宁公主换了衣裙,由德宁公主帮衬着出了琅华殿。
接下来一切顺利到不可思议,以至于当阿妩换上了寻常仆妇的粗布衣衫,背着一个装了细软的蓝花小包袱,骑着一头毛驴,匆忙奔向附近的真武道君大观时,她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逃出了深宫,得了自在。
当然也不是真的自在,这里还属于都城的郊野,她必须设法逃得远些,最好是逃往东海,彻底逃出大晖!
她很快抵达了真武道君观中,这真武道君的神府占地颇光,远远看去,便见宝殿琳宫,回廊复道,香火袅袅而起,又因接近仲夏时候,这会儿官宦人家市井小民全都来烧香祈福,那道观前还有许多画摊,卖牛鬼蛇神各路神仙的画像,以及一些零散小食。
阿妩混在人群中,顺着石磴往上去,小心翼翼地进了宝殿,寻到一个小道士,大着胆子打探叶寒,她也不知道叶寒如今的道号,只说是“俗家名讳叶寒的”又大致比划了个子外貌。
那小道士一听:“可是南方口音?”
阿妩连忙点头:“是是是!”
小道士便让阿妩稍等,阿妩便站在西配殿的西北隅,这里有两棵龙爪槐,并有八角小亭,阿妩躲在龙爪槐下,提防地盯着周围人等。
她不知道德宁公主那里能瞒过多久,若是不幸,说不得宫里头已经开始捉她了。
正想着,就见前面捣椒红泥墙下,有一穿了道袍的小道士匆忙往这边走,赫然正是叶寒。
看到叶寒的那一刻,阿妩泪水奔涌而出。
叶寒也看到她了,他显然也惊得不轻,连忙看四周围,见周围没人,当即跑过来,之后以眼神示意,让阿妩跟着他走。
阿妩不敢出声,生怕引起周围人注意,便跟着叶寒往前走。
叶寒走得很快,他顺着前面甬道,走过正殿,来到飞檐流丹的钟鼓楼下,之后绕过一道回廊,便停在一处朱红福子前。
那里有一处藤萝架,此时绿叶正茂,恰好挡住不远处人群的视线。
叶寒的声音因为紧绷而略显嘶哑:“发生什么事了?”
她是贵妃,贵妃娘娘,天子的御妻,如今竟然穿成这模样跑来道观,这必是出了大事!
阿妩终于见到叶寒,心略松了下来,觉得自己有了倚靠。
她拖着哭腔,小声说:“阿兄,皇帝要杀我,他必要杀我了,我想着我得赶紧跑。”
叶寒:“为什么?他为什么要杀你?到底怎么了?”
阿妩看看四周围,周围有香客,虽然没人往这边看,但她依然心慌。
她咬牙道:“阿兄,时间不多,反正他就是要杀我,我得离开,阿兄带我离开好不好?”
叶寒略抿唇,看着阿妩,神情间有几分犹豫。
阿妩有些忐忑,她突然意识到,她信任叶寒,把叶寒看作亲人,所以理所当然地找他,要他带自己逃,因为她下意识觉得,他就和自己父兄一样,是永远会帮衬自己,是自己可以倚靠的人。
可是这样会连累他,也许他并不愿意。
她张了张唇:“阿兄,我一一叶寒却捕捉到了她的心思,他直接打断她的话:“我自东海劫后余生,路北上,其实就是要寻你,一直在寻你,你若有难,我什么都可以做,死也愿意为你做。”
阿妩怔怔地看着他,看到他墨黑眸底的隐忍以及压抑。
她顿时鼻子一酸,这一刻她清楚地看到了过去,昔日那个熟悉的叶寒。
叶寒注视着阿妩,苦涩地道:
“可你现在是皇贵妃,你走到这一步不容易,你还生了皇子皇女,可以享受锦衣玉食,你若跟着我逃离,我不知道会不会害了你所以我拼命克制,哪怕知道你在宫中,我也不敢随意去寻你,免得让你没了好不容易得来的前程,我只能偷偷打听你的消息。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嘶哑:“皇帝真的要杀你吗?为什么突然这样?
阿妩顿时明白他的意思:“阿兄,你不懂,那是皇帝,皇帝有皇后,他还有很多妃嫔,他那样的人,就算一时喜爱,但怎么会有什么真心呢!他冷血得很,之前便险些要了我性命,我也是勉强逃得一死,才能留在他身边,君恩无常,这日子并不好过不说别个,只说以后他若不在了,还想着要我殉葬呢!”
叶寒皱眉,他没想到皇帝竟如此心狠手辣。
阿妩道:“还有许多事,我还杀了人,我杀了皇后,这些事我不好解释,反正我若留在宫中,一定不得好死了!”
叶寒听此,立即明白了。
皇后是陆家的人,被阿妩杀了。
他低头略想了想,很快道:“既发生了这样的事,耽误不得,你且在这里等下,一炷香时间,我便过来,我带你离开,路上你再和我详细说说怎么回事。”
阿妩使劲点头。
接下来叶寒匆忙回去住宿之处,阿妩兀自等在那里,没多久便见他拎了一个包袱,提着一根长棍,他叮嘱阿妩故作无事往道观外走,约定了等在外面一处花木处,阿妩照办。
之后倒是一切顺利,叶寒自己也更换了俗家衣衫,带着她混在上香的人群中,骑着驴,直奔山下而去。
路上,叶寒低声叮嘱道:“我带了干粮和水囊,你我也不用歇脚,就一直赶路,往东海方向而去,我们如果能跑回东海,就能寻到船出海,到时候便是朝廷的人也奈何不得我们了!”
阿妩当然明白,路途遥远,若是景熙帝派人来追,两个人只怕很难逃过,但此时别无选择,只能拼了,当下连连点头。
好在叶寒做事很是稳妥,这么短的时间内,他已经把前后都想得很周到了。
叶寒握着缰绳,将阿妩牢牢护在怀中,道:“阿妩,你慢慢和我说,这几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明明是那么冷峻的一个少年,声音也过于硬朗,但和阿妩这么说的时候,却很温柔,像是哄着一个小孩子。
阿妩从身到心放松下来,她感觉自己回到了过去,嗅到了昔日光阴的气息。
她要跟着他,回去东海,等着阿爹和阿兄的归来。
这就是回家的路啊!
阿妩紧紧抱住叶寒刚硬的腰身,将自己的脸埋进他的衣襟中。
他的衣襟是寻常粗布的,略有些粗糙,和景熙帝那华贵的衣袍触感全然不同,可阿妩却喜欢得很。
她鼻子发酸,胸口涌起无法言喻的幸福,无论是陆允鉴还是太子,甚至景熙帝,他们都不能给予她这种踏实的幸福感。
她甚至觉得,此时此刻,哪怕两个人不能逃脱,就此死去,至少这一刻,她满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