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主之人元安二十年的春闱由礼部大宗伯陈孟廷负责主持,此人不仅在文人士子中享有盛名,且极会揣摩陛下心意,如今虽已致仕,地位依旧不可小觑。
然而在崔琅眼中,自己一生命途皆被此人所毁,他沙哑的声音在庭院中响起,漠然得像是在讲述旁人的故事:
“当年我与陈朗乃是同年举子,同参加春闱,因名姓相以,被负责主考的礼部大宗伯陈孟廷注意,放榜之后我名落孙山,原也不再奢望其他,只想等着地方授官,好好奉养母亲…
“可殿试前夕,陈孟廷忽然派人将我请至府上,赞我文章极妙,经义通达,更是以策问考之,我没有多想,认认真真写了一篇文章,但没想到崔琅说着顿了顿,眼底控制不住浮现出一丝痛苦的神色,但又被他闭目强行压了下去:“但没想到他只是为了替自己的儿子陈朗铺路,将会试之中有凡有可能压过陈朗的人尽数落选,并且不知如何从帝君嘴里得知殿试考题,私下将我文章骗去。”
“后来陈朗被钦点为新科状元,陈孟延唯恐走漏风声,便上下打通关节报我病重不治,从礼部记档中抹去我的举人身份,除此之外更是派人一路追杀,我九死一生才逃脱出来,直到他致仕,这才敢带母亲跋涉回京,想要找人替我平反冤屈。”
故事的后半段崔琅却没再说,大抵便是他阴差阳错被诚王楚圭所救,并派到了楚陵身边做眼线,那个人没办法帮他平反冤屈,却允诺他可以得到当年失去的一切,崔琅早已被世事蹉跎了心志,万般无奈也只得应下。
太阳落山,庭院逐渐被昏暗的天色包围,压得人心头沉闷,喘不过气来。
楚陵静静听着崔琅的讲述,始终不发一言,过了许久才开口问道:“先生如今可找到了那个替你平反的人?
崔琅缓慢摇头:“官官相护,此事怕是永无重见天日之时了。”
楚陵偏了偏头:“先生当年为何不同我说?”
崔琅闻言一怔:”王爷,你待我恩重如山,但可惜我满腔悲愤时不曾遇见那个可以替我平反的人,后来热血终凉,心灰意冷,纵然再是遇见,结果也已经不重要了。”
这件事于他来说是痛处,是心结,是魔障,却早已不是日夜都想得到的真相了。
崔琅语罢长长吐出一口气,再次向楚陵深深叩首:“王爷,是我辜恩负义,今日你要杀要刷,在下绝无二话,只求不要牵连我的母亲。”
他丝毫不介意在楚陵面前吐露自己的软肋,多年相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面前这名男子的品性,也正因如此,他画完那幅《群仙献寿图》后便万念俱灰,备受折磨,如今若能坦然赴死,也算解脱。
楚陵静默一瞬:“你背后的主子是谁?。
崔琅笑意惨淡:“已叛一主,岂可再乎?其实我纵然不说,王爷心中也能猜到一二,不如全了在下临死前的最后几分体面。”
闻人熹在旁边讥讽勾唇,心想辜恩负义之人还要体面吗,毁崔琅前途者乃是陈孟廷,利用他当细作的人乃是楚圭,从头到尾又关楚陵何事?说白了不过是欺善怕恶,欺软怕硬。
杀了他-一”
楚陵耳畔猝不及防响起了一道低沉阴冷的声音,明明平静至极,却让人感受到了彻骨寒意。
闻人熹不知何时从袖中取出了一把精巧的乌金匕首递给楚陵,只见刀刃锋利,上刻两道血槽,隐隐还能嗅到上面积年的血腥味与杀气,压低声音一字一句警告道:
“背主之人留也无用,不如杀之后快!”
楚陵闻言一顿,在众目睽睽之下接过匕首,握在手中端详片刻,仿佛真的动了杀机,然而随着时间一点一滴流逝,他却并没有如闻人熹所说的那般杀了崔琅,清冷漠然的声音冷不丁在院落中响起,让众人俱是一惊:
“你走吧。”
楚陵握着那把削铁如泥的匕首,然后在崔琅震惊错愕的神色中割下了一片衣袖,只见那片雪白的布料被风吹,蝴蝶般飘起,不偏不倚恰好落在崔琅的面前。
“本王从前将你视作知己挚友,如今虽已形同陌路,却也不愿取你性命,今日你我割袖断交,往日种种烟消云散,再不必见面了。”
楚陵语罢不顾脸色阴沉的闻人熹,转身走进了屋内,徒留满院怔愣的仆役和神色惶然惨淡的崔琅。
【我亲爱的宿主,你可真是菩萨心肠…】
这条黑蛇已经很久没出现了,它漆黑的身躯缓缓缠绕着内室中的那面铜镜,精致的鳞片在烛火下熠熠生辉,声音暗哑低沉,总是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机械质感,甚至和闻人熹如出一辙的狠辣:
为什么不杀了他?】
楚陵没有说话,而是走到屋里供奉的那尊观音像前,将手中的那把乌金匕首放在了供台上,他无声闭目,在蒲团上虔诚跪下,意味不明开口:
“我为什么要杀他?”
这间供奉佛像的隔间实在太暗了,厚重的帘子一层一层垂下,在楚陵惊艳绝俗的面庞上留下一道割据的阴影,等再睁开眼时,他往常温雅的瞳仁此刻如同白纸被墨水浸染般,一点点幽暗起来,唇角弧度意味深长:
“现在有人比我更想杀他。”
既然如此,又何必让自己双手沾血?
“崔琅现在对本王还有用处,你不是想得到他的痛苦吗,三日之内,我必然让你得偿所愿。”
三日?你确定?】
黑蛇闻言身形凭空移动,瞬间出现在楚陵的肩头,它嘶嘶吞吐着猩红的蛇信,对这个答案感到了几分兴奋,天知道它多少年都没遇见过这么敬业的宿主了:
【(如果你真能做到,说不定能打破历史记录。】
楚陵虽然不太明白它嘴里的那些新词是什么意思,但大概也能猜到几分,他垂下眼眸问道:
“怎么,你以前和很多人做过这种交易?”
往事不堪回首,黑蛇一点都不想提起前面那两个坑爹货,幽幽叹了口气,复杂开口:【其实纵然强大如我,也有遇人不淑的时候。】
它说着用尾巴尖拍了拍楚陵的肩膀,画了一个大饼:【总之你好好干活,我不会亏待你的,等任务完成之后,我可以告诉你一个…】
它话未说完,屋门忽然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踹开,黑蛇也意识到现在和楚陵说这个或许还不是时候,看了眼来者,身形顿时化作一股黑烟消失在了空气中。
整个王府也只有闻人熹敢如此放肆,他大步走到佛堂隔间,第一眼看见的先是那把被供奉在神龛上的匕首,其次是隐在香雾后方眉目悲悯的观音像,不禁冷冷勾唇,声音低沉讥讽:
“我这柄匕首自上战场以来便杀人如麻,饮血无数,怎么,王爷自己做菩萨不够,还想让这把刀立地成佛么?”
闻人熹快气死了。
他费了多少心思,下了多大的毅力才决定帮楚陵把那几个眼线揪出来?这是多好的立威机会,结果对方上嘴皮子一碰下嘴皮子就把人给放走了?!
楚陵哪里看不出闻人熹是生气了,他起身走到对方面前,衣襟上还沾染着淡淡的檀香,说话温声细语,眼底藏笑,带着几分劝哄意味:“还在生气?”
闻人熹冷笑吐出两个字:“不敢。”
楚陵今日心软,等以后真的吃了亏就知道后悔莫及了,自己也是闲的,干嘛要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他语罢将垂帘用力一甩,转身就要离开屋内,却猝不及防被人从身后紧紧抱住,落入了一个熟悉温热的怀抱,楚陵微微偏头,贴着闻人熹微凉的耳畔缓慢摩挲,声音低低,带着几分隔世般的恍然,又藏着几分微不可察的病态:
“阿熹,本王就知道,这世上唯有你一人是真心对我好的…”
闻人熹闻言身形一顿,却不是因为楚陵的动作,而是对方异样的语气与情绪,他一时间连挣扎都忘了,皱了皱眉,错愕问道:“你怎么了?
楚陵不答,而是毫无预兆吻住他的唇,然后步步朝着内室走去,直接将人压在了床榻间,动作温吞凶狠度吮得舌根发麻。
闻人熹急切偏头想要喘息,却被楚陵扣住后脑用力加深了这个吻,挤尽了肺腑间的最后一丝空气,他终于忍不住狠狠咬了对方一口,低声恼怒道:“你发什么疯?!”
唇上陡然传来一阵刺痛,让楚陵魔障般的情绪终于清醒了几分,他闻言动作一顿,舌尖尝到些许血腥,抬手碰了碰唇瓣,果不其然看见一抹猩红。
楚陵不怒反笑,抵着闻人熹的额头轻声问道:“是不是弄疼你了?”
闻人熹心想这是疼不疼的事吗?
他明明感觉楚陵刚才在发疯,暗沉的眼眸危险眯起,盯着楚陵意味不明问道:“怎么,走了个崔琅就把你刺激成这样?”
除了崔琅,他想不出第二个导致楚陵如此反常的缘故了。
“崔琅?”
楚陵低声咀嚼这两个字,不置可否,只见他忽然将脸懒懒埋入闻人熹颈间,因为看不清神情,低哑的声音很容易被误解成黯然失落:
“本王是不是太过没用了?否则崔先生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来。”
果然是为了这点破事。
闻人熹目光冷冷,眉眼间的懒散很快被戾气取代:“他做出这种事是因为他狼心狗肺,关你什么事,说起没用也是他最没用,办这么点事都能被本世子发现!”
“唔,倒也有理。”
楚陵轻轻一笑,仿佛是被这个理由哄好了,又勾着闻人熹的下巴吻了一通,直把人亲得迷迷糊糊,晕头转向,他低沉蛊惑的声音在帷帐内响起,黏腻的仿佛要拉出丝来:“今日之事多亏世子机敏,否则本王定然要在宴会上被父皇问责,国师掐算对了,本王真是三生有幸才能娶到世子这样的人中俊杰…
狗男人,就会花言巧语!
闻人熹暗自咬牙,拳头紧了又紧,然而一看见楚陵那张故作可怜的漂亮脸蛋就什么气都发不出来了,最后只能挫败往床上一躺,自己把火气憋到了肚子里。
萧犇恰好推门进屋,因为有急事禀告就没来得及通传,但没想到刚走到珠帘外间就听见了里面暖昧的声响,脚步当即一顿。
隔着影影绰绰的帘子缝隙,他清楚看见红色的帐幔间探出一只苍白且骨节分明的手,漫不经心朝他挥了挥,食指上带着一枚银底镶嵌南红的古朴戒指,赫然是楚陵常戴的那枚,声音暗哑性感:
“退下吧,外面不用你伺候了。”
外面不用萧犇伺候,那就是让他离开王府去跟踪该跟的人?
萧犇当即心领神会,抱拳无声退下。
夜里,邦子响过三声,正是所有人都熟睡的时辰,负责巡夜的更夫拎着铜锣走街串巷,然而刚刚到清平坊附近就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他心中一惊,连忙藏到巷子拐角,却见一名身着青衫浑身是血的男子正跌跌撞撞四处奔逃,而后方跟着队策马疾驰的士兵,为首者恰是负责值守坊门的不夜司副指挥使燕东楼,刀剑鳞甲碰撞的动静在黑夜中格明显:
快追!别让他跑了!”
“留活口!”
“不必!诚王殿下说了,此人乃是反贼,抓到直接格杀勿论!”
巷口狭窄,骑队难免受限,燕东楼眼见前方的那抹身影即将逃入小巷之中,冷冷一笑,直接从马背侧面取出一张角弓,张弓搭箭对准逃跑那人射去一一“咻!”
羽箭划破黑夜,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响,然而还没来得及射中目标,一抹寒冷的剑光就忽然闪过,硬生生将羽箭斩成了两截。
与此同时,一抹身穿夜行服的身影从屋檐上方利落跃下,落地无声,直接横隔在了燕东楼与那人之间。只见他长剑一挥,上面还带着蜿蜒的血迹,仿佛不久前才刚刚杀过人,声音低沉,古井无波:
这个人,我保了!”
他虽未做什么,但刚才斩箭时利落果决的一击已经充分证明了是个当世少有的高手。
燕东楼见状脸色一变,当即勒马示意队伍停下,他惊疑不定打量着这个中途杀出来的高手,只觉得对方露在面罩外面的那双眼睛格外眼熟,有些像自己见过的某个故人,几经思量,最后抬手抱拳,皱眉问道:
“在下不夜司副指挥使燕东来,敢问阁下大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