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番外【他一生都活得高贵无尘,却违背行事准则包养了一个粗鄙庸俗的情人,他教对方学钢琴、学礼仪、学习上流社会该学的一切,但就是不肯承认自己爱上了一个下流痞子。】
今年的冬季太过漫长,远远比不上夏日的热烈腐烂,一个人倘若安静死去,总要很久才能发现踪迹。
接到陈恕死讯那天,庄一寒正在公司熬夜加班,秘书闫凯推门走进办公室,见他坐在桌后修改合同,迟疑一瞬才走上前:“庄总,我有件事想和您说。"
庄一寒头也不抬,年关忙碌的公事让他的眉宇间多了一丝淡淡的疲惫:“怎么了?”
和生死有关的事仿佛一定要做好铺垫才能开口,否则每个字都坠在舌尖,足有千斤重,闫凯低下头,神情不忍:“和陈总有关系。”
庄一寒闻言笔尖一顿,随即又恢复正常:“怎么,他私下联系你了?”
自从上次那件事过后,陈恕已经有一个星期都没再找过他,估计是生气了在闹冷战。
而公司高层这两天不知道从哪里听见了陈恕泄露核心技术的风声,开会的时候吵得厉害,一致提出要追究法律责任,庄一寒费了很大力气才压下来,他最近通宵加班,也是为了处理这件事带来的连锁反应。
闫凯欲言又止:“不是…
庄一寒只当他在辩解,陈恕以前闹别扭的时候,每次都喜欢找闫凯当中间人来说和递台阶,他动作不停地勾画着合同上需要修改的条例,身上的西装因为长时间久坐已经出现了折痕头顶灯光洒落下来,在清冷的脸庞上划出一道阴影:
“你告诉他,董事会现在闹的很厉害,让他先在家里休息三个月,等我把事情平了再回来上班。"
庄一寒对陈恕的态度一直矛盾得让人琢磨不透,他明明应该看不上对方才是,却偏偏要包养对方,多年来以乎心生厌恶,却又无限忍让。
别人都以为庄一寒会趁着这次和陈恕断开关系,甩掉这个麻烦不断的情人,包括闫凯都是这么认为的,但没想到庄一寒居然还是选择替陈恕压下麻烦,让对方回来继续上班,当初得知芯片泄露,第一时间也不是去报警追查,而是赶到江边救人。
别人看不懂这个举动背后的含义。
或许连庄一寒自己都看不懂。
闫凯神情不忍,嘴巴张了合,合了张,生平第一次感到了死亡的沉重:“庄总”
庄一寒久久听不见回答,终于拧眉看向他:“有事就说,吞吞吐吐的做什么?”
然而闫凯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整间办公室都陷入了死寂一“庄总,陈总死了…”
他低下头,声音轻得一度不真实。
“溺死的.”
庄一寒闻言愣了一瞬,他微微偏头,仿佛没听清:“你说什么?”
闫凯忍着沉重,又重复了一遍:
‘庄总,陈总死了。”
庄一寒面无表情盯着闫凯,觉得他在开玩笑,目光一度显得有些危险,语气冰冷:“你再说一遍?”
闫凯后背冒汗:“是真的,庄总。”
“陈总的家人很久都没联系上他,后来报了警,警方一路排查,最后发现他自杀跳江了,连小庄总也被带走调查了,昨天警察就打了电话过来,说想找您了解情况,只是您当时在外面参加酒会,我没来得及说。”
自杀?
陈恕为什么要自杀?
庄一寒闻言大脑一片空白,心里盘旋着这两个字,只觉得自己怎么也读不懂,手里捏着的钢笔悄无声息从桌角滚落,沁出一片墨痕。他抽出纸巾怔怔擦拭着指尖,一遍又一遍,力道大得手背都泛起了青筋,过了许久才问道:“……他为什么要自杀?
闫凯摇头:“可能.…一时想不开庄一寒又问:“那尸体呢?”
闫凯:“江域太广,又是在冬天,打捞难度太大,警方找了很久也没找到,只知道从监控里看,陈总是自己跳下去的,而且跳下去后没有冒过头,估计估计是不可能生还了。
这句话虽然被他隐去,但谁都能明白里面的意思。
庄一寒终于缓缓停住擦拭的动作:“他家里人知道吗?”
闫凯道:“报案人是陈总的弟弟,他父亲年纪大了,又有心脏病,家里人不敢让他知道,目前还在瞒着。”
他说完这句话,办公室里就陷入了一片死寂,静得连呼吸声都能听见。
落地窗玻璃剔透明净,照得灯影分明,外面是一片肆意铺展的夜色,摩天大楼层层叠叠,数不清的雪花从天际翩然落下,办公室里明明开着暖气,却让人感觉四肢百骸都在发冷,仿佛心中发生了一场寂静无声的雪崩。
闫凯见庄一寒一言不发,略显担忧的问道:“庄总?”
庄一寒缓缓倒入椅背,一缕发丝悄然滑落眼前,整个人忽然狼狈了许多,他闭了闭眼,哑声开口:“帮忙瞒着,别让他父亲知道.…”
“还有,还有陈恕的后事..
他说了一半忽然意识到这个人的尸体还没捞到,连后事都没办法办,甚至不能拥有一个坟墓、立一块碑,喉结滚动一瞬,只觉得有一种酸涩到极致的情绪在悄然肆虐,嗓子一度哑得发不出声音:
“你出去吧,我一个人待会儿。
闫凯担忧看了他一眼,然后静悄悄退出办公室,带上了大门。
庄一寒坐在椅子上,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只感觉大脑麻木空白,像做梦一样不真切,他迟钝捡起地上滚落的钢笔,然后茫然寻找着刚才的那份合同,想要继续工作。
桌面上堆着密密麻麻的合同纸张,上面每个字他都认识,但每个又都看不懂,笔尖长久停顿在上面,迟迟不知道该写些什么,最后洇湿出一片深深的墨点,浸破。
“当啷-一”
一声轻响,钢笔再次从桌角滚落了下去。
庄一寒低低喘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呼吸困难,心跳快得不像话,连指尖都是麻木的,他用手撑着艰难站起身,却在下一秒因为站立不稳摔倒在地,挣扎了几次都没能爬起来。
偌大空荡的办公室只剩他一个人低沉痛苦的喘息声,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只能煎熬等死。
庄一寒脸色苍白,颤抖抬手解开领口,试图让自己呼吸变得顺畅些,他脑海中思绪纷杂,乱成了一锅粥,耳畔嗡嗡作响。
闫凯刚才说了些什么?
…对了,他说陈恕死了,淹死的。
但怎么可能?
陈恕不是最爱钱了吗?不是最爱地位了吗?自己又没有打算撤他的职,也没有真的生他气,为什么要想不开跳下去?
现在还是冬天,江水那么冷、那么深,他不害怕吗?
早知道那天晚上自己就不走那么快了,应该回去带着他一起离开的,说不定就能把陈恕救起来,说不定对方就不会跳下去了。
“早知道就不走那么快了.”
“早知道就不走那么快了庄一寒脸色苍白灰败,嘴里反复念着这句话,忽然间,他想起那天自己坐车离开的时候分明听见什么重物落水的声音,身形僵在当场,大脑就像被重锤陡然砸了一记,眼前发黑,金星直冒,连嘴里都尝到了血腥味。
庄一寒用手艰难撑住身形,怔愣低语:“我听见了的?”
他明明,听见了的?
但当初为什么没有回头?
庄一寒茫然抬头看向落地窗,上面的玻璃清楚映出他惨淡的神色,下方是万丈高楼,车水马龙,灯影流动间,仿佛变成了一片无形的、深不见底的水域,心中忽然万念俱灰。
那个人真的死了吗.…
又是一个星期过去,警方依旧没捞到陈恕的尸体。
那条从未停歇的江水见证了这座城市的历史,却淹没了太多戛然而止的生命,无论是抛尸者还是自杀者,都喜欢选择这里当做最终归宿,它一刻不停地流动,时而将罪恶暴露,时而又将死亡掩埋。
庄一寒曾经去过一次警局,也见到了陈恕素未谋面的弟妹。那是一个年轻的姑娘和一个朴实的青年,长得都很端正漂亮,甚至跟陈恕有几分相似。
他看见陈恕的妹妹哭红了眼睛,跌坐在地上一度站都站不起来,恳求警察帮忙寻找哥哥的尸体,乡村人大多迷信,讲究入土为安,据说人溺死后如果不把尸体打捞上来,就会变成无家可归的亡魂。
她不要求那么多,哪怕只能捞上来一只鞋、一件外套也好,然而谁也不懂陈恕怎么会死得如此干净,仿佛连一粒尘埃都没留下。
庄一寒没有下去,隔着车窗静静看了许久,最后悄然发动车子离开了,他交代了闫凯好好照顾陈恕的弟妹,甚至动用关系让人帮忙一起去打捞尸体,然而做得再多仿佛也只是徒劳,他很清楚,那样换不回一个早就逝去的人。
庄一寒中途拐去了一趟陈恕的住所,想拿些遗物交给陈恕的弟妹,然而他进去翻找抽屉的时候,这才发现对方的私人物品少得可怜,最多的东西就是油画,大大小小,堆满了半间屋子。
每一张都和庄一寒有关,每一张都和他脱离不了关系。
里面的很多画庄一寒甚至都很眼熟,他记得那是陈恕送给自己的,后来随手放到哪里也没有在意,没想到已经堆积了这么多,又被对方重新保管起来。
庄一寒坐在地上,一张一张地看,一张一张地翻,看到画得好的地方,会垂眸认真摩挲很久,看到一些有趣的细节,甚至会控制不住发笑,然而笑着笑着又莫名其妙落下泪来。
他无力背靠着墙壁,仰头看向漆黑的天花板,心中忽然冒出一个深深的疑问一一自己不是讨厌陈恕吗,为什么要哭呢?
然而世界上有许多事往往不会那么恰逢其时,连疼痛都后知后觉,庄一寒在看到屋子里密密麻麻的油画时,从来没有哪一刻这么深刻的意识到,陈恕是真的不会再出现了,那个和他纠缠了整整九年的人,就这么退出了他的人生,被死亡带走了所有痕迹。
死亡的意思就是,再也不会有这样的人了…
心脏就像被一把刀劈成了两半,有人硬生生将他血肉的一部分割去了,痛苦在这个寂静的深夜达到顶峰,疼得蜷缩在一起也不能缓解。
陈恕.”
庄一寒蜷缩在地板上,浑身发抖,嗓子沙哑到极致,近乎无声地念出了这个名字。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冷,为什么会这么痛,冷汗浸湿了额头的发丝,滚烫的泪水簌簌落下,他像是一条被扔到岸边的鱼,濒死时连呼吸都困难,只能张大嘴巴急促喘息,好缓解那种剜心般的疼痛。
然而痛到极致,连胃也开始痉挛,庄一寒控制不住捂着腹部翻身跪在地上,低头发出一阵又一阵撕心裂肺的干呕,额头青筋浮现,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陈恕.
陈恕陈恕这个名字像魔咒一样缠绕着他的脑海,像种子一样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树根密密麻麻贯穿了整颗心脏,但现在那棵树被人连根拔起,心脏也遭到了抽筋剥皮般的痛苦。
庄一寒直到最后什么都吐不出来了,这才脸色惨淡地抬起头,他目光阴鸷地环顾四周一圈,脸上有汗,有泪,眼底却是一片深深的茫然。
他心想,陈恕为什么会死?
是因为自己让他绝望了吗?
可自己为什么会让他绝望?
是因为自己爱上了蒋晰吗?
可自己为什么会爱上蒋晰?
蒋晰又是谁?
这个念头有些可怕,可怕到毛骨悚然,一度让人的世界观都开始崩塌。
庄一寒只感觉大脑像是突破了某种禁锢,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碎裂,然而碎裂过后就是一片空白,找不到任何属于那个人的感情。
他记得对方是谁,叫什么名字,又是怎么和自己认识的,然而除此之外别无其他,就像是背了一篇事无巨细的文章,精细的字眼背后都是麻木冰冷,没有丝毫感情。
怎么会这样?
【叮!遭遇不明外力冲击,蛊惑技能失效,即将进入冷却!】
同一时间,蒋晰正坐在书房里看公司今年的财报,耳畔冷不丁响起这道冰冷机械的提示音,让他控制不住抬起了头,瞳孔骤然收缩,目光难掩惊诧。
技能失效?
怎么可能?
蒋晰放下文件,惊疑不定坐直身形,显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这一刻他忽然联想到圈子里近期的一些传闻,几经迟疑,最后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出去。
然而电话无人接听,接连打了十几遍都没反应。
随着时间一点一滴流逝,蒋晰的脸色也越来越阴沉,但他依旧耐着性子继续拨打,到最后手机都快没电的时候,终于被人接通。
电话那头安静得不像样,只剩死寂涌动,莫名让人泛起淡淡的不安,蒋晰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确认正在通话状态,这才试探性出声:
“一寒?你这段时间怎么都不接我的电话,出什么事了吗?”
现在外面都传庄一寒得失心疯了,他自从陈恕死后再也没有理过外界任何杂事,每天除了在江边就是在江边,一待就是一整天,而且雇佣了数不清的打捞船下去捞尸,但次次都无功而返。
毕竟那条江里死了太多人,不是每个人都能捞起来的,陈恕或许腐烂了,或许被鱼吃了,或许被石头压住,又或者飘向了更远的地方,谁知道呢?
那些人苦口婆心的劝说着,希望庄一寒能熄了念头,然而他次次都是同一个回答。
继续捞。
继续找。
他不相信一个人真的能死这么彻底,连一点痕迹都不留下。
电话那头照旧是死寂般的沉默,庄一寒闭目低头,拿着手机一言不发,惨淡的月光顺着他清瘦的脊背悄然蔓延,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颀长的阴影。
蒋晰只好换了个问题:“一寒,你现在在哪儿?”
庄一寒闻言终于有所反应,他缓缓睁开那双阴郁的眼睛,声音沙哑破碎,听不出情绪地吐出了两个字:“江边。”
他忽然笑了,却怎么看怎么病态瘆人:“你要来找我吗?”
蒋晰闻言迟疑了一瞬,但他想起这段时间毫无所获的痛苦能量,不知道为什么,又答应了:“好,那我等会儿过去找你。”
电话挂断,夜色更加寂然。
等蒋晰一路驱车赶到江边的时候,就发现庄一寒正坐在陈恕当初跳江的那个位置烧纸钱,天色黑沉,冰冷的江水一遍又一遍涌上岸边,打湿了他的裤脚和鞋,他却像没感觉样,继续往火盆里丢着一捆又一捆的冥币。
火舌吞吐,照亮了庄一寒冰冷沉默的侧脸,那双眼却仍旧漆黑一片,看久了让人心中发毛。
他的身边是一地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是船工从水里打捞起来的,泡涨的衣服、孤单单的鞋、生锈的船锚、断了的匕首…
但没一样东西是属于陈恕的。
对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什么都没给这个世界留下。
蒋晰站在后面看了片刻,最后迈步走上前,他双手放在外套口袋里一直没有拿出来,就那么居高临下望着庄一寒的动作,眼底悄然闪过一抹轻蔑不屑,声音低低:
“你在给陈恕烧纸吗?我记得你以前不信这些的。”
他从来没有想过庄一寒有一天也会做这么老土迷信的事。
“活着的时候可以不信,人死了就不得不信了。”
庄一寒语气漠然,继续往盆子里放着大捆的冥币,火焰陡然窜高,险些把他的手也吞噬进去,他却像感受不到丝毫痛意一样,垂下眼眸,自顾自回忆起了什么旧事:
“他自从大学那年跟了我,就再也没受过一天穷日子…
庄一寒清楚记得那个时候陈恕家境不好,每天除了上课还得兼职賺钱,好不容易攒下来一点,又寄给了弟妹,自己给他钱,他都不敢花。
彼时庄一寒尚且分不清这里面到底有几分心疼、几分同情,他本能想让陈恕过得更好一些,于是堆金砌玉地把对方养着,但又担心陈恕被物欲横流的世界迷眼,变成外面那些只会花天酒地的二世祖,于是又让他去学音乐、学礼仪,学经商,这样在享受的同时也不必失去立身的技能。
庄一寒从来不愿承认,但事实上他确实把陈恕当成了宝贝,养得金贵而又精细,只是对方并不是冷冰冰的石头,而是原野上肆意生长的劲草,没有爱意灌溉也会枯萎。
庄一寒很清楚那个阴差阳错的夜晚只是命运捉弄的结果,怪谁都怪不到陈恕身上,如果说他一开始还心有芥蒂,那么随着时间逐渐流逝,两个人相处的日子慢慢变长,该释然的也早就释然了。
他希望陈恕可以过得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好,他希望那个人可以光鲜亮丽地站在阳光下,再也不要因为别人的一句话就自卑辗转,躲在阴影中不见天日,甚至后来陈恕为了引起他的注意,在近几年里故意给公司惹出那么多乱子,他也丝毫不想生气。
是真的生不起气。
相处越久,在心里的分量就越重,无论是生意还是金钱,总归都没有对方来得重要。
可事情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
他对陈恕所有的关心视而不见,亲手把对方越推越远,甚至亲手逼死了对方,转而去爱一个自己根本不爱的人!
庄一寒思及此处,心中忽然发了狠,只见他无声咬牙,把剩余的纸钱通通倒进盆里,火焰陡然升高,照亮了旁边的碎石滩,照亮了他通红的双眼,也照亮了他脸上冰凉的泪痕。
最后火焰将熄的时候,庄一寒毫无预兆从地上起身,狠狠一脚踢翻了盆子。
“哗啦--"
深夜江水涨潮,一遍又一遍冲上岸边,卷走了那些余烬。
庄一寒见状踉跄后退几步,像是被抽空了全身力气,然后转身看向蒋晰-
直到这个时候,借着冰凉惨淡的月色,蒋晰才发现庄一寒原来一直在哭,对方双眼红得不可思议,里面涌动着某种猩红的、憎恨的极端情绪,仿佛要像盆里的火焰一样把人燃烧殆尽。
“蒋晰,”
庄一寒轻声问他,“你说人死之后还会有轮回转世吗?”
蒋晰闻言不动声色后退了一步,心中警铃大作,现在庄一寒给他的感觉就像一头失控的野兽,让他只想逃离,嘴上却敷衍应付道:“或许有吧。
庄一寒静静望着他逃离的动作,又轻声问道:“那你说,世界上有没有可以蛊惑人心的东西?”
蒋晰闻言脚步一顿,倏地抬头看向他,目光惊疑不定:“你说什么?!”
庄一寒不知何时走到了蒋晰的面前,然后毫无预兆伸手扼住他的咽喉,将他用力抵在后方冰冷的桥柱上,刹那间阴影将他们两个的身形骤然吞噬,只剩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意。
蒋晰心中一惊,藏在外套口袋里的手瞬间抽出,攥住提前准备好的匕首狠狠刺向庄一寒,但没想到对方早有防备,一把扼住他的手腕调转方向,伴随着刺啦一声布料被划破的声响,那把匕首用力刺进了蒋晰的腹部低头看去,对方伤口处流出的却不是鲜血,而是某种绿色的粘稠液体,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就化作数不清的点点荧光飞散开来。
庄一寒见状面不改色,把匕首又用力刺深了几分,声音低沉冰冷,字一句咬牙道:“你果然有问题!”
蒋晰脸色难看至极:“那又怎么样,你现在知道也晚了!!”
他语罢忽然忍痛拔出伤口里的匕首,朝着庄一寒狠狠扑了过去,两个人在碎石滩上扭打成一团,后背划得鲜血淋漓,却谁也不肯停手,招招致命。
去死吧!!”
蒋晰脸色狰狞地低吼出声,攥紧匕首朝着庄一寒刺去,但没想到庄一寒直接对准他腹部的伤口狠狠一击,趁他吃痛的瞬间反手夺刀,将他反压在地上。
说时迟那时快,蒋晰忽然惊恐喊道:“你如果杀了我这辈子就再也别想看见陈恕!”
庄一寒闻言抬手的动作瞬间凝固,不可置信沉声问道:“你说什么?!
蒋晰却没回答,而是趁庄一寒失神的瞬间捡起地上的碎石朝着他脑袋狠狠砸去,劈手夺过匕首刺进了他的胸口,刹那间鲜红滚烫的血液喷涌而出,溅得他满脸都是。
庄一寒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他死死攥住蒋晰的手腕,制止对方想要继续下刺的动作,却忽然听见蒋晰冷冷开口:“你不是想知道怎么见陈恕吗?
庄一寒闻言动作一僵,在黑暗中瞪大眼睛看向他,浑身都在颤抖,却分不清是因为失血过多还是疼痛。
蒋晰咬牙切齿把匕首下压,神情度显得有些狰狞:“你死了不就可以下去见他了?!我现在就送你去见他!反正你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活着也没什么用了!”
不过死了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小情人而已,庄一寒居然就这么发疯要死要活,简直是脑子进了水!更荒谬的是陈恕的死亡居然刺激到了庄一寒让他冲破了自己施加的情感禁锢,这可能吗?!
蒋晰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庄寒为另外一个人产生的痛苦居然已经压过了自己这十几年来的努力,当初他耗费了数不清的能量才蛊惑住对方的心神,现在一切成果却都打了水漂刀尖一寸寸朝着胸膛下压,血液汩汩向外流淌,身体里的最后一丝温度也被抽离。
庄一寒不知为什么,忽然艰难偏头看向了远处漆黑汹涌的江水,他脸上被碎石划得鲜血淋漓,只剩一双眼睛漆黑明亮,死死盯着江面上起伏着的黑影。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或许是陈恕的一件外套、一只鞋,又或许只是渡轮上的人随手抛下的垃圾。
夜色太黑了,他看不清。
庄一寒明明还有余力,但不知道为什么,却缓缓松开了手,伴随着噗嗤一声闷响,刀尖瞬间没入他的身体,粘稠的血液喷溅而出,弥漫在空气中,被江风带得很远很远。
他扯动嘴角,仿佛终于感到解脱。
然而这一幕却深深刺痛了蒋晰,他用力掐住庄一寒的脖颈,发泄般刺了一刀又一刀,不知过了多久,庄一寒的腹部已经是血肉模糊,鲜血粘稠得蒋晰连刀都握不住。
到最后蒋晰终于没了力气,他气喘吁吁松开庄一寒跌坐在地,复又重新爬起来,掐住对方的脖子低声问道:“庄一寒,痛苦地活着不好吗?你为什么要清醒过来?!”
“我比陈恕那个穷小子不知道强了多少倍,你爱了我整整十八年,到最后居然会爱上他?!蠢货!瞎了眼睛的东西!”
他骂尽了世界上最难听的语言,穷尽了自己所能想象到的最恶毒的词汇,声音一度尖锐变调,然而庄一寒浑身是血地躺在地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泛青,没有任何反应。
蒋晰说到最后怒极反笑,神色在黑暗中显得冰冷而又狰狞,他气喘吁吁直起身形,然后从口袋里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绳子,准备找个地方处理尸体。
庄一寒仿佛意识到了蒋晰的意图,他忽然咳嗽一声,呛了口血出来,睁眼无声动唇,想说些什么。
蒋晰以为庄一寒在向自己求饶,倾身靠过去,却听见了一句意料之外的话,他闻言身形一顿,语气恶毒玩味:“怎么,想和陈恕死在一起?”
他来了几分兴趣,用刀尖贴着庄寒鲜血斑驳的侧脸拍了拍,只觉得对方这副频死的模样实在是脆弱极了,也美极了:“如果我不同意呢?
庄一寒目光平静,丝毫看不出对死亡的恐惧,只是随着时间流逝,他鲜血斑驳的脸颊也攀爬上了死亡的气息:“你把我的尸体搬走更麻烦…扔进去不好吗…
蒋晰嗤笑:“我凭什么那么好心让你和陈恕死在一起?庄一寒,我看起来很善良吗?”
当然没有。
然而当蒋晰站起身处理尸体的时候,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车停在大桥上方,距离这里起码有几百米的距离,如果拖着尸体上去肯定会被发现。
他杀了宿主之后虽然可以去下一个平行世界,但现在能量损耗太大,更换世界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在此之前绝不能出什么意外。
蒋晰脸色难看,冷冷咒骂一声,然后蹲下来攥住庄一寒的衣领咬牙切齿道:“算你走运,我今天就大发慈悲让你和陈恕做对亡命鸳鸯!”
庄一寒失血过多,绝对活不成了,反正尸体都是要处理的,倒不如扔进江里省事。
两个死人,还能掀出什么风浪,嗤.
蒋晰环视四周一圈,在发现并没有人注意到这里后,直接把庄一寒的尸体往江水中拖去,然后奋力一推,任由对方越飘越远,一个浪潮打过来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呜一一”
凛列的寒风吹过江面,声音低沉,以哭以泣,猩红的血液在江水中渐渐散开,最后又淡无痕迹,悄无声息融化了死亡。两个生前不曾在一起的人,死后却以这样的方式靠近彼此。
庄一寒闭目,任由冰冷的江水淹没头顶,去感受陈恕死前所经历的一切痛苦。
倘若江水有灵,请让他的尸体顺流而下,去寻找他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