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珩萎靡不振的脸上出现疑惑的表情,“班长,为什么你总要以最大的恶意揣测我?
谢崇宜不踩他的圈套,“难道我揣测错了?”
“…没有。”乌珩看着迸溅起来的火星子,将手从谢崇宜的手中抽了出来。
对面,老村长已经开始回忆起个月之前村子里发生的事情了。
他们都听得很认真。
“一个月以前,我们村里一家农家乐接待了一队徒步完下来的年轻人,队里有个男青年受了伤,说是在上面被什么东西咬了,他们吃完饭后,我给他们指了路,让他们去村政府旁边的诊所把伤口处理一下。”
“但没想到,他们一去不回,放在农家乐的包都没带走,我们怎么也想不出他们偷偷离开的理由,就猜想他们是不是又跑去徒步了,于是就把他们几人的包都收了起来,以为他们之后还会回来取。
“等再见到他们,已经是一个星期以后了,他们看见村里人就扑上来咬,牙齿比野狗还厉害,一咬就是一个血洞,还把咬下来的肉直接嚼了咽进了肚子里。
“我这才知道出事了,但当时我只以为是什么病毒,跟村里人一起把他们抓起来关进了村里废弃的粮仓,然后就叫来了诊所的医生,给被咬伤的乡亲止血,上药。”
“可到了晚上,那些被咬伤的人,也开始跟那些城里人一样的咬人、吃人,连老婆孩子都…
“书记报了警,打了120,但警察跟急救车都没有踪影,没过几天,新闻上就报道了跟丧尸有关的消息,再之后,水电停了,那些牲口,不知怎的,也跟着变得凶残,最后,狼来了。”老村长在火上搓烤着双手,他老了,世界变得再如何离奇,对他的影响也大不到哪儿去,所以他看起来也是村子里最冷静平和的人。
老村长目光怜爱地看着眼前这群年轻人,继续说道:“幸好这时候,小瑞和想想从城里回来了,他们俩张罗着建墙,又让我们带着自己家里的所有粮食聚到一起,要不是他们,我们这一村子人,估计早就不在了。
薛慎摘下眼镜,他用衣袖擦着镜片,“你们以后准备怎么办?会考虑走出去吗?”
老村长一脸凝重地摇了摇头,在外面好起来之前,我们哪里都不去。”
“你们村子里没有异能者吗?"杜遥远好奇道。
“异能者?那是什么?”大王婶儿特着汤勺,在给腿边一群围着自己的小孩舀汤。
杜遥远不知道该怎么说,隔空把她手里的汤勺折断了。
“…”大王婶儿见勺子自己忽然断了,在原地吓得跺脚。
老村长的脸上掩不住的惊愕,这.…这是什么?”
薛慎扫了杜遥远一眼,隐含着很不明显的警告意味,让杜遥远安分点后,薛慎才跟老村长继续对话。
“是人类有可能会进化出的一种特殊能力,属性不同,衍生的能力也各有不同,”薛慎停顿片刻,“但,这是概率性的,不是每个人都能进化出异能。”
村里人似乎一时之间无法接受,怔然了许久,之前那个中年男人才呐呐出了声,“我们不知道,这个。村子里没有人变成这样。”
老村长显得淡定许多,“难怪你们敢往京州跑。”
其他人花了很长时间才理解,接受,然后纷纷询问。
“你是怎么知道自己有异能的?
能不能帮忙看看,我有没有?”
“异能有哪些类型?”
“能飞吗?”
七嘴八舌问起来的时候,之前的凄迷气氛散去许多。
杜遥远被薛慎用眼神警告了,他紧闭嘴巴,一个字都不再说。
门外,一串急切的脚步声,接着门被大力推开,被冻红了脸蛋的青年手持一把猎枪,他没想到屋子里这么多人,吓了一跳。
老村长直起背,“什么事?
赵瑞的嗓子被寒风灌得生疼,他不再看这些外来者,“那群狼又来了。
室内气氛重新变得凝重,已经被骚扰了一段时间的村里人面如土色,看着池子里的柴火堆发愣。
“今天来的还比往常多,在对面山头聚着,半天没走,”赵瑞掩上门,把枪靠在了墙边,摘下毛线手套,直接走到老村长身边蹲了下来,“冷死了,我烤暖和了再继续去守着。
他把手摊开给老村长看,“你看小爷的手冻得,等会能给我烤个红薯吃吃不?”
老村长没好气道:“没大没小。”
赵瑞嘻嘻一笑,转头看着对面,“你们好,我是赵瑞。”
青年目光转了一圈,又说:“"你们看起来年纪比我要小,你们多大?”
薛慎:“我们是高中生,那是我们的老师,还有同学的母亲。
“那很巧哦,我跟赵明想也是学生,不过我们已经上大学了,我大二,他大四,”赵瑞的话多得很,密得让人插不上,“唉,毕业证都还没拿到,不知道到时候还给不给补。
林梦之能插上,“你现在还有心思想毕业证?”
"那当然,我以后还想去蓉城照顾大熊猫呢。"赵瑞搓着手,头发上的雪化了,他冷得发抖,头也没回,“赵明想,你去帮我守会儿,我再烤烤。”
赵明想出去的时候,门又开一次,风刮进来,能看见,外面再次下起了雪。
乌珩在风口上,他偏着身体朝谢崇宜那边躲了会儿。
没人问狼的事情,乌行手指抓了抓空气,看向赵瑞,轻声问:“那些狼经常来?”
赵瑞望着房梁,想了想,“之前是天天来,后来有了围墙,它们进不来村子,就不常来了,上回看见它们还是三天前,不知道今天怎么又来了,村子里就剩这么点人了,它们还整日惦记着。”
“狼吗?”林梦之刚刚就听村长提了一次,他还没见过狼,“帅不帅?”
“帅,帅死了!一只狼能一口吞下你,你说帅不帅?”赵瑞说道,“都是变异狼,每次又都是群体出动,要是让它们进村子,我们这些人还不够它们分。”
阮丝莲:“所以你们村的人要每天守着?”
赵瑞嘻嘻一笑,“你好漂亮啊。”
乌珩朝杜遥远看过去,果不其然,后者皱起眉,“你有病吧。”
老村长也低声呵斥身旁的青年,‘那是客人。”
赵瑞是一张圆脸,眼睛也是圆的,一脸的不谙世事,他笑起来,见牙不见眼,是很受长辈喜爱的气质长相,哪怕是乌珩他们,也难以对对方产生恶感,就连杜遥远也只是嘟囔了那么一句,很快就过去了。
阮丝莲笑着说没关系。
老村长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你们回去休息吧,明天要走的话,我让小瑞送你们出去。”
众人谢过老村长,陆续起身。
月亮高悬,村外狼嚎不止。
好些天没有躺在床上睡过觉的其他人,早已经沉入梦乡,乌珩却醒来了。
他坐在窗台上,认真聆听着这一场肖以对话的犬科动物嚎叫。
距离围墙百米外的山头,针叶林被大雪包裹成高耸的雪白树木,白色丛林之中,一双双红瞳走来荡去,它们或坐或趴,要么走来走去,但眼神却都是一直望着村庄的方向,目不转睛。
领头的一头巨狼伸长脖子,发出一声响亮悠长的叫唤,头顶掉下来几块雪,它甩了甩脑袋,低头舔了舔爪子,继而又抬头看向村庄。
“真他妈服了,今天怎么还跟我们杠上了?”赵瑞坐在临时搭建的瞭望亭里,他身上搭着棉被,头上戴着帽子,裹得只剩下一双眼睛,手里还抱着一只热水袋。
“赵明想,你给它们一枪,把那只领头的打穿。”
赵明想站着,冷冷道:“它又不是领头的,你打它也没用,头狼没来。”
赵瑞嘁了声,“头狼有什么不一样?我看它们都长得差不多。”
赵明想半天没有说话。
再开口时,说的事情与狼群无关。
“借宿的那群学生里面,不止一个异能者,我估计一大半都是。”
赵瑞翘着二郎腿,“这还要你说?他们十几个人,靠一个异能者能从汉州走到这里,才是见了鬼了,赵明想你有时候就是喜欢说些废话,不像小爷,小爷言简意赅唔!”
青年的话还没说完,身前的赵明想就转身掐住了他的下巴,对方眼神凶戾,往下移动,在落在赵瑞唇上时,滑过一丝不自在。
赵瑞舔舔唇,挑衅道:“怎么着?想打小爷,你异能者了不起啊,你有本事打我,我马上就告你妈去,让你妈抽死你。”
“砰!”
瞭望亭一晃。
打闹的两人马上起身,朝围墙下方看去,一只变异狼不知何时无声来到了围墙墙角下,正在用力撞击着下方的小门。
“赵明想!它们冲下山了!"赵瑞拉着赵明想的袖子,紧张道,但不过半秒钟,他扛起猎枪,“狗日的,看我打穿它们。”
对面山坡上,变异狼群移动的速度极快,它们四爪伏地,攀石上树,如灰色的泥石流冲向村庄,地动山摇。
赵瑞放出几枪,侥幸打中一只狼,但根本没有造成致命的伤害。
“这些哥们儿是饿疯了?”他不解,不明白这些变异狼之前都好好的,为什么今天突然就发起了进攻,况且,他们村子里就那么一点人,还都面黄肌瘦的,都不够它们塞牙缝的,有什么好进攻的。
赵明想一言不发,他掌心按在墙壁上,地皮松动汹涌,在狼群到达之前,骤然拔起,与围墙同高的土墙荆棘将村庄严丝合缝地围住,上面布满半米长的吐刺。
底下发出变异狼的几声哀叫,土刺染上血,赵明想手臂颤了一下。
赵瑞趴在上方往下看,饶是已经守了它们将近半个月,可在近处看这些狼,他仍旧不由自主地感觉到害怕,它们体型真大啊,而且还表现出比普通猛兽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凶残。
领头的狼蹲在不远处,它露出犬牙,前爪刨地,忽的起跑。
挂在土刺上的变异狼成了它的踮脚石,它借着土刺灵活地跃上围墙。
两名青年还没反应过来,猩红冰冷的狼瞳就已经与他们相对。
变异狼前爪攀住瞭望亭,它嗅了嗅赵瑞,没有当即下口,又转向赵明想,它伸出了濡湿的舌头,舔了一遍青年的脸,接着它往后仰去,跳回到地面上。
像是得到了什么信号,狼群叼着死去的狼的尸体撤回到了山上,行至山腰,头狼回头看了赵明想一会儿,最后身形同狼群一起消失在山头上。
过了良久,寒风唤回赵瑞的神智。
“我靠我靠我靠我靠我靠我靠我靠,它们能爬上来!!!它们之前为什么不爬?!!!你没事吧赵明想?
赵明想用衣袖擦掉脸上腥臭的口水,"没事。"
“它们干什么啊?它们有病吧,爬上来就为了舔你一口?什么毛病?
赵瑞举起望远镜,四处探寻,“都走了?什么意思?它们到底想做什么?”
喧哗声消失后,乌珩回到了床上。
这套房子里总共只有四张床,女生们睡在一起,乌珩和林梦之、应流泉睡在一张床上。床在不停晃。
乌珩平躺着,面色平静安然,应老师,请不要抖好吗?我要休息了。”
应流泉忽然转身,一把抱紧了少年,他脸上全是眼泪,温热的液体沾到被子上,“我们快要死了,我害怕。
“现在的世界太可怕了,是上帝在惩罚我们,惩罚我们对这个世界的索取无度,所以上帝会从我们手中拿回一切,将会把我们投进炼狱,他要让世界重焕光彩,我们会被擦掉,我们的挣扎不过是徒劳!”
“你知道吗?我家很穷,我有三个姐姐两个哥哥一个妹妹,只有三姐和我是同父同母,我是我妈跟别的男人生的,三姐也是,但我们父亲他不知道,他知道的那一天,拿着菜刀追着我妈砍,我妈也砍他,他们两个人就当着我们几姊妹的面弄得满屋子血,送去医院的路上,我爸死了,送去医院后,我妈死了。
“没有人要我们,姊妹们各寻出路,大姐跟一个大她二十岁的男人结了婚,生下来的第一个孩子因为先天不足,死了,然后就天天被她老公打,她跑了,我们不知道她去哪里了;二哥学会了喝酒赌博,摔下水库淹死了;三姐也给自己找到了出路,她要把我卖给一个六十岁的老头,那时候我十六岁,我是我们年级的第名,那个老头好恶心,他揉我的屁股,他的几把像一根蔫了皱了的胡萝卜,所以我也跑了,幸好,我三姐已经拿到了钱。”
“班主任保护了我,让我平安顺利地上了大学,她要让我不要再回去了,但我后来还是偷偷回去过,我三姐被那老头打断了一条腿,但三姐一直很聪明,尽管断了腿,但好几个男人抢着照顾她。”
“我的人生并未从我上大学起便自觉顺利,我的室友讨厌我,联合起来孤立我,他们跟辅导员说我夏天不洗澡,身上很臭,但我其实每天都有洗澡,辅导员还是提醒了我,我就每天洗三次澡,没有人说我身上臭,除了他们。’
“没有人觉得我很可怜,没有人同情我,我没有朋友,所以尽管我成绩很好,我的条件比其他人都好,我也没有去申请保研,我考去了别的大学。可惜,我又遇到了跟本科时类似的情况,我再一次被孤立了,我想为什么总是我?多半是我的问题。
“我上网求助,都能被骂几干条,唉。”
“如今,末世来临,我一无是处,我帮不上你们,拖累你们,差点害死了沈平安同学,它们太厉害了。
可是,那不能全怪我,尽管我是个没用的东西,那你们就很有用吗?”
“是这个世界,是这个世界不接纳我,不放过我们。
‘这个世界给予我们异能,不过是不希望我们死得太轻易,不希望太快结束这场惩罚,因为死并不是惩罚,死只是惩罚的结束。”
“我想,很多人类已经意识到了错误,他们肯定在日日向天祈祷,祈祷被原谅,祈祷被放过。
“但这一切已经开始了,无法叫停,况且,做错了事情,应该受到惩罚,生命本就不属于我们,生命属于这个世界,属于上帝。
“但是,大家,每个人,都很想活下去。”
“可那能怎么办?我们没有任何办法,我们的挣扎与努力是一场血腥的戏剧,迟早会以死亡作为收尾。我们无法自救,也没有人能救我们!
“我们是罪人,我们也是无用的人。
“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一座地狱,天堂是虚构的,地狱才是真实存在的,地狱就是天堂。”
乌珩眼角突然滑下来一滴泪水,他眼睫眨了一下。
心脏深处传来一阵麻痹感,虞美人的本体在空间里给自己打了个结,忧郁地趴在地上。
少年抬起手,用指腹擦掉了眼泪,直觉促使他慢慢扭头,在黑暗中盯着呓语不停的应流泉看。
后者瞳孔微红,神色慌乱而又恐惧,他满头密汗,脖子上的血管暴起,唇角却是上扬的。
“呃一一”应流泉旁边的林梦之发出含糊不清的痛苦的呻/吟声。
他的身旁,本应该睡得正香的林梦之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男生用自己的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双眼翻白。
乌珩脑袋里嗡嗡作响,视野里却缓缓显现出了一个波光粼粼的湖泊,旁边绵延着没有边际的青草地,空气中弥漫着花的芳香,头顶的蓝天白云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这是一个空前美好的童话世界。
他想走进去,放弃现实所拥有的切,用他所拥有的一切作为交换,永久居住在这个世界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