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钟夫人,门主有请。”
一个身着白袍的水月门修士出现在她身旁,客气地示意她跟上。
钟若华点点头,深吸一口气,不着痕迹地掐了掐绣着金丝海棠的裙裾,面上却仍是一副矜持娴静的模样。
“请带路吧。"她柔声道。
因春秋馆内发生的动乱,许多世家的当权者甚至亲自前来把家里的子女接走。这种人,往往就不是什么小)
角色了,水月门郑重其事的致歉和份价值不菲的赔礼还不够,易婵门主也会亲自出面,接见他们。
其实诸多世家倒是想和水月门讨个说法。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别的也就算了,易婵门主自己也是彻头彻尾的受害者。她甚至被关在水牢里整整三年一一搞得这些世家的家主们有火也没处发。
总不能指着门主的鼻子骂,“你这个废物,居然被魔族害的这么惨,导致我们家的孩子也受连累”吧?
总之,现在水月门还没彻底倒下呢,世家们勉勉强强把易门主摆在了和他们一样的受害者立场上,拿了赔偿就走,也不多做为难。愿意与易婵门主见面的,甚至还能与之走几句互相安慰的场面话。
因此,钟若华被接引去见门主,这一行为并不突兀。
大家只当是易门主不想与世家结仇,是在一个个笼络人心呢。
钟若华跟在那修士身后,目光随着思绪一同翩飞-
很久之前,她来过水月门一趟。
水月门的建筑风格以精致淡雅为主,唯有主殿,建的是穷尽瑰材,气势恢宏。每当钟若华的目光触及这座主殿,内心都会涌起一阵难言的热意。
……因为,这就是她曾经日思夜想,幻想着想要迈入的仙门啊。
可惜,水月门的正殿,不知为何,就这么倒了,只剩一地的废墟。
易婵门主不能在正殿接见诸位世家掌权人的地点,就选了一处较为偏远的宫室。那里虽然幽僻,但是也够大、够精致。钟若华跟着那修士一路穿行了好几扇门,走过漫长的回廊,才被领到殿内。
柔和的光线穿过琉璃窗户,洒落在青玉砖上,打在钟夫人的背影上。
行走间,有股幽微的沁凉之意漫上她的脚踝。
“请您稍等。”
那修士让她在堂中坐下。
一旁,铜铸的仙鹤香炉静静伫立着,上好的檀香从仙鹤尖喙中悠悠散出,丝丝缕缕,让人不由地静下心来。
不多时,易门主到了。
她一身天青色的道袍,袖袍处绣着精美的云纹,黑发如瀑,有些病容黯淡,那双凤眸却依旧凛若寒星,仿佛能直望进人的心底。
钟若华仰起头,眼中藏着一抹若有若无的艳羡与痴迷。
她这一生,憧憬的就是这样的女人一一修为高深,大权在握。
可惜了,钟若华自己没有修仙的天分。甚至世家那些风云诡谲的争权夺势已经让她身心俱疲。她的一辈子就消耗在程家这一亩三分地中。但她并不甘于此。
至少,她要为自己挣出一条出路。
“钟夫人,许久不见了。”易婵的双目含笑。
钟若华站起来,恭敬执礼:“是易门主,我们已经有近三十年没见过面了。”
三十年过去,时间几乎没有在易婵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而钟若华自己,即使服用了再多保养青春的灵丹,眼角依旧有了淡淡的细纹。
恍惚之间,钟若华的思绪回到了三十年前那时候,她母亲早亡,父亲患有心疾,时日无多,钟家眼看着就要彻底败亡。这时候,她父亲带着她,求上了水月门。
她父亲和水月门有些沾亲带故的联系。
于是求着水月门能收留她,当个门人,或者管事-
她父亲仍在费心恳求,时年十四岁的钟若华自己却清醒地很。
她没有灵根。
即使留在这儿,得到仙门一时的庇佑,也绝非长远之计。
在外面,她一个败落世家的孤女,守着一份平凡的产业,在群狼环伺的凡间难以生存。但在水月门,没有灵根的凡人就是最低等的存在,与路边的狗尾巴草也并无不同,谁都能来踩一脚。
在这里,她就能活得好吗?
那可不一定。
直到易婵破例接见了她。
对,易婵见的不是她的父亲,而是单独见了她一一“可怜啊。”易婵初见她,就单手捧起了她稚嫩的脸颊,语气中的惋惜之意,让钟若华下意识颤抖,“你们程家,祖上可是出过青梧仙子的。也不过数千年光景,就没落至此了么?
青梧仙子…
钟若华将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
早在她年幼的时候,她父亲就经常与她叙述从祖上流传下来的传说: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与他们血脉相连的仙子。
她的修为深不可测,在机关术一道更是冠绝当世,无人能出其右。彼时宁澜州水患滔天,洪水泛滥,是她精心设计治水器械,引洪归道,成功驯服让肆虐的洪水,令其乖乖退去。
洪灾刚过,又生疫病。她又展露了惊人的医术,妙手仁心,悬壶济世,拯救千万百姓,成为了百姓心中的守护神。
钟若华第一次听说这个故事的时候,她还会满怀期待、急急地追问:
后来呢?
父亲语焉不详,但终归是叹息了声:后来嘛,如此功德无量的仙子,自然是飞升上天了。
那天傍晚,钟若华在和同巷的孩子们聚会的时候,就高调且自豪地宣布:我们祖上出过仙人!
却换来了一片嘲笑声。
只因数千年来,飞升上天的修士不少,却也不多。为崇道法,他们每一个都是被记录在册、流芳后世,时时受人敬香礼拜的。
程家的先祖中如果真的有飞升过的仙人,外人怎么会不知道呢?
钟若华不服气,憋着一股怒气跑回家去质问父亲,却换来了父亲大变的脸色,和严厉的告诚:
“若华,我们祖上有仙子飞升过的事,是秘密,是谁也不能告诉的秘密!”
“如果让其他人知道了,我们就会有麻烦临头的!”
钟若华实在想不通,炫耀一下自己飞升的祖宗,能给她带来什么麻烦。
那是,她只有满心的失望,和心灰意冷.…
父亲八成是在骗她。
为什么?先人没有飞升过,那就没有,有必要编造出一个如此拙劣的谎言来欺骗小孩子吗?还是说,父亲是觉得这样说就能让她心甘情愿地去看完那些枯燥乏味的医经,让她照着父亲的期待,成长为一个优秀的医者,哪怕她自己根本对此道不感兴趣么?
从此,这件事成了深埋在钟若华心中的一根刺,也再没有跟任何人提及。
直到那日,易婵在她面前展示了副画像:
那是一副不知道是多么久远的、笔触已经近乎模糊的画像。
上面画的人是个素衣女子。打扮不同于当下朝代,手投足间都流露着盎然古意。
她逆着光,横卧在树荫之下,山林春水边。鸦青色的长发松松挽着,半掩在光晕中的面容,有种从容、慈悲的静谧感。她裙角周边围绕着长长的卷轴,大约是什么法器,几乎看不到尽头,上面散落许多摊开的经文以及正在晾晒的药材。
一看望去,草木的清苦味道穿越了不知多少代的时光,仿佛又浮现在鼻尖。
钟若华近乎目眩神迷地,看着那副画像。
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她却感觉有什么东西正从她的血脉中觉醒一一这时,易婵的声音缓缓传来,明明是清冷的声线,却莫名带着一丝蛊惑的味道:
“这位仙子,是真实存在过的。”
“其道号,名为青梧。”
“甚至,她的功绩之高,声名之盛,即使是那些飞升的道君也无法与其相比一一”
“这就是她被抹去了一切存在记录的原因。”
说着,易婵的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晦暗起来:
“而她之所以能有如此大的成就,就在于,她是千载唯一的先天灵胎。”
而你钟小姐。你身上流着与青梧仙子相同的血脉。”
“若是操作得当,有朝一日,你也有希望,诞下一个真正的先天灵胎。”
钟若华毫不犹豫地相信了。
拜别水月门后,她拒绝了父亲继续找仙门庇佑她的建议,而是使了些手段,让程氏家主的儿子对她一见钟情、非她不娶一一父亲死后,她嫁入程氏,曾经钟家留下来的东西,也被程氏尽数吞没,物尽其用。
钟家已经彻底成为历史。
但是没关系。
钟若华还在等一个千载难逢的时机。
在她接连生下程胥年、程宣两个儿子,就快等得不耐烦的时候,易门主终于传信过来,只有四个字,却让她欣喜若狂。
上面写的是:时机已到。
配合易门主完成诸多严苛的准备和仪式之后,钟若华果然身怀有孕。
她们约定好,等那位先天灵胎的孩子生下、长大之后,就送至水月门做弟子。如此一来,两人双赢。
但令钟若华极为恼怒的是,那一胎,居然是双生胎!
更令人震惊的是,先天灵胎的天赋居然被分做了两半:一个孩子继承了灵根,一个孩子继承了灵脉。
得知消息后,易门主却也没有多生气,只是十分淡然地告知钟若华:
在自然界,如雌鸟之流,会本能地选择牺牲相对弱小的雏鸟,以确保健康雏鸟的生存。
双生灵胎,若不能把天赋汇聚到一人身上,那就等同于半废。
这种情况,必定要选择牺牲一人,来成就另外一人。
理所当然的,程姝被选中。
而程姣,是被牺牲的那个。
剥离程姣的灵脉、将之移植给程姝的计划已经进行了很久,眼看移植之前的准备工作都已经快要完成,却又不能进行下去,对钟若华而言是个打击,但对易门主而言未尝也不是件麻烦事。
经历过那么多波折,其实钟若华已经快要筋疲力尽了。
在程姝身上,她没看出半点什么仙子的风采。
反倒是程姣不声不响的就拜入了归藏宗门下!
之前,为了避免麻烦,钟若华都是有意减少自己对程姣的关注,对程姣的教育也不是那么上心。她是真没想到,这世上居然还有能自学成才之人。本来,她大概是该高兴的,但是她与易门主有长达数十年的筹谋,这时候突然撂挑子不干了,损失全让易门主承担,她怎么敢呢?
何况.…
钟若华的眸光一闪。
三年前,易门主曾给她传过密信,说这三年之内,她们可能无法联系彼此。让她务必看好程姣,继续让程姣贡献灵血,替换灵脉的计划不能耽搁。
随后,易门主就被崔岚关在了水牢之中,“蒙冤”了三年。
现在崔岚作为魔族的卧底,听说已经伏诛。
那易婵门主的真实身份,在钟若华眼中也呼之欲出了…
但钟若华能怎么办呢?
她只能选择无视这一切异常。或者说,她根本不在乎。
“门主。”钟若华垂首行礼道,“还要感谢门主,之前多有包容。即使听闻阿姣拜师归藏宗的消息,也没有发怒”
“不必客气,坐吧。”易婵亲呢的姿态,让两人之间的谈话气氛更像是叙旧,“事已至此,说再多也是无用,不如,想想该如何弥补。”
“胥年一事,算是我对不住你们了。原本说好要让他一直当亲传弟子的,但是事发突然,崔岚的罪行已经大曝于天下,原本跟着他的弟子都要被仙盟记录、审问。这时候断他和水月门的师徒名分,也是为他好,至少让他不必去仙盟的暗牢里吃苦了。”
钟若华脸上浮现出笑影:“您说的是”
易婵继而温和道:“那,替换灵脉一事,你考虑得如何了?”
崔岚已经被打上了魔头之名。
程胥年也就是魔族卧底之徒。
他的名声和前途,几乎已经毁了。不会再有大宗门的弟子想要他。
而替换灵脉这事,最好当然是由双生子来完成。可若是实在不行,由程胥年这个同父同母、血脉相连的兄长来替代,也不是不行。
甚至,因为程胥年已经快修到筑基了,程姝替换灵脉之后,修为也会在极短的时间内,提升到相似的程度而程姝的灵根是远远胜于她兄长的,前途也更光明。
如此,这几乎是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法。
虽然,钟若华也明白,大概率是门主的隐瞒和谋划,导致自己的大儿子成了一步废棋。可是计划进行到现在,她已经没有了拒绝的余地。
她点头道:“一切由门主定夺。”
“好。”易婵点了点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那明日丑时,我就起阵,为他们…交换灵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