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深夜,月色如霜。
程姝拢紧身上的披风,手中的提灯在夜色中泛着昏暗的光芒,勉强照亮脚下方寸之地。
一阵风吹过,树林发出细碎的簌簌声。
“母亲,我们还要走多远?”
“就快到了。”
应声之人,也就是她的母亲,披风兜帽被风隐隐掀开,那张柔美的面容在月色下露出令人心悸的温柔。
程姝突然住了嘴。
她有多久没见过母亲如此真切的笑容了?
或者说,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瞧见母亲真正的开怀一笑是什么模样吗?
可是,无论如何,母亲到底是最疼自己的一想到多年的夙愿马上要实现,程姝就忍不住心跳加速,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不知走了多久,她们已经远离了水月门的建筑群,来到一座幽僻的宫殿。这里似乎已经许久不住人,墙上的漆皮大片剥落,院内荒草丛生、一片死寂。
她跟在钟若华身后,却见钟若华不慌不忙地进了殿中。
程姝见殿内的陈设残缺不全,积满厚厚的灰尘,一旦触及,便扬起呛人尘雾。抬头望去,顶上的瓦片甚至也是残了口的,月光像是水一样绕过横梁,流泻而下,将所有事物镀上一层黯淡的白色光晕一隐隐让人觉得不安。
至少让程姝有些不高兴。
今日,本应该是她辉煌仙途的开始。即使场面没有她想象中的那般宏大、光彩,但这破破烂烂的环境和做贼哦样鬼祟的氛围,实在不是很符合她的期待。
宫殿深处,缓缓现出两个人的身影。
一个站着,一个躺着。
站着的女子一双凤眸流转,正是水月门的门主,易婵。
地上躺着的,是程姝的亲大哥。
他眉心象征水月门弟子身份的标志已被抹去,身上宗门制服也换成了寻常缎袍。此刻,他倒在地上,虽衣着尚整,发丝却凌乱四散,好像意识全无。
程姝有些惊讶:“大哥?”
她跑到程胥年身边,把手中的提灯丢在脚下,伸手去拍他的脸:“大哥,你没事吧,快醒醒!”
钟若华的脸沉下来:“阿姝,回来。门主面前,不得放肆。”
易婵的目光在母女两人身上一转,意味深长道:“钟夫人,看来有些事,你还没跟令爱讲明白啊。”
钟若华掀下披风,走过去,用力地摁了摁程姝的肩膀,道:“门主,请容我和女儿再多说几句话。”
易婵一副“请你自便”的模样,移开了视线。
钟若华俯下身,掐住女儿的肩膀,强行与她对视:“阿姝,时间来不及了。今天,就让门主将你哥哥身上的灵脉替换给你。等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你就是个真正的修士了!”
程姝就跟挨了一闷棍似的,脸色渐渐苍白起来,瞬间揪住了裙角:“什么?!母亲,您之前不是这么跟我说的-一”
“我之前怎么跟你讲的?我清清楚楚说过,进了水月门,就能治好你灵脉阻塞的顽疾。这世间除了替换灵脉,根本没有别的办法,难道你还指望我凭空给你变条灵脉出来?”
程姝发出一声不情不愿的低叫:
可您没说要换的是我大哥的灵脉啊!
一想到大哥的灵脉就被放进自己身体里,程姝就觉得一股子怪异的感觉从自己的骨髓中升起来,身上哪哪儿都不对劲。
“程姝。”女人的声音骤然冰冷下来,“你不愿意?那你是宁愿当一辈子的废物吗?”
程姝的脊背一抖,“废物”二字如尖刺般直直戳向了她的心。
她眼眶中顿时浮现出晶莹的水色。
自从程姣拜入归藏宗后,父母、兄长、周围的亲朋好友乃至府里的下人,个个都变了副面孔。各种赞美程姣的话,他们随时随地、想说就说,完全没有人顾及她的心情。
没了程姣的灵脉,变成废物的就是她了啊!
她不能修仙了!这么大的事,都没有人来安慰她两句吗?
还是说,她马上也会变成一颗弃子,一个无人问津的透明人物不,她绝不接受这种事情发生,这比杀了她还要残忍。
所以,当母亲告诉她“还有法子让她修仙”的时候,她是又惊又喜的,虽说惊喜中又蕴含着一丝焦躁不安.…
在春秋馆求学的日子里,她备受煎熬。因为灵脉阻塞的缘故,她甚至连周平那样的蠢材都比不过,只能天天受人白眼、忍气吞声不要!
这样的日子她过够了!
“可是,母亲…”程姝带着一丝哭腔道,“等大哥醒过来之后,咱们要怎么跟他交待啊?”
钟若华叹息了一声,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程氏,总归会有他一口饭吃的。”
程姝脸色微变,欲言又止,最终,室内恢复了沉默。
一旁的易婵见状,扭头,温声道:“你们可是商量好了?”
“商量好了。”钟若华抬头,红光满面,“那就开始吧,劳烦门主您了。”
易婵微笑:“好。我这就唤醒他。
钟夫人脸上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僵硬:“怎、怎么还需唤醒他吗?”
“自然。”易婵的声音如一道冷风吹过,“替换灵脉的仪式,必须在双方都清醒下的状态进行。且被剥离灵脉、替换新灵脉的过程会如刀劈斧凿,剧痛不已.不过,这都是应有的磨难。俗语道,宝剑锋从磨砺出,若是连这一关都过不去,如何逆天换命呢?”
钟夫人和程姝的脸色顿时煞白。
只见易婵抬手,微光一闪,地上的程胥年呻吟着醒了过来。
“母亲?三妹?…门主?”
“这是哪里?”
他脸上的恍惚之色还未褪尽,下刻,只觉得身上一痛,整个人竟凌空悬浮了起来一一不知是从哪里冒出的银色丝线,如蛛网般缠缠绕绕,将他固定成了一个“大”字型。
程胥年:“你们这是做什么?一母亲、母亲!”
钟若华深吸一口气,脸色难看地别过头。
“放心。”易婵轻笑道,“等替换灵脉的仪式结束之后,我会帮忙抽掉他的这段记忆的。不过,剥离灵脉之痛,触及神魂。我要把他的记忆删干净,多少得费些代价,可能会让他神智恍惚一段时日…”
…什么替换灵脉?!
程胥年还没消化完这些信息量,但他怎么说也是快修到筑基的修士,大概也能猜测到,同时知道门主口中的所谓“神志恍惚”是什么意思…这是要把他变成一个疯疯癫癫的傻子!
“门主,我师父虽然与魔族勾结,但我真的一无所知,从无背叛水月门之心啊!”他还以为是因为崔岚的缘故,门主挟私报复来了,“何况,我只是一个未到筑基期的修士,您要我的灵脉有什么用呢一一呃!”
空中的丝线一缠,程胥年被紧紧扼住了咽喉。
“胥年,是母亲对不起你。”黑暗中,钟若华突然叹息一声,“我保证,只要有我在,无论你变成了什么模样,程家始终有你的一席之地。将来你妹妹出人头地,也会想办法替你谋份好前程.…”
程胥年如遭雷击。
整个人甚至忘记了挣扎。
他不可思议地、震惊地,将眼珠缓缓转向母亲和妹妹的方向,五官痛苦地几乎变形。
“哥哥…大哥!”程姝也在哭,‘对不起,你原谅我。我和母亲也不想这么做的,可是你已经被水月门除名,而阿姣又擅自拜进了归藏宗一一求你不要怨我…”
程胥年看着自己那一贯娇弱善良的妹妹,口中吐出了残忍至极的话。
泪珠仍悬在她睫上,纤弱的身驱在瑟瑟发抖,但那恐惧的表象之下,显露出的却是近乎偏执的渴求和野心。
“我也想要修仙哥哥,我明明有天赐的灵根。我也想要修仙啊!我们都是一家人,我们是一体的。你就帮帮我,好不好?”
现在自然也轮不到程胥年来说好”或者“不好”了。
易婵让钟若华退至一边,念起了咒语。
地上瞬间浮现出了一片泛着幽紫色光芒的阵纹。
紧接着,空中寒光一闪,数道刀光精准刺入程胥年的头颈、躯干、四肢的重要穴位。
易婵凌空一抓,竟从程胥年的百会穴处扯出了正发着光的灵脉一“啊啊啊啊!”
空中传来非人的惨叫声。
一旁的程姝苍白着脸,浑身被冷汗浸湿。她看着面前一道极为绚烂的灵光闪过,她哥哥瞬间昏死了过去。
而这时,易婵掌心忽然弥漫起两团小小的黑雾,而原本那光华熠熠的灵脉,在她掌心之中,也逐渐被染成墨色程姝僵着脸。
她下意识地察觉到,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而一旁的钟若华在怔愣之后,却发出了一声尖锐的质问:“易门主,这和我们之前商量好的不一样一一您为何要用魔气侵蚀这条灵脉啊!”
…魔气?!
程姝的眼瞳微微颤抖。已经快乱成一团浆糊的脑袋在下意识运转:
怎么易门主身上也有魔气?
魔族不是已经被杀死了吗?难道这个易门主也是邪魔?!
易婵微微敝过脸,眼下浮现出几道鬼魅的魔纹。
她像是换了个人以的,浑身漫溢出一股惊人的冷漠。
“反正,做我的傀儡,迟早要在灵脉中注入魔气的。我提前完成这一步,让她将来少受些苦,不好吗?”
她的语气理所当然。
仿佛一切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安排。
程姝下意识发出一声尖叫。
她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转身就想离开大阵,却瞬间被阵法禁锢在一片小小的空间里,动弹不得。
“母亲一一救救我,母亲一一”
钟若华踉跄着撞向大阵。
然而,还未等她靠近,一股强大的魔气迎面而来,狠狠打在她的脸上,打散了她的发髻、搅碎发簪上的流苏,将她凌空掀飞出去。
“嘭”地一声,她狠狠地砸在了墙壁上,一声痛呼后又坠下了地面。
“咳.”钟若华勉强抬起头,口中溢出几缕血丝,浑身覆满尘土,视线也变得模糊不清。
“自不量力。”
易婵的声线似乎是变了,变得更加危险。她轻轻笑了起来,笑声很低,却像藏着锋芒的利刃,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无形的口子,让寒意丝丝渗入心尖。
“人呐,总是妄想会有从天而降的馈赠。有胆子与魔君做交易,难道没想过自己会付不起我想要的报酬吗?”
“啧,说到底还是你们无用。若不是你们…我也不至于退而求其次,转而用这条灵脉,让先天灵胎的效用大打折扣”
钟若华的眼前一片昏黑,但听力却异常地敏锐。
她把易婵的话从头听到了尾。
突兀地,她又觉得自己的身体动不了了一一不是因为伤势过重而失控,也不是因为过度的恐惧。而是一种无形的力量、一种唤作“命”的力量,压的她抬不起头来。
.她当然知道魔君是在利用自己。
早在那个被父亲带往仙门、却因为没有灵根而扣不开仙门之路的那天,她就已经领悟出属于自己的另一条路一一没有当执棋者的力量,便要做一颗有用的棋子。
哪知,到头来,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在易婵眼中,她甚至连上棋盘的资格都没有。
可笑。可笑!
“母亲,母亲!”
程姝尖叫着,被易婵提上了高空。易婵在她眉心轻轻一点,程姝的挣扎就弱了下来,眼皮开始不自觉的打颤。
动手之前,易婵花了一秒都不到的功夫,端详了一番她的脸。
“真是肤浅至极。能做载体,实在是辱没了先天灵胎啊。”
刺眼的寒光闪过。
一柄小刀缓缓刺向她的头顶。
下一秒,一道锐利的剑光破空而来,几乎在刹那间照亮黑夜。
易婵身形一闪,被迫离开程姝身边。那凛列的剑光还渗着难言的寒气,在她原本站着的地方结起了大片的霜冻,不过眨眼的功夫,就将大阵上的程胥年、程姝两兄妹统统封入了厚实的坚冰之中。
易婵脸色一沉,向门外望去一那是张她此生都不愿再看见的一张脸。
她手中长剑斜握,身后还跟着两个持剑的同门,月华在剑锋游走,将双眸映照得以两泓秋水,澄净无暇。
少女对她粲然一笑,道:
“这位魔君,晚上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