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旅顺
傍晚。
西北没有云,所以一轮红日突兀的悬在大地之上,格外壮阔,孤独。
官道上,大风把黄沙卷上了天。
所有人俯身坐在马上,用胳膊遮着口鼻,几乎被风沙吹得睁不开眼。陈迹抬起头,眯着眼看见县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到城关前,却见天水县城门紧闭,尚且不知固原一役已经结束的消息,城墙上甲士见陈迹等人靠近,当即拉开弓弦:“来者何人?”
陈迹远远回应道:“天策军已败,我们是从固原逃出来的!”
城墙上甲士冷声道:“如何证明?从固原逃出来竟还能骑着马,糊弄谁呢?放箭!”
刹那间,城楼上箭矢如雨,若不是陈迹机警没有靠近,此时怕是要被射成筛子。
李玄刚要亮明身份,却被陈迹按住:“不可说!”
李玄一怔:“为何?”
陈迹没有回答,转身对齐斟酌招手。
齐斟酌牵着马走到近前:“怎么了师父?”
陈迹瞥他一眼,低声道:“传令下去,我们如今是从固原逃难出来的行商,丢了货物,往太原府避难去。抵京前,皆称殿下为‘公子’,谁若泄露了殿下的身份,军法处置。”
“是,”齐斟酌领命,转身去叮嘱每一人。
陈迹远远看着紧闭的城门皱起眉头,太子一旁问询道:“你是担心回京路上再有人行刺?”
陈迹拱手回答:“未必真的有,但小心无大错,还望公子担待。”
太子笑了笑:“右司卫是为孤安危着想,不必如此客气。如今没法进城,不知该如何是好?”
“等,”陈迹看了一眼天色:“固原大捷,边军定然会派人来送消息,届时城门自开。”
一旁齐斟酌嘀咕道:“这天水县的守军倒是机警,可万一边军来了他们也不认怎么办?”
张夏在一旁解释道:“骗开城门向来是重要攻城手段,天水县不得不防。不过也不必担心,边镇素来有三重验身之法,其一为城门楼内悬挂十二‘影图’,影图上画着边镇总兵、副总兵、参军及另外九名军机要员容貌,需这十二人其中之一前来才可;其二为虎符印信;其三为提前约好的三问、三答。这三重手段,对上两个才可开门,若不然,守城官斩立决,三族流放三千里。”
太子赞叹道:“张二小姐博闻强识,名不虚传。”
陈迹在箭矢射程外坐下:“等等吧,边军不会等太久的。”
所有人困顿的坐在地上,眼看着日落西沉,才有一骑快马从固原方向赶来。那甲士从陈迹等人身边经过,搭弓射箭,一箭射向天水县城门楼上:“固原大捷,天策军伏诛,六百里加急,速验!”
城楼上的守城官举着火把,赶忙摘下箭矢,展开箭矢上裹挟的白纸,赫然看见白纸上盖着一方固原总兵的大印!
“快,取影图来,”守城官急忙道。
守卒取来影图,对照官印,确认每一个缺角都一模一样,这才对城下高喊:“昼漏尽,多少声鼓闭门?”
城下边军高声回答:“六百八十九声!”
守城官再问:“若无夜行符?”
边军回答:“鞭笞二十七!”
守城官又问:“昨夜吃的什么?”
边军答:“榆树面!”
齐斟酌瞪大眼睛:“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张夏解释道:“三问三答自然是要约定旁人永远答不上来的问题才行。”
话音刚落,城墙上爆发出一阵欢呼:“固原胜了,天策军伏诛!”
“固原胜了!”
“我朝威武!”
吱呀呀声响传来,天水县大门打开,守城官提着官袍跑下城墙,激动的凑到边军战马前,拉着对方缰绳问道:“真的胜了?”
边军不耐烦:“滚一边去,爷爷还等着换马送六百里加急呢!”
守城官诶了两声:“快快快,给固原好汉准备两斤羊肉、两斤饼子,让他带路上吃!”
陈迹在远处问道:“我们能进城了吗?”
守城官不复先前热情,冷下脸来:“尔等路引呢?”
陈迹回答道:“丢在固原了,一把大火烧尽。”
守城官冷笑一声:“那且在门外候着。”
此时,边军策马回来,对守城官说道:“这些人我认得,早上从固原逃出来的,放行吧。”
陈迹一怔,却见那边军遥遥对他和李玄抱拳行了一礼,这才往城中疾驰而去。
……
……
陈迹终于进了天水县城,风沙稍歇。
张夏策马走在天水城内,回头看了一眼天水城关,对陈迹好奇道:“你让所有人隐藏身份,是担心如陈大人所说,有人借机行夺嫡之事?”
陈迹点点头,确定左近无人才回忆道:“我先前一直没想明白一件事,胡钧羡为何突然将我喊去城门楼上,给我说招揽与献城之事,好没道理。”
张夏低头沉思:“王先生的书信在我们之前便到了,但他早不见你、晚不见你,偏偏在献城前一天见你……而且,他其实从未动过招揽你的心思。”
陈迹嗯了一声:“没错。他其实是在借我给龙门客栈传话:可以动手了。”
张夏恍然:“但你并未向掌柜透露过……是借龙门客栈那口听瓮?”
陈迹点点头:“此次不仅是司礼监想太子死,连边军也想太子死。”
张夏低声道:“福王。”
陈迹看着太子的背影。
他先前只知道夺嫡凶险,却不知凶险在何处。
他听说过玄武门之变、听说过巫蛊之祸、听说过胡亥夺嫡、听说过八王之乱,他很清楚夺嫡凶险,但那些故纸堆里的故事,远不如直面来得真切。
一国储君几乎不明不白的死在边镇,着实让人防不胜防。若太子死于此处,史书只会记载太子以身殉国,根本不会想到与夺嫡有关。
或许这便是史书与真相的区别。
此时,李玄在一家客栈前驻马而立,回头看向太子:“公子,我们今日便在此住下?”
太子却随口道:“此处离城门太近,守城将士换防时喧嚣,往前再走走吧。”
李玄沉默不语。
队伍再往前走出一里地,李玄又指着一处客栈问道:“公子,此处呢?”
太子目不斜视,像是走神了没听见。
直到陈迹指着一家客栈问太子:“公子,此处如何?”
太子温声道:“好。”
陈迹招呼羽林军将马匹牵进马厩,而后对李玄交代道:“李大人带人去采买水囊和粮食,我们明天一早便继续赶路……记得安排好值夜,闲杂人等贸然靠近客栈,先杀了再说。”
“好,”李玄低声问道:“要不要给殿下雇一辆马车?”
“不行,”陈迹摇头:“出了山州地界才能换马车,若有人杀来,马车跑不快。”
李玄不再多问。
陈礼钦见两人小声商议事情,便凑了过来。待他刚要开口询问,李玄已然带人匆匆离去。
他又看向陈迹,想要问陈迹接下来如何打算。可陈迹没看他一眼,转身进了客栈,用太子给的银两包下整间客栈。
梁氏在队伍末尾默默观察着,她眼看着不到一个时辰,东宫属臣便完成了权力交替。
王贵小声道:“夫人,明明大人才是官职最高的,怎可容忍陈迹喧宾夺主?”
梁氏平静道:“这便是天家的规矩。不论官职高低,不论身份贵贱,圣眷在谁身上,权力便在谁手上。”
她跨过门槛在客栈正堂里等候房间。
掌柜安排客房时,陈迹原本打算让数人同住,太子却忽然开口道:“右司卫这些天操劳,也该好好歇息才是,便单独住一间吧。”
陈迹思忖片刻,拱手应下:“是。”
梁氏眼神微动,她看看太子,而后目光竟转向张夏。
……
……
夜深。
陈迹独自坐在天字乙号房中,默默复盘着固原之事,回忆着还有什么疏漏之事。
吱呀一声,门开了。
小满挽着袖子,端着一只木盆进来:“公子想什么呢?”
陈迹回过神来:“没想什么。”
小满哦了一声:“公子,洗个脚解解乏吧。”
说着,她蹲在陈迹面前,伸手便要帮陈迹脱靴子。
陈迹赶忙收回脚:“不用,我自己来。”
小满纳闷道:“公子,我做错什么了?”
陈迹轻声道:“你没做错什么,只是你往后不必再做这些事。”
小满瞪大眼睛:“公子在说什么胡话,丫鬟不做这些做什么……您要撵我走?”
陈迹笑了笑:“小满,若你从小没被卖作丫鬟,最想做什么?”
小满蹲在木盆前,双手撑着下巴思索许久,而后又垂下脑袋小声道:“若是九岁那年没当丫鬟,应该会在家等着嫁人吧。爹娘会给我找一户人家,要么屠户,要么佃户,又或是卖给谁家作小妾,反正没什么区别。”
陈迹笑容慢慢敛起了,他沉默片刻又问:“不提以前,若是现在呢,你最想做什么?”
小满想了想:“想帮公子娶个高门嫡女啊……公子,你觉得张二小姐怎么样?她人又好看,脑子还好使,而且……”
陈迹打断道:“不是想帮我做什么,而是你自己想做什么。”
小满怔然许久,而后低声道:“想这些干嘛这都是官老爷才想的事,我们做丫鬟的不用想这些。立秋姐说,丫鬟不能想这些,想得多了就觉得日子苦,不想就没事。”
陈迹认真道:“你现在可以想想了。”
下一刻,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封黄纸:“我答应过你,若能活着离开固原,便帮你要回身契。小满,你以后不是丫鬟了,再也不用低声下气的做事,可以有自己的人生。”
小满先是一怔,自己的人生?公子怎么说话怪怪的,以往可没有过这种说法。
而后,她忽然欣喜接过身契:“呀,公子何时取回来的?”
陈迹解释道:“我比你们先一步回龙门客栈取行李,便是要从梁氏行李中取走这个。”
小满满心欢喜:“没想到公子竟还惦记着。”
陈迹摇摇头:“我也不是专程为你取身契的,我是担心陈问孝死了之后,梁氏反悔,所以才去找姨娘留下的房契、地契,只是没想到,她并未随身带着。”
小满嘀咕道:“那些东西都在京城锁着呢,肯定不会随身带的,而且地契、房契要有族老、里正做见证才能去官府置换,拿回来了也没用……可,可我以后去哪啊。”
她心心念念盼了好多年,如今真的成了自由身,却忽然茫然了。
陈迹想了想:“等回了京城,等我要回了姨娘的产业,你就去当掌柜。想去鼓腹楼就去鼓腹楼想去玉京苑就去玉京苑。”
小满故作嗔怒道:“公子真会说笑,玉京苑是八大胡同烟花之地,我一个小姑娘去管事算怎么回事,要去也是去鼓腹楼啊。”
陈迹诚恳道:“那就去当鼓腹楼的掌柜。”
小满看了看他,而后又重新低下小脑袋:“我要是去了,谁来伺候您啊,到时候您吃不好穿不暖还得来怪我。”
陈迹调侃道:“你若不要,便还给我吧。”
小满赶忙道:“不行不行!”
此时,张夏、张铮推门而入。
小满赶忙端着木盆急急慌慌往外走去,差点撞到张铮身上。
张铮回头道:“你着急忙慌的干嘛去啊?”
……
……
小满出了门,端着木盆在走廊里徘徊,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了。
她放下木盆,重新展开自己的身契仔细端详。
却见上面写着“立投靠应役文书人姚满,身子子孙孙代代凭陈姓主人呼唤即赴陈门应役,不得迟延违拗,如有抗役等情听凭东主处治,仍依此文为准”。
姚满。
她都快要忘记自己原来的名字了。
小满看着身契,忽然就想一走了之,从此天高海阔,再无拘束。她是行官,身上还有这些年攒下的银子,去哪里也能把日子过好吧!
可是……
小满回头望着陈迹紧闭的屋门,总不能就这么走了,那也太没良心了。
片刻后,她眼珠子一转:“帮公子做件事再走,也不算没良心了!”
她悄无声息的往王贵所在的客房摸去。到了地字丁号房门前,她从袖中取出一柄匕首插入门缝,想要从门缝里挑开门闩。
可奇怪的是,房门并没有关。
小满察觉不对,顿时推开房门,里面哪还有王贵的身影?
她反手握着匕首,杀气腾腾的在屋里转了一圈,床榻未动、桌上杯子也未动,根本不像是住过人的样子!
小满皱着眉头下楼,找到正在轮值的齐斟酌:“喂!”
齐斟酌回头见是小满,赶忙笑道:“小满姑娘,师父喊我吗?”
小满没好气道:“都说了,我家公子不认你这个徒弟!我问你啊,你可曾见过王贵?”
齐斟酌回忆道:“见过,咱们刚落脚,他便牵了一匹马出去,说要帮陈夫人采买些物件。”
小满沉声问道:“何时走的!”
齐斟酌回答道:“怕是有一个多时辰了。”
小满心中暗道一声坏了,这祸害竟如此机警,提前跑了!
“祸害遗千年!”小满气鼓鼓的回到客房。
陈迹见她这般模样,疑惑道:“你出门去哪转了一圈?谁惹你了?”
小满坐在小板凳上生着闷气,瓮声瓮气道:“我没事。”
说罢,她挪了挪屁股,转向背对着陈迹他们的方向,思量着回京之后如何除掉王贵。
想着想着,小满突然起身将身契重新放在陈迹手中:“这个您先帮我保管着吧,等我想要了,您再给我。”
陈迹一头雾水,只得重新将身契收好:“你到底是怎么了?”
小满嘀咕道:“那个王贵怎么这么难杀,固原死那么多人,他都没死。我方才想去杀他,结果还被他给跑了。”
陈迹一怔:“跑了?”
小满嗯了一声:“太鸡贼了。”
经小满提及此事,张夏也皱眉道:“陈府上下佣人皆死绝,只剩他一人,倒也有些过人之处。先前被天策军捉了,他竟然都没死。”
陈迹心中一动,忽然问道:“当时你们藏身地窖被捉后,天策军可有将你们单独隔开策反过?”
张夏摇摇头:“没有……不对,王贵是第一个被捉上去的,约莫过了数十息,才捉第二个人上去,这数十息也不够干嘛的。”
陈迹嗯了一声:“先不想这些了,说回方才的话题。”
张夏对陈迹说道:“从固原到京城,经庆阳、铜川、运城、太原、获鹿,合计两千六百里。眼下是正月,咱们走到京城怕是要二月了,陈大人催促太子赶紧离开,其实是担心再滞留下去,会误了陈问宗的科举。”
陈迹算算时间竟怔住了。。
张夏此时还继续说道:“这一路上,我见梁氏与王贵一直在密谋着什么,回去之后你不如搬出陈府。要么住进我张府,亦或是买一处小宅子,总归比在陈家强……”
她见陈迹走神了,好奇问道:“想什么呢?”
陈迹回过神来,有些失落道:“我方才想到,师父应该到旅顺了,也不知他们过得好不好。”
……
……
旅顺港外的黑夜里,正有一艘双桅大船在波涛中,朝港口靠拢。
一位老人立于船首,负着双手任凭海风呼啸。
船上水手们正收起船帆,呼喊着号子。
老人在喧嚣中,默默看着黑漆漆的海,还有越来越近的港口,转身回了船舱。
船舱内,梁狗儿躺在床铺上呼呼大睡,梁猫儿看着朱云溪在狭窄的船舱里,一次次挥动木刀,挥汗如雨。
姚老头斜睨三人一眼:“准备下船了,军略司的人在岸上接应我们前往景朝都城。世子,我老人家最后再问你一次,后不后悔?若后悔了,莫管这世上洪水滔天,也莫管什么王朝大业,只管自私些,留在船上,也还来得及。”
朱云溪闻言,缓缓放下手中木刀,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不后悔。”
姚老头不再多劝:“那便记住自己来景朝是做什么的,唯有隐忍,方能成事。走吧,再也没有回头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