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叶孤城if线(1)
夏日的迷天盟演武场,好像要比其他地方更显热火朝天一些。
一众身着统一制服的年轻人持剑而动,虽只是些截、削、刺的基础动作,但当这一片整齐划一的银光劈落之时,依然是好一派声势惊人。
叶师父,叶师父?”
少年带队收剑回鞘,挎着轻剑小跑两步,到了为首的教习面前。却见他不如平日里那般眼神冷冽,紧盯着他们这些新晋帮众的举动,而是在.在走神?
他想了想,又喊了一声。“叶师父!”
叶孤城猛地回过了神来,朝来人摆了摆手,“今天就到这里吧。”
少年立刻笑道:“那我们去找小叶师父了。”
真是奇了,平日里训练标准格外严苛的叶师父,居然也有这么好说话的一天,估计今日还能提前下训。
至于小叶师父那头人人都知道,他那手跟着小李探花学出的飞刀,根本不是谁都能学会的,所以迷天盟因为飞剑客的缘故,诚聘叶开前来,也只是希望他教会这些入盟弟子里的精英,要如何在对战之时用好自己的眼力,并不是真要人人都会甩飞刀。
叶开性情爽朗,早同这些十来岁的少年打成了一团。因有叶孤城这位教习剑术的“叶师父”在,他便干脆给自己起了个“小叶师父”的叫法,姑且做个区分。
那少年已转头带队离开,便未曾留意到,当他说到“小叶师父”四个字的时候,叶孤城的眉头微不可见地动了动,用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都囊了句:“我很老吗?
怎么说呢,平日里他可不是这样的反应。
甚至也没人觉得他该问出这样的问题。
这身着白衣的男子站在夏日树荫之下,仿佛自成一方世界,眉眼间带着一抹绝尘气度,只是这本已能算是俊俏的五官在那双眼睛的衬下,显得稍显平凡了些,好像它们该当匹配张更为脱俗的脸。
但这也实在不能说司空摘星制作面具敷衍。
江湖上的人都知道,叶孤城早已过世于安阳,还将白云城送给了迷天盟,若是给他换一张和原本的脸过分相以的假面,岂不是太容易被人发觉异样了?
现在这样就很合适。
这位叶师父的剑术超绝,却只教授些基本的用剑法门。加入迷天盟的帮众不知道,自己得到的其实是一位大能四两拨千斤的指导,叶孤城也正能从这些剑术的朴实出招里,继续实践他在剑法上的感悟。
当然,更没有人会将一位基础剑法教习,和曾经天人一般的白云城主叶孤城联系在一起。
他将手边的那把木剑挂回了剑架之上,缓缓走出了演武场,走出百来步,又在前方的路口停了下来,伸手拍了拍前头路边那人的肩膀。
这迷天盟的一员帮众本是贴墙向那头张望,忽然被人从后头拍了一下,顿时惊得跳了起来。转头瞧见抓住他擅离职守的人是叶师父,又被那样一双冷淡的眼睛盯着,又讪讪一笑。
“干什么呢?”
“嗨…您也是知道的。”他小声回道,“武林前辈到访,谁不想看看,还是早已出海避世多年的沈浪沈大侠。
“他隐世多年,去岁年末的北境驻防都没来,有什么好看的。”叶孤城址了扯嘴角。
“话不是这么说的,”见叶孤城并不像是要告他一个擅离职守,最多就是语气里有点古怪,这人的语气顿时热络了起来,“沈大侠要给后来人机会,退隐江湖也算是武林前辈的退位让贤了。再说了,沈大侠怎么都算是圣主的师父,该当再多得一份尊敬。”
“方才我瞧见沈大侠夫妇是被圣主和沈堂主亲自送出去的,也不知道会在汴京待上多久。听说沈堂主和圣主以及那个公子羽一样,都是被沈大侠教出来的,也算是青梅竹马的关系,现在沈大侠到了…
“好了!做你的事去。”叶孤城冷声打断了他的话,才不想听到什么沈孤雁能得到沈浪的支特这样的话。
那人被突如其来的冷气吓了一跳,连忙将后面的话吞咽了下去,不知道自己又是哪句话让眼前的人生气了。
总不能是叶师父早年间和沈大侠有仇?
也不对,沈大侠出海,起码已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他却并未看到,他是走了,叶孤城却还朝着他先前望去的方向又看了会儿,这才提步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特制的药水混着暖壶之中的温水,自他戴着的那张假面边缘渗入,那只先前还在持剑的手操作起这些精细的工作,同样稳当得惊人,很快便将整张面容从脸上揭了下来,只有鬓角的一点濡湿痕迹。
他望着镜中那张面容,唇侧的面颊肌肉有一瞬的紧绷。“青梅竹马…
这真是个比沈孤雁本人还要让人讨厌的词。
让他明知道自己作为一位合格的剑客,根本不该有这样的情绪波动,却还是忍不住为此而气闷。
中原一点红正擦着剑,就觉自己的身旁忽然坐下了个人。
他眼尾的余光瞧见了叶孤城的脸,便只动了动眼帘,就已接上了手中的动作。
“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来找我做什么?”一点红仍在六扇门和迷天盟的监管之下,算是半个囚徒,但他本就是杀手之中的一把快剑,我行我素惯了,在神情姿态里看不出多少窘迫,只有一种别样的冷傲。“你先前也考验过我的剑术功底了,我学的是杀人的剑,不像你这样有追求,没必要再比一次。”
“我不是为这个来找你的。"叶孤城语气淡淡。
但一点红觉得,自己倘若没听错的话,他的语气里好像能听出些迫切的意思。“那是为了什么?”
“你是怎么得到曲无容青睐的?”
一点红:“?”
他终于将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认真地端详了一番一旁的叶孤城。
大概是杀手的直觉,他可以确信,眼前的这个叶孤城并不是由司空摘星乔装,或者是由楚留香假扮的。
但他总觉得,这不像是叶孤城会问出的问题。
从北方暂时折返回汴京后,迷天盟中的众人便收到了一个让人惊讶的消息,那便是一点红和曲无容要结为夫妻。好奇的人有不少,却还真是第次有人像叶孤城这么直白的问出来。
问的还不是他们两人为何要抱团取暖,而是他一点红如何得到了曲无容的青睐。
反正他向来不觉得这是什么问不得的问题,愣神只持续了很短的一刻,便已答道:“喜欢一个人,就直接说出来。”
他是个朝不保夕的杀手,就连将他养大的师父都已自杀在了朝廷的公堂之上,让他比任何人都知道,有些话要是不说出来,可能就再也没有了说出来的机会。
“就这么简单?”
一点红点头,话音笃定:“就这么简单。我觉得她很美,我就直接告诉她。我喜欢与她投契的感觉,别管将来如何,我都会先让她知道。
哪怕曲无容的脸被石观音摧毁,在外人看来与噩梦无异,但对一点红来说,这些都不重要。他自觉自己说的也都是真话。他所说的美,是内在看到的灵魂。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一点红问道。
“没有了,多谢你今日的解答。
叶孤城说完,就从房顶上跳了下去。
一点红也不知道,这家伙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到底是领会了点什么东西,只觉对方的脚步好像要比先前坚定得多。
也变成了,送到师青若面前的一张桃花笺。
今日再见沈浪与朱七七,让师青若已觉颇为意外。
好在,他们二人虽没有那个游戏周目的记忆,对于迷天盟师圣主出自他们夫妻门下这个消息大觉诧异,却并未当众揭穿这个谎言。只是在和沈孤雁交谈了几句后便已告辞离去,在外人面前彻底坐实了师青若的来路。
虽然这对如今的师青若来说已没那么重要,但总比有人要为公子羽讨个公道好得多。
第二个意外,便是叶孤城的这张邀约。
信笺之上,这邀约会面之地,还是个对师青若来说并不陌生的地方。
当她踏着月色行到那处小楼之下的时候,楼上已点着一盏微微泛黄的灯,在夏夜的风中轻晃,但已足以照亮这一方天地,将叶孤城斜靠围栏而坐的身影映照在了她的眼中。
师青若提气纵身跳上了这方露台,便被叶孤城一把抓住了衣袖,顺势握住了她的手,快得让人怀疑,他是将毕生的武功都用在了此地。
她睨了叶孤城一眼:“上次我在楼上你在楼下的时候,可没有对你这么不客气。”
这小楼不是别处,正是叶孤城此前闯入迷天盟时被叫停的位置。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又将约见的地点选在了这里。
而且,先前师青若在楼下行来的时候还不曾发觉,如今站在楼上这才闻到,在空气之中弥漫着一阵淡淡的酒香。
叶孤城的眼神却仍引旧清明如昔,不见半分的酒气。只风灯投照在眼尾,泛着一点清淡的红晕。
师青若又忍不住多说了一句:
“你好像已有许久没喝酒了。”
前往北疆之时,因天寒雪冻,阎铁珊让人自珠光宝气阁送来了大批烈酒,烫热之后端到篝火边,供人驱散寒意。相比于其他人,叶孤城的饮酒相当克制,仿佛是唯恐稍不自律,便会让手中的剑拿不稳当。
今日倒是少见的一出。
叶孤城的眼神微微一闪,又或许变动的并不是他的眸光,仅仅是摇晃的灯将他的长睫吹动了一瞬,让眼中的光影发出了须臾的变化。“因为我妒忌一个人,也可能是更多的人。”
他掌心的温度像是因为酒力的缘故,同样有些发烫。
但那张玉白的面容却不似寻常人饮酒之后的颜色,周遭也是笼罩而来的酒气,并非从叶孤城的呼吸间带出。
“你记不记得,你还欠着我一个条件。”
师青若点了点头,“记得。”
先前叶孤城与西门吹雪比剑之前,叶孤城在楚河镇忽然拦住了她的马车,从她这里得到了一句会告知他答案的承诺。可那日比剑之后,师青若便已被公子羽带走,随后便是那场染血的婚宴。
因为叶孤城是自己想起的那些往昔旧事,而不是由师青若亲自告知,再加上那支名为信物实则用于追踪的发钗,师青若想了想,决定答应他个她能接受的条件。
这将近一年间忙忙碌碌,叶孤城也已在迷天盟中落脚,让人险些忘记还有这样的一出。此刻叶孤城说起师青若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确有这样一个未曾兑现的条件。
她借着光线向着叶孤城的那只手看去。
他将手抓握得紧,也就自然让手腕到手指的力道都张拉着。在紧绷的肌肤之上,有着一道极淡却还能隐约看到的剑痕,又很快被他以指节掩盖了过去。
“你现在要兑现这个条件。”
“不错。”叶孤城仰头答道。
月色泼洒在他的眼睛里,流转成了一片醉人的光影,让他眸中颜色愈淡,却正如面前杯中的烈酒一般,看似清澈见底,实则“我想让你陪我往西南走一趟。”
叶孤城徐徐接道,“只有一一我们两人。”
这后面的这句补充好像才是叶孤城最想说的东西,愣是被他说出了咬牙切齿的味道。
师青若噗嗤一笑:“为何是西南?”
她还以为叶孤城要说,也该说的是白云城。
自朱小腰前往白云城接管产业、上下清点,到如今已有不短的时日。
叶孤城看似人如谪仙,却并非与众人都是知交如水,也有白云城的旧部闹上迷天盟来,被劝服下去。
这期间叶孤城都不曾露面,但师青若看得出,他并非真以那一死,就切断了和白云城的全部往来,仍有一份挂记的情怀。
若是他想要顶着自己的新身份与易容,往白云城走一趟,她一点也不会觉得奇怪。
反倒是西南,好像和叶孤城没什么联系。
叶孤城回道:“先前叶孤鸿因仰慕西门吹雪剑法,在迷天盟中小住,我与他所住的院落相隔不远,意外听到了些东西,便让人去追查,直到今日方有了些线索。在叶孤鸿背后有个特殊的势力,名为幽灵山庄,由一个名号老刀把子的人统领。”
“奇怪的不是这幽灵山庄的名字,和这个在江湖上也没个名头的老刀把子,是这幽灵山庄中的人,大多是江湖上的已死之人。”
叶孤城的声音低下来了一瞬,‘我听说,你近来让人多加留意四方救命的良药,不如也往此地走一趟。”
师青若的唇角微微上抬:“可若是如此,我大可以让人代我前去查探,不必亲自去那儿。就算这幽灵山庄隐藏极深,乃是个不得擅闯的龙潭虎穴,以如今迷天盟中坐镇的高手,也足以轻易破获其中的秘密。”
他找理由也找个好一点的吧。
叶孤城哑然一瞬,重新找回了声音:“…我说了,我妒忌。”
他妒忌沈孤雁能与她有青梅竹马的名头,就算与他一样死遁于人前,依然敢大大方方地纠缠上去。他妒忌苏梦枕与她志同道合,仿佛人人都觉得,迷天盟与金风细雨楼迟早要合并在一起。
中原一点红说的没错,既有想法,也不愿放手,便该当直白地说出来。
他才刚见师青若第一面,未曾想起那些曾经的时候,尚且有这个勇气,直接问她是否愿意再嫁,为何记起了那种种,却反而被困在了原地。
这幽灵山庄确实只是他搬出来的一个理由。那其中的人是叫老刀把子还是小刀把子都无所谓。
只是.想要一个独处的机会而已。
既已被师青若洞彻点破,叶孤城起先的志忑,反而在一瞬间落了地。
这应当并不让你难做吧?”
如今北方的反攻初步达成,有连云寨与毁诺城作为北方江湖战线的中流砥柱,有师青若这位盟主发起的武林动员,随后的事情不过是要缓缓推进。
至于这汴京城中,或者说在迷天盟内,关七的影响力好像已几乎不再为人所提及,作为关七的女儿,关纯现在就算多了狄飞惊为助力,也绝不可能威胁到师青若的地位。
她要离开个半月一月的,并不耽误大事,说不定还能另有收获。
至于理由起码叶孤城已说了-个能糊弄得过去的借口。
他说话间,目光近乎贪婪地停在师青若的脸上。
像是一种巧合,她今日所穿,也是一身宝蓝色。月下美人垂眸,从发间到侧脸都镀着一层银光,在这宝蓝色的对托下仿佛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让他下意识地又加重了几分手上的力道,生怕她凭风而去。
但她回握住的力道,又好像是突然拉紧了那根绳索,降落在了人间。
广袖招摇,酒杯之中的月色就被打散了开来。
师青若歪着脑袋,调侃道:“让不让我难做,不取决于你提的这件事,取决于你要不要再多说两句实话。
少拿那个老刀把子当借口,也别只不清不楚地说个妒忌两字。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妒忌自己如今失去了白云城主的尊崇,只剩下了一个叶师父的名头,急需杀几个人来证明自己的江湖地位呢。
叶孤城的脸上染上了点微醺,像是直到此时,酒力才晚一步地抵达他的头顶,又或许…
凭经验来说,师青若怎么看都觉得,叶孤城未必真喝了酒。
但他下一刻的动作,却压根不像是他平日所为,好像只有醉鬼才能做得出来。
他本就已握着师青若的手,在这极近的距离下,只需轻轻一拉,便将这只手贴向了自己的胸膛。
叶孤城人如玉树,一身白衣向来不染纤尘,就连换了身份,也只是让发间檀木冠换了个款式而已。
可今日不同。他所穿的夏衣轻薄,外衫又因酒醉而微松开了前襟,比起平日里多了一份凌乱,以至于那只贴上来的手,距离他胸.前的肌肤仅有一衣之隔。
就这么将他身上的温度,精准地传到了师青若的掌心。
师青若的眼帘一颤。
她看到的何止是叶孤城的动作。
月色将他唇上的一点酒渍照得发亮,只不以他目光璨然,却让人下意识地顺着那一点水渍,朝着他略微发白的唇色往下去看,看到他因志忑而血脉贲张的脖颈,以及他颈下的线条,渐渐没入衣衫之下的阴影里。
饶是他的目光里还有几分剑仙的卓然清冷,却恍惚已被烛光席卷覆盖了过去,变成了两团鲜明的火。
然后…然后被定格在了那里。
“.说话啊。”师青若真是要被叶孤城给气笑了。
他拉人的动作,看起来像是在脑海里预演过了几十次,变得无比娴熟,结果真到了要说话的时候,却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竟让这出忽然变成了无声的默剧。
但这也实在不能怪叶孤城。
哪怕在叶孤城已经觉醒的记忆里,他曾经在白云城和师青若举办过场婚礼,否则也无法在死后将白云城传给她,可当时他有两难之事,师青若也有游戏的保护机制,最多只到亲吻的那一步,甚至不曾像此刻一般当那只手贴在胸膛上的时候,他像是烈火中皱缩的一张白纸,除了顺火而燃,再没有任何一种额外的选择。
叶孤城清了清嗓子,努力推开了那块压在喉咙口的巨石,让自己说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师青若的耳中。“我心悦你,想让你再做一次我的夫人。”
所以,他想要一个机会,一个真正只属于他的机会。
在这迷天盟中,纵使是这一方只剩蝉鸣与月色的天地里,他都觉得还有太多的东西在影响着师青若做出决定。
他更因为一桩桩一件件的事,在有情之剑将成未成时,好像被一种名为自卑自省的情绪,时常抓握着内心。
以至于中原一点红告诉他,要将所思所想全说出来,他却仍要借助于饮酒”这个一点都不适合他的借口,才敢一吐块垒。
他定定地望着师青若的眼睛: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
师青若当然明白。
当那心悦二字说出口的刹那,叶孤城的心跳也在一瞬间加快了起来,从她的指尖蓬勃发力,像是下一刻就要跳出来,与他此刻极力维系住平静的脸色形成了惊人的反差。
但此刻尤为鲜明的,又何止是叶孤城的心跳。
在她的手心偏下的位置,隔着这层单薄的衣衫,还能触碰到一道愈合后仍有起伏的剑疮。
那是当日婚宴之上,被她持剑贯穿的位置,也在此刻被她攥在了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