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6
(三合一)
汴京城中并非人人都知道温小白这个人,更何况这已是十多年前的旧事。
但今日前来迎接方歌吟入汴京城的众人,大多已在汴京城内根基深厚,绝非等闲之辈。
这些人纵然没真经历过关七从武道奇才沦为疯子的那一段时日,却也不会真对往事一无所知。
关七将“小白”二字脱口而出的刹那,在场不少人的心中,又何尝不是突然冒出了这个名字。
小白。
温小白。
曾经的迷天盟圣主夫人。
她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关七这十余年间再不复昔日圣主辉煌,她也从来没有出现过,现在却突然重新出现在了人前,还是随同方歌吟一起回到了这汴京城中。
刑部总捕朱月明向来笑脸迎人,办事油滑,都忍不住在此时收敛了笑容,目光逡巡在这几人之间。
迷天盟圣主关七的婚宴,以他的身份并不适合出席,但雷损亲自登门祝贺的事情,还是传入了他的耳中。
婚礼沿途闹出的动静,他也当然有所听闻。
他敢说,京中众人无一不知,关七对于这位新夫人的态度绝对能称得上是爱重有加,誓死相护,说不定还能因此重回当年景象。
可当温小白出现的时候,他又该当选谁呢?
这简直是个天大的难题!
更别说,关七的状态,让他根本无法像是寻常人一般思考!
“七哥“你是什么人!”师青若冷声开口,当即打断了温小白刚要出口的话。
“我”
“今日是为迎接方巨侠来京,你在此喧宾夺主,是何用意?若要寻我迷天盟商议要事,大可晚些时日前来拜访,何必在此故作姿态。”
温小白面色一僵,没有即刻答话。
但她的目光既一直落在关七的身上,也就理所当然地看到了师青若的模样。
她盛极的容色,让她就算今日为了不抢夺他人风头,只着了一身素淡的青绿色,也带着逼人的姝艳,反倒是让关七因武道境界带来的压迫,被这股柔和的气场所中和。
也正是这份光华照人的美貌,让人很难在第一时间发觉她神情中的不虞,甚至是焦虑。
只是她握住关七的那只手,分明要比先前的虚扶更为用力得多。
这赫然是一个比先前心虚的宣告主权方式。
温小白的底气几乎是在察觉到这个迹象的一瞬间,便回到了顶峰。
关七忘记了太多事太多人,以他如今的神志不清之态,也根本不可能移情别恋上他人。或许这个新圣主夫人的出现本就是一个骗局,她也理当来此揭穿她。
她也马上将话说出了口:“我是七哥明媒正娶的夫人。”
这句斩钉截铁的话出口,简直是再不犹豫地点明了她的身份。
先前还没看懂这情况的人,也都明白这算是怎么一回事了。
明明今日最应当备受瞩目的,是忽然回京的方歌吟,现在却已变成了这三人。
师青若,关七,温小白。
两位夫人在前,还直接摆出了水火不容的架势,简直像是在下一刻就要打起来。
但这对于外人来说是个好看的热闹,对于刚刚恢复了点秩序的迷天盟来说,却俨然不像是件好事。
二圣主朱小腰的面容掩藏在斗笠之下,看不清她的神情。
从她忽然上前一步,试图护在师青若面前的表现,却不难看出她的警惕。
倒是师青若先用没挽住关七的那只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先行退下,不必拦在前头。
“笑话!”师青若定了定心神,从容开口,“若你真是七哥的夫人,便不会眼睁睁看着他走火入魔而无所觉不会看着迷天盟多年间备受打压。又倘若你真是不幸落入魔爪无法脱身,我或许还能信你,可你既是随同方巨侠返京,该当早有机会回来才是!你今日空口白牙胡说一通,却要我相信你是当年失踪的夫人?”
师青若这话一出,众人不由更为认真地审视了一番温小白的形象。
或许是因为习练的武功,她外表的年龄要远比实际的小。近年间游山玩水不问世事,更是让她身上看不到任何一点生活的困扰。
不必多言,这绝不是一个受制于人的可怜人会表现出的情况。
师青若所说的一点没错。
但凡她真是关七的妻子,就算不必强求非要和他同甘共苦,既有方巨侠这样的朋友,本是可以为迷天盟寻来一方强援助力的,却为何一一她十多年间销声匿迹,从未在汴京城中出现过。
这根本不合逻辑。
偏偏,关七在看到她时候的反应也做不得假…
“我不是来跟你说话的。”面对这份有理有据的质问,温小白的脸色有瞬的难看,但想到自己当年确实是因身中剧毒才离开的京城,又是因为怕关七的疯癫加重才没回来,自觉站得住脚,便又重新恢复了理直气壮的语气。
她更在意的是,当年的关七还只是因为痴迷于武道而忽略了她,现在,却是因为另外的一个女人,忘记了他们当年的情谊。
这比她远离京城,见不到自己的丈夫和女儿,还要让她痛苦。
她咬紧了下唇,定定地看向关七,“七哥,我想亲自听你说,谁才是你的妻子?”
关七的眼中满是迷茫,却在听到妻子二字的时候,又像是找回了几分理智。
他再度喃喃出声:“小白.
温小白面露惊喜。
哪知道下一刻她又看到,关七被挽住他的那股力道拉拽,重新看向了身边的那个女人,说出口的话同样是与常人有别的柔和,还是“夫人”两个字霎时间,温小白的面色已是惨白如纸。
再没有一件事,要比关七此刻的反应更能打击到她。
他竟然当着她的面,喊了别人夫人!
以至于一时之间,那些本是带着好奇打量着她的目光,都像是突然多出了讽刺的辛辣意味,烧得她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关七却仿佛浑然未觉她的痛苦,依然看向了身边的青衣女子,眼中仅有她一人而已。
温小白如遭雷击。
她战栗着,艰难地吐出了一个字,“好!”
“我为你艰难地生下了女儿,被你的妹妹下毒,却落的今日这样的下场,你好得很!”
惊怒之下,温小白根本顾不上去想,她这突然出口的几句话到底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只想着尽快离开此地,逃出这个对她而言太过窘迫的处境。
反正她本就是坐于马上,此刻要走,本也不难。
虽然她的目光其实还没有从关七的身上挪开,但她已愤怒地调转了马头,一挥鞭子,任凭骑乘的马匹发出了一阵高声嘶鸣,朝着来时的方向奔行而去。
眼见事态朝着这个方向发展,在场的不少人顿时松了一口气。
这个挑起事端的人转身离去,今日的事情能够重回正轨,怎么都算是件好事。
可下一刻,那策马而走的身影还没消失在众人的视线当中,关七就又像是被这个声音所惊动,突然朝着她的方向看了过去。
这一眼注视,若是让围观众人来说的话,说是如梦初醒也不为过。
在那双本就令人胆寒的眼睛里,瞬间的五味杂陈有如风暴积蓄,却偏偏还因为那份深沉的眷恋,多出了千回百转的柔情。
哪怕他没有说出一个字来,谁也不会怀疑,他对于刚刚离去的那个人,到底有没有动过真心。
“七哥!
师青若神情一变,就见关七已挣脱开了那只被她握住的手,像是遭到了两股力量的碰撞,痛苦无比地捂住了自己的脑袋。
温小白的离开就是一个开关。
他曾经遭到过六分半堂的炸药袭击,连带着他武功失控之时经脉里的翻江倒海,都仿佛在这一刻重新降临到了他的身上。
但还有最后的固执,让他在剧痛折磨的一声怒喝后疾掠而出。
“小白!你不能走一一”
他拔腿而动,追去的方向,正是温小白离开的那一头。
温小白所骑的那匹马,因为先前赶路来京的缘故,选择的正是日行千里的名驹,此时也正到了众人视线的边缘,下一刻便要消失不见。
但她的速度快,身负绝世武功的关七又如何会慢?
“七哥!”师青若又喊了一声。
关七依然没有回头。
不过是几个起落之间,那道追赶而去的身影,就已在同时消失在了道路的尽头。唯独剩下的,只有站在原地的师青若。
一阵嗡嗡的议论之声顿时响了起来。
迷天盟圣主为了“旧人”,丢下了自己才迎娶不过月余的妻子,谁见了这样的一幕都得觉得,这对于汴京武林来说简直是个天大的新闻。
别管他们到底对当年的事情知道多少,起码现在,这都是一桩令人震惊的大事。
何况,被关七这么一追丢在原地的,何止是师青若一人,还有…
乱什么!”
师青若的脸色有一瞬,甚至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但又忽然被她强行遏制住了面上的惊怒交加,猛地转头喝出了这一声。
同样被抛下的迷天盟来人中,响起的交谈声顿时停了下来。
她近来凭借着站在背后的关七,执掌迷天盟事务,为自己积攒下了不小的影响力。以至于就算忽然出现了这样的异变,盟中弟子还是下意识地住了嘴。
她的下一句话已紧随而来:“七哥还没将话说明白前,我还是你们的圣主夫人。再有胡言乱语,败坏门风之举,诸位自行斟酌!”
但就算这几句话说得郑地有声,众人依然能隐约窥见,在她眉宇之间分明还潜藏着一缕风暴,仿佛下一刻就要爆发开来。
她应当也知道,现在强作镇定根本无用。为了防止再有变故,她当即一甩衣袖转身离去,“走!”
关七是走了没错,但那又如何?
先回迷天盟驻地,之后的事情等关七回来再说。
像是对于部从的反应大为不满,她登上了车架,又拧着眉头回看,“愣着做什么,我说一一”
“走!”
离开此地!
迷天盟众人来时便是众人聚焦的中心,走时也是一样。
只是那载有那位圣主夫人的马车,悬系着的铃铛发出的已是一阵仓促的作响,宛然不如来时轻快。
在一众投注过去的视线中,又忽然有一个白衣姑娘自马车上跳了下来,朝着方歌吟走了过去。
方应看神情微动,当即认出,那正是前阵子来他的神通侯府捣乱过的家伙。
眼见此女忽然现身,走向的还是他的义父,他立时暗道一声不妙,生怕突然从她口中说出什么不合适的话来。
先前迷天盟那三位的感情乱局,直接分散去了方应看对于方歌吟到来的担忧,让他一边大开眼界一边心中庆幸。
可他没想到,这突然之间,危机又已降临到了他的头上。
奈何他现在去做出阻拦的举动,无论如何也不合适,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黄蓉走到了方歌吟夫妇的面前。
却不料黄蓉看也没看方应看一眼,只向着方歌吟人认真行了个晚辈拜见长辈的礼节。
她本就生了张玉雪可爱的脸,又看起来聪明活泼,任是谁也不会在第眼对她生出什么坏印象。
就连方歌吟也不由和缓下了面色。“你是.?”
“师夫人让我来传几句话。
说实话,黄蓉也被今日的突变吓了一跳,但想到方才师青若上了马车后立刻转变的表现,她又忽然随之镇定了下来,觉得情况应当并没有她想象得那么糟糕。
于是自外人看来,这位传话的小姑娘倒当真很有大家风范,面对着这样的情形,还是来传话给方歌吟,也依然很沉得住气。
“她说,迷天盟对方巨侠早年的功绩大为敬仰,听闻方巨侠常有救人于水火的壮举,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只是今日关圣主有事离开,盟中又有其他要务需由夫人处理,事发仓促,来不及亲自表达敬谢之意,还请方巨侠莫要见怪。”
“告辞了!”她又行了个礼,便转头去追那马车。
方歌吟一眼便认出,这姑娘年纪虽小,武功根基却俨然是由名家传授,唯独欠缺的只是内力积累而已。
若是作为迷天盟中的主力干将,或许还差了不少火候,但若只是作为一个传话之人,却不能不让人去想,这据传已然式微的迷天盟,是否仍有不少卧虎藏龙之辈。
就算师青若带人先行撤离,也还不到让人随意议论的…
义父?”
“哦,无事,我只是在想….
方应看这一声,将方歌吟从那头将思绪收了回来。
这么一来,他又忽然意识到,师青若让人传递过来的话中,看似礼数周全,实则还是暗藏倒刺。
她说什么方歌吟常常救人,今日也是如此一一还不是在说,他回京尚且没办成什么符合大侠身份的要事,反而将个早已救下的人放在这个时候带回了京城,搞出了这一桩麻烦事。
救没救人不好说,害人倒是实打实的。
方歌吟顿觉一阵内疚,可偏偏最需要让他表达歉意的人都已不在此地,他这点后知后觉的情绪也没处传达。
于是站在雷损身后不远处的雷纯突然发觉,方歌吟的目光有一瞬刻意地停留在了她的身上,像是想要确认些什么,又因为方应看的打岔挪了开来,让她无从确认这到底是何情况。
她也暂时无暇去想方歌吟这一眼的意思。
关七这一走,对于方歌吟或许没多大的影响,她自小聪慧,不会看不明白,这对于汴京城中的格局,无疑会有翻天覆地的干扰。
当在场众人散去,雷纯也随同雷损和狄飞惊一道回返六分半堂的时候,便能清楚地看到,在雷损脸上有着一份含而不露的喜色。
不过,直到雷纯被送回到了自己的房中,留下此地只有雷损和狄飞惊的时候,这份喜色才真正溢于言表。
“你怎么看?”
这句话,雷损其实本不必去问狄飞惊。
在看到温小白出现,关七又追出去的时候,他很难不想到当年的旧事,也想到彼时的结局。
他是当年唯一的胜利者。
温小白远走,关七疯魔,雷阵雨身死,关大姐失踪,而他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六分半堂的总堂主,接下了这份偌大基业。
当年他能周旋于各方,利用所有能抓住的机遇,包括利用他人的感情,如今他的局面要远比当年更好,便更不会输。
只是因为这汴京帮派博弈之中,还有个近乎奇迹的苏公子,让他不得不小心行事罢了。
狄飞惊认真答道:“迷天盟本就势单力薄,现在关七离开,凭借那位师夫人的本事,方才能镇压得住,但只要再施加一些外力,必定会乱作一团。”
“这对我们来说,是一个绝佳的好机会。我只担心一件事.…
雷损打断了他的话:“你放心,我确实曾经对温小白有过好感,但我知道孰轻孰重。我若放任自己的感情,只会让自己落到和关七一样的处境。你不必在意于此事,相比之下,我更介意另一桩事。”
他凝眸看向窗外,又好像在看的其实是迷天盟的方向:“师青若确实是个能人,只是少了成长的时间。她今日离开前,让人有意挑起方歌吟的愧疚,我们若是对迷天盟出手,方歌吟会否出手相助?”
狄飞惊吞咽下去了原本更想说的那句话,回答道:“那就让他没有这个时间来关心这件事,何况,还有一个人会比我们更不希望方歌吟支援迷天月L O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毫无疑问,他和雷损心中已经有了同一个答案。
这个人,是方应看。
早在方歌吟踏足神通侯府前,方应看就已将自己的罪证统统销毁完毕。
方歌吟本就不信,方应看这个孩子在他的膝下长大,会长成个无法无天的恶魔,如今见到他坦然地将自己迎入府中,和前些年分开的时候并无分别,也就更是不信他会为恶。
只是本着前来汴京前答应陆小凤的事情,还是打算在京中暂住一阵,对方应看的所作所为再行观望一番。
过了这第一关,方应看总算是稍稍松了一口气。
却也丝毫不敢松懈,借着方歌吟连日赶路的休息契机,小心地与米公公再度见了个面。
若说先前他与对方充其量也就是虚与委蛇,想要利用他的支持在汴京站稳脚跟,往后说不定便要同他翻脸不认账,那么现在一一他对米公公可算是有九分的真心。
“你也犯不着这般惶恐,你义父人到中年,早不以当年一般横冲直撞,出于一腔义愤四处奔走,要在他的面前不露破绽,以你的聪明劲容易得很,根本无须我教你。”
方应看闷头应了声“是”。
“再说了,你不是早已为他寻到了个无暇过问你行事的理由吗?”
米有桥笑了笑,对于方应看此刻的表现很觉满意。
方小侯爷办事确实心狠手辣。为了分散方歌吟的注意,选择的也是直击要害的手段,分毫也没将他养父母对他的恩情放在心上。
按照方应看自己说,他早年有些恋母情节,但要米公公说的话,若是他真有所谓的恋母情节,就不该让人在这几日,将长空帮覆灭的消息送到桑小娥的面前。
数月前的湖北长空帮血案,早已被方歌吟获知,但因全帮上下没留活口,一时之间也算不出有没有漏网之鱼,方歌吟一面佯装无事,陪同桑小娥四处闲逛,一面则让专人对此事调查,务求尽快给出个结果。
先前消息瞒得好,但现在,倘若桑小娥忽然得知帮派被灭,方歌吟便无论如何都要先陪妻子将此事料理完毕,哪还有多余的心思去管方应看。
米有桥又道:“另一面,让铁树开花他们尽快动手吧。
方应看点了点头。
趁着这大好机会让迷天盟乱起来,同样是让方歌吟无暇他顾的好法。
不过他心中仍有几分志忑,又问道:“米公公您看,那温小白能拖住关七多久?”
方应看可不希望,他将人都给调派出去,却再次天降一个关七,凭借着无人能挡的武力值,让他的人损失太过。
若是如此的话,这一部分还不如让雷损去做。
反正在这个方面,他们的目标是致的。
然而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米有桥没有直接回答方应看的问题,而是突然问道:“小侯爷,我是不是没跟你说过,我和温小白是同门师兄妹?
方应看顿时一惊:“什么?”
米有桥负手而立,神情中略有几分恍惚,像是想到了当年的情景,“我与三枯大师、还有温小白,都是斩经堂准阴张侯的弟子。张侯将一千零式风刀霜剑归并成了最后的一招朝天棍,对我倾囊相授,所以在外人看来,真正算得上是得到他真传的,只有我一人而已。但温小白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得多。”
“老字号温家的洛阳王温晚,六分半堂的总堂主雷损,还有迷天盟的关七,当年都曾经对她动过心,但只有关七陷得最深,甚至将武功与感情彻底挂钩在了一起。若是他已经看开了这一段,他早该恢复清醒,踏入新境界了,绝不会是如今的样子。所以我敢断定,短时间内,他绝对回不来!”
“必要的时候,你也可以让人去刺杀温小白,足够让这汴京城再乱上回。”
“可她.不是您的师妹吗?”方应看试探问道。
米有桥嗤笑得有些大声:“师兄妹又如何?我是无根之人,不是那些被她迷得团团转的男人。她要一段毫无杂质一心为她的感情,我只要权势地位。小侯爷一一”
他警告一般提点:“我希望你也是一样。”
方应看朗声笑道:“这是自然!
起码现在,对那位师大美人,我可没什么怜香惜玉之心。”
她死了,要比活着更有用!
他转头吩附:“去送个信给铁树开花。”
一一并称“铁树开花”的张铁树与张烈心。
也是,迷天盟的五圣主和六圣主。
张铁树穿着宽袍肥袖走在迷天盟中的时候,总是没什么存在感。
他又习惯性地将自己的手指全部拢在袖子内,对于他来说,便像是将自己最大的武器给隐藏起来。
但走在驻地内,路过的帮众大多要对他投来敬畏的目光。
谁都知道,五圣主和六圣主的手上工夫厉害,比起任鬼神和邓苍生的鬼神劈苍生刺还要防不胜防得多。这是他们能坐在圣主位置上的凭据。
就算先前关七婚礼沿途的护送上出了点岔子,也并不影响他们二人在盟中的威名。
正是因为这份底气,如果说早年间他们两人投入迷天盟,是为了躲避仇家的追杀,那么到如今,随着他们武功的精进,他们已觉迷天盟没有这个留下他们的资格。
若非师青若先将任鬼神调出了汴京,为了防止这把火紧跟着烧到他们的身上,他们在盟中的表现,或许还要比现在更嚣张一些。
不过..距离他们正式转投高枝的时间,应当并没有多少了。
张铁树用余光扫了一眼从后头赶上的人,见他戴着鹿皮手套的那只手已无声地合拢,像是在蓄势待发,面具之下的嘴角顿时微微上扬。
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小侯爷说,这是我们在迷天盟中办的最后一桩事情,你的人都到了吧。
张烈心点头以对。
二人又往前走出了两步,张铁树才听到张烈心说道:“你我二人一并转投,犯不着将功劳也分出个高下来,会儿见机行事,谁负责拦人谁负责杀人,都按照咱们平日里配合的法子做。”
张铁树立刻应了声“好”。
这一点虽不必说,但张烈心能将其提前说明白,让他不必费心多考虑些事情,怎么都比没说要好。
何况,今日七爷直接丢下了他们这些下属转头离去,去追那个传闻中已失踪多年的女人,根本不像是个要做大事的人,确实愈发配不上他们效既已决定了要为小侯爷效犬马之劳,这件大事,就必须要为他办好!
二人交谈思忖之间,迷天盟总部的议事正厅已在面前。
不需通传,见到这两位圣主到来,守在门前的护卫便将他们放了进去。
毕竟他们本就是被师青若邀请前来的。
二人走入内堂,就见师青若已换下了今日去见方歌吟时的朴素衣着,换回了平日里以圣主夫人指挥盟中时候的金红裙裳。可就算颜色再是明艳,也掩饰不住她眉宇间的烦躁。
若是他们所知道的不差的话,迷天盟中的不少下属,都已被她派遣出去找人了。很可惜,不知道是因为温小白和关七有心藏起来,以防被人影响叙旧,还是寻找的方向不对,直到此时还没有消息。
也难怪师青若会是这样的表现。
别管关七到底是疯还是清醒,迷天盟确实需要这样一个人坐镇。
甚至就算不只是为了迷天盟,只为了她自己,她也很难拿出什么好脸色来。
关七追着温小白离开,也就是她的夫君追着旧爱走了,这能保持平常心才怪呢。
仗着面具能遮挡神情,张铁树又玩味地往师青若的脸上看了两眼,颇为可惜地想着,这张如此状态也美貌天成的女子,此后便要变成个死人了,多少有些暴殄天物,不过小侯爷会玩,应当也能赏几个美人给他作为礼物才是,那便没那么可惜了。
张铁树一边想着,一边直到落座之后,才慢条斯理地将面具摘了下来。
他逡巡了一圈屋中,见大圣主颜鹤发、二圣主朱小腰,和方歌吟一并回来的四条眉毛陆小凤和他的朋友,还有几个早前被圣主夫人留在盟中的人都在此地,估量着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最佳时候,便已将自己的杀意全部藏匿了切底,转而问道:
“夫人如今是怎么想的?七爷不在盟中,各方势力也都盯着咱们这头,是不是该当让人加强戍卫,再将邓苍生和任鬼神他们两个调回来?
“你是这么想的吗?”师青若问道。
张铁树虽觉师青若的这句问话中,语气稍显奇怪,还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就见这位圣主夫人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可惜了,他们没那么快赶回来,所以一一”
她忽然一改先前的愁肠百结,露出了个会心的笑容:“也只能先送你们两个上路了。”
“什.”张铁树自觉自己没有耳聋,也根本没有听错师青若所说的话。
混迹江湖多年训练出的直觉,更是让他瞬间汗毛直竖,仓促将手自衣袖中抽出,反手拍出了一掌。
这一掌中阴劲伴随着掌力,还裹挟着他平日里淬炼掌法所用的剧毒,若是命中对手,纵然不能将人立时击毙,也必定要让人喝上一壶。
但他的还击够快,他的对手却非等闲之辈。
交手的刹那,张铁树就已看到,朝着他袭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大圣主颜鹤发,所用的还是他早年间在江湖上成名的招式“隔空鹰爪”。
毒掌对鹰爪,一个仓促迎敌,一个却是有备而来,孰强孰弱简直清楚不过。
颜鹤发也更是没给张铁树以机会,便抢攻而上。
手是“洗窗泄地”,脚是“铁羽凌风”,赫然以上攻下取之势,截断了张铁树意图杀出的去路。
张铁树一声怒喝,便将毒性灌注于掌中,朝着颜鹤发拍去。
但几乎就是在颜鹤发吸引住了他全部注意的刹那,一道阴柔绵密的掌力横空而出,愣是凭借着身形柔软灵动,直接贴到了张铁树的身后。
掌劲无声,却在朱小腰的双手按上张铁树后腰的刹那,发出了一阵气浪压缩的爆鸣。
连带着的,是五脏六腑与筋骨一并被内劲炸开的断折之声。
张铁树的声音被中断在了喉咙口,转而化作了一声惨叫。
张烈心晚一步到来的指风只来得及击断朱小腰的一缕头发,却没能阻止张铁树在这刹那的合击之下身死。
他面色骤变,五指却柔软如兰花,数道气劲交错袭向颜鹤发与朱小腰的同时,尾指却令人防不胜防地调转了方向。
劲风飞袭,直冲师青若而去。
如果说张铁树的掌法是刚,那么他张烈心的指法就是柔。
花开数瓣,指法也自然万变!
张铁树被人偷袭身亡已成定局,他来不及去想,为何颜鹤发和朱小腰会听从师青若的命令,意图将他们二人击杀在此地,只能尽力去完成小侯爷留下的任务,也全力去给自己拼出条生路!
若是这厅中谁死了最能让局面有变,只有可能是不会武功的师青若。
但就是在张烈心指力脱手的下刻,他看到一道红影卷起了坐在上首的圣主夫人,直奔侧窗而出,正错过了这道指力。
与此同时,一只干瘦的利爪按在了他的头顶,以异常狠辣干净的姿态贯穿了他的头颅。
张烈心甚至没能看到到底是谁朝着他动了手,就已绝望地倒在了地上。
在他彻底失去意识之前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那只修长的手将他手上的鹿皮手套拉拽了下来。
梅超风嫌弃地“看”了一眼染血的手套和面具,却还是一声不吭地将它们都戴到了自己的身上。
张铁树的灰色宽袍和面具,也在同时被易容过了体型的司空摘星戴在了身上。
“走,跟我来!
“我知道。”她哑着嗓子答道。“但说好了,我只帮你们这一次。
要不是因为关七对她的威慑,加上师青若请那位先前受伤的王道长为她解除了疑惑,在数日前摆脱了那不良于行的状态,重新恢复了走路的能力,她才不平白淌这趟浑水。
反正她要做的事情也确实容易,若是用来还这份人情,怎么说还是她赚到了。
当梅超风跳出这议会主厅的时候,周遭已然燃起了浓烟烈火。
除非和她格外相熟的人,根本不可能认出,从这里冲出来的张烈心和张铁树已不是原来的人。
司空摘星也已抢先一步,模仿着张铁树的声音,朝着侯在外头的下属喝道:“还不动手!没看到吗?她被陆小凤带走了。”
代表着迷天盟警报的尖锐信号穿云而出,愣是将这三分的火情渲染成了九分。
接到错误信号的五圣主六圣主部从,更是一边朝着那道红影追去,边和盟中的其他人战成了一团。
他们虽然不知道那头的情况,但早在张铁树和张烈心接到师青若的邀请前,这俩人就已告诉过自己的手下,只要信号发出,那就尽量杀死盟中和他们不是一路的人,等到自己人从外面杀入接应就好。
那也无需担心怀疑,直接动手就是!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他们的错觉,周遭快速涌来的迷天盟兄弟好像根本没有被四处点起的火势所影响,朝着他们围杀而来的架势说不出的凶悍。
一时之间四处都是惊呼惨叫之声。
若是打从迷天盟外看来,那简直是一场混乱至极的杀戮。
师青若被陆小凤揽起冲出门去的时候回头一望,只觉这骤然爆发又冲向高.潮的混战,简直毫无一点弄虚作假的成分。
谁来了都会觉得,这是提前卧底在当中的迷天盟要员遵奉了旁人的命令,选择了一个最恰当的时间发起叛乱。
若非师青若侥幸避开了杀招,此时根本不可能还能脱离此地。
但就在后头,“张铁树”和“张烈心”已经飞快地追赶了上来。
去三合楼!”
说话之间,师青若扬手抛出了支信号箭,在空中炸起了一朵金花。
陆小凤连忙压下了自己方才有一瞬的异样,披风一卷一开的飘荡间,已和师青若掠出了一段距离。
他疾奔而去的方向,正是师青若所说的三合楼!
而这烟花升空的信号之下,朝着那个方向而去的又何止是他们二人以及后头的追兵。
还有.。
“苏梦枕亲自去接应了?”
雷损拧着眉头略显不解,不知道为何光只是一个师青若能在苏梦枕那里占据这样多的分量。
他也是才从一个人那里得知,这位迷天盟的圣主夫人居然已和苏梦枕有了数次会面,而先前发出的信号,正是同意与金风细雨楼结盟的意思。
可雷损不明白,迷天盟中先走了关七,后叛变了张铁树和张烈心,若是师青若死了,自然是彻底陷入混乱,甚至能给即将归来的关七再添记重击,但她活下来的价值,却未必真有那么大。
除非除非苏梦枕确实如同狄飞惊所说的那样,并没有剩下多少时间了,也必须抓紧任何一份可团结的力量!
狄飞惊刚要开口,就见雷损已拍案而起。
“带上人手,和我一起往三合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