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7
墨云翻滚,只有那一线通天彻地的光亮。
只听轰的一声,银龙电闪便是一支最锋利的箭,最迅疾的枪狠狠地砸了下来。
在场的人或许发出了惊呼,也或许没有。
但在这一声轰鸣里,所有人的面色都显得格外苍白,声音也被吞没在了当中。
只有那先前怒而杀人的关七,被骤然笼罩在不可名状的银辉当中。
迷天盟中众人的心,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悬了起来。
刚才刚才还只是人为的爆炸,七圣主暂时未能从火光中挣脱出来,便要让人险些怀疑,他已丧命在了其中,现在却是这样的一道电芒降临。
煌煌天威之下,人力显得何其渺小!
更不必说,这一切发生的太快,比起先前的爆炸还要难以反应过来闪躲。
天意不容,天意不容啊”饶是诸葛神侯这样的武林高手,也在这道惊雷劈下的第一时间瞪大了眼睛,没能当即回过神来。
直到那缕银辉即将散去之时,他才恍惚地发出一句感慨。
天意不容。
天意不容!
好像也只有这四个字才能形容关七此刻的状态。
米有桥已算这天下间绝顶高手,否则也不可能成为皇室的供奉,可在方才关七轻描淡写的一招面前,竟然像是开春的积雪消融一般,自然到了毫无反抗能力的地步,死得像是一只蝼蚁那么容易。
这样的实力若是放在此间,确实能够如他所说,何其猖狂地说出天子也不过凡人,甚至是“人即是神”这样的话来。
世间秩序崩塌,皇权不复,也不过是他举手投足间就能办到的事情。
那又怎能为天道所容!
关七只能,也必须落到这样的制裁之下。
然而在这银光最后的余辉之中,一个乍听微弱却也字字有力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就像是响起在所有人的耳边。
“天不容我一一我自容!”
而后是一道同样有若炸雷的笑声。
“七圣主!”
迷天盟中功力低微的帮众,在关七重新出声的那一刻,只觉耳中一阵轰鸣,仿佛那被天雷劈中的人还有他们。可在意识到了说话之人是谁后,他们又已重拾了先前的信心。
他们更是看到,一道比起灭杀米有桥犹有过之的剑芒指天向上。
就算如同是孩童负剑指向了大人,也依然顽强地向着长空,发出了句郑地有声的宣告,“天不容我我自容!”
银辉终于在这一句面前四散而去,只剩下了那个以身为剑的七圣主。
就连师青若也很难不在此刻,完全抛开先前的种种算计,单纯以江湖人士的眼光去看向他。
谁让关七的这句宣告,也同样没有这汴京城里的阴谋布局,朝堂纷乱,江湖械斗,只有最为本真的武道追求。
或许未必能称得上一个“侠”字,但一定对得起那个“武”。
他的衣衫已因天雷劈下的缘故,变得比起先前还要残破不堪,就连他的头发也像是被火燎一般,看起来比先前短了一截,但他此刻的目光,却仿佛正淬上了那一层电芒,要更为迥然清明。
雷电已过。
谁也不能再将他,和先前那个疯疯癫癫的关圣主联系在一起。
毫无疑问,他已彻底清醒了过来。
天降惊雷和他此刻内力收敛的状态,更是让人毫不怀疑,他已完全稳固了这个状态。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迷天盟的帮众已陷入了狂喜之中。
会选择加入迷天盟的人,本就有大半是冲着关七的武功来着。他们如此笃定地相信,只要有一位武功高强的首领,就能解决掉江湖上大部分的麻烦,让他人俯首听命。
那么当关七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成为天道都无法灭杀的天下第一,又有什么还能阻挡迷天盟的拓展。
要让偏激一些的人说,关七何止应该杀了那帮助方应看的米有桥,还应该将诸葛神侯和方歌吟这两个捣乱的家伙一并杀了才好。
迷天盟的名字,好像本就注定了不凡!
在关七的指引带路之下,统一武林绝非幻梦。
然而还没等到他们将这些幻想变成现实,在这场中已又发生了变化。
“起,起风了?”
王小石疑惑顾盼,发觉这绝不是他的错觉。
而是风向在刹那间发生了惊人的变化,从原本的东风,变成了一一风从四面八方涌来。
尽数涌向了关七所在的位置!
也在短短数息之间,就已从微弱的清风,变成了拔地而起的狂风。
师青若扬起衣袖去挡,也险些被这骤然混乱的风场与砂石迷了眼晴,只能隐约瞧见,在关七的周身,先前已然平稳下来的内息,又已突然重新变得混乱了起来。
他的身形好像是被淹没在了风中,又好像是被错乱地投照在了水波之中。
不对!
那好像更应说,是关七周身的空间都发生了震荡,像是镜面一般破碎了开来。
几乎是在此间发生这突变的同时,原本已停止墨云翻涌的长空之上,又再度出现了雷鸣电闪的影子。
仿佛下一刻,就会有一道新的闪电,悍然劈在关七的身上。
但先出现的,还是关七一句轻飘飘的话:“我要走了。”
走?走去哪儿?
在场所有的人的问题都被吞没在了风中,只有关七忽然再度发笑,甚至是变成仰天长啸的声音回荡在此间:“哈哈哈哈天道无亲,独我群雄,天道不容,便是破碎虚空。”
“我因情所困,十数年间浑浑噩噩,原来不过是差这拨云见日,窥见武道真境!”
不过是差了这最后的一步!
“师夫人!”苏梦枕下意识伸手去拉,那半边衣袖却已自他掌中流过。
关七话音未落,那道赤红的身影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就已骤然被烈风卷起,正被卷入了那片混乱的光影之中。
以一种完全无法抗衡的力道,卷到了关七的面前。
在这一瞬之间,苏梦枕甚至暂时忘记了先前被师青若用出来的红袖刀,只剩下了两个令人惶恐万分的猜测。
关七因武道有所参悟,即将破碎虚空而去,他是不是要将师青若也并带走,又或者,是如同元十三限练成伤心小箭后先杀了妻子智小镜,关七在离开前,也要斩断与此间的一切联系杀妻证道。
他眸光一凛,红袖刀已近乎本能地再一次握在手中。
好像那并不仅仅是因为他实难找到第二个如同师青若一般志同道合、行动默契的合作伙伴,也是因为.
却先有关七的声音再度响了起来:“我欠你三个人情。”
狂风怒号,飞沙乱舞。
自外面的人所在的位置,已很难看到其中的情形,只有关七的那句话还在清楚地传入旁人的耳中,也带着让人平静下来的力量。
师青若已压下了胸腔间短暂的心跳失守,从先前的惊吓中缓过神来。
就是问出口的话里,还有着一份惊魂未定,“所以呢?”
她必须承认,当她放开了系统外挂对关七的感情控制之时,她早已做好了豪赌的准备。
可即便如此,她也依然有人该有的惶恐与志忑。
直到此刻关七的话中不带任何杀气传来,就连面上的神情也返璞归真到了纯稚,她才终于让一颗心落了回去。
她也终于有了余力,去更为细致地观察关七此刻的状态。
“你不能看。”一道迷雾笼罩上了她的眼睛,像是一只手遮蔽在了上面。“我不知道你的武功因何而来,但我知道,你如今还走的是速成之道。
破碎虚空的武道真谛对你来说,还是太高深了。”
“我也不知道你从何而来,又是为何能让我将你误认为小白,但正如我先前所说,我欠你三个人情。”
他看得很清楚。
因为先前的癫狂之态,他甚至要比大多数人都看得清楚。
迷天盟位处汴京要害之地,无论其中的首领是不是真已疯癫多年,一旦出现帮派倾轧,权力相争,都没有任何一点可能置身事外,就连关七自己,也极有可能会因为这绝高的武力和相反的决断能力,变成其中的牺牲▣
口口o
江湖上多的是武功,能够操纵他人的心神。纵然关七的内功要比旁人更强,但也不敢保证就能安然无恙。
然而在这当中,忽然出现了一个变数。
师青若的存在,固然是让他提前体会到了被人操纵是什么感觉,但她无论是对他关七还是对迷天盟都没有坏心眼,反而策划出了这场集合方歌吟、米有桥和诸葛神侯的交手,让他在浓艳枪和爆炸的合力一击下彻底打破了关窍清醒过来。
迷天盟欠她一个人情,关七更是欠她。
尤其是后者,说是恩同再造也不为过。
他这人从不做无耻之事,又怎会恩将仇报。
至于另一件人情他透过这片仿佛随时都要崩塌的烈风往外看去,就连他都看不清外面的人是什么模样,仅依稀还能看到一张曾经令他魂牵梦萦的面容。
然而在武道精进的刹那,他好像还记得那段刻骨铭心的感情,又好像已随那四散纷落的电光,将其中的遗憾与执念变成了释然。
知道温小白还活在这世上,对他来说就已足够了。或许在知道他离开后,她也不必再如先前一般避走山川,而是该如何活着就如何。
至于他们那个被雷损养育长大的女儿,前路如何,便由她自己去选吧。是生是死,于他这个即将破碎虚空而去的人,根本没有什么关系。
他如今最后要解决的事情只在眼前。
“我平生不爱欠人情。”
更多的事情,他甚至是不领情。
但这三个人情欠得太大了,若要心无挂念地离开,好去追求更为高深的境界,他必须将这笔人情债还个明白。
师青若猛地咬紧了牙关。
她看不到关七的表情,只能感觉到,在他话音刚落的那一刻,一只手贴上了她的后背,一股内劲灌入了她的体内。
关七出招霸道,无形剑气已融入了他的每一招每一式内,现在的这掌,也有如一把无形的利剑,要将人从头到脚地劈砍成两半。
在她的舌尖,一瞬间便已能品尝到腥甜之味。
但她已有内力在周身运转,并非全然不会武功之人,又难免在从那剧痛中剥离出了一缕神思后,清楚分明地感觉到,在她被人强硬劈开的经脉当中,有一道焕然如同新生的内力正在徐徐流动,直到流转周身,慢慢从细流壮大为江河。
她额角因疼痛而沁出的冷汗已极快地打湿了鬓边碎发,却丝毫也不曾干扰到她的心神,而是飞快地调度起了自三周目游戏中得来的太玄经内功,将这一道外来的力量以最快的速度化为己用。
在这瞬息万变的紧要关头,她无法去仔细分辨,到底是她先前所做的种种,让她的身体已有了容纳外来内力的根基,还是当关七触摸到了新的境界后,他的内力也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以至于有了传功的可能。
师青若只知道,自己必须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遇,也好对得起,她自来到迷天盟后便步步为营的算计!
在内力流转中,关七又开了口。
他先前从“你不能看”后的几句话,都被裹挟在了风中,并未让外人听到,可此刻他又沉气振声,让那疏狂自在的声音响彻此间。
“我赠你十年内功,以你习武天资,必有所得。”
一一这是对师青若的话。
偿还他的第一份人情。
第二份人情,若要师青若说的话,其实早在关七方才遇袭后喊出“六分半堂”四个字的时候,就已经还给她了。
这句话在手,她能做出太多有用的事情。
而那最后一份人情…
这是一句足够清醒也足够果断的交接,更是对“恩人”的信赖。
“我走之后,迷天七圣盟龙头老大的位置,就由师青若担任。”
他没有说要让各方同心,令迷天盟发扬光大。
对于关七来说,言尽于此已经够了。
众人看到的,只是在那烈风之中,那一道先前被卷入的身影,又被人送了出来。
风又蓦然在这变化中加剧了数倍,不再是由四周聚拢向中央,而是从中间向着四方回归。
拂面的烈风让人更加看不清楚眼前的情况,甚至没能看到那位迷天盟圣主夫人不,应该说是迷天盟接任的七圣主到底是如何落的地。
当众人再度抬眸的时候,她虽面色苍白,额角的冷汗也未拭去,但已稳稳地站在了这片已成废墟的擂台之间。
她就站在那里,缓缓抬头上望。
原本墨云笼罩的天空,已出现了道晴空裂隙,将后方云层里的明光投照在了这里。
在这裂隙之下,此间又哪里还能看到关七的身影。
只有地面出现的一片裂痕,与残存的剑气痕迹,证明着他曾经的存在。
“所以迷天盟最后又一次没能完成五六两位圣主的选拔?”
这听起来真像是个诅咒。
前一任的五圣主和六圣主投靠了外敌,对着迷天盟的主事者发起了刺杀,最后被解决在了当场,还成了诱骗敌人入套的诱饵。
下一任的五圣主和六圣主明明已经挑好了人选,结果其中一个先是在第一次擂台扬威中惹来了唐零这种疯子,又在第二次擂台时招惹来了神通侯府和长空帮的问罪。
听说当日关七破碎虚空而去时,那位准五圣主距离太近,虽然没如米有桥一般,直接被打成了个无头尸体,但也直接被罡风切断了经脉,变成了个彻头彻尾的废人,之后还要有罪论罪,真是一夕之间什么都没了。
这还有人敢去当那个五圣主?
他忍不住又问。
他的同伴好悬没有直接翻个白眼给他看,“现在是关心那个五圣主的时候?要想也该想想七圣主。”
关七追求武道极限,破碎虚空,对于迷天盟来说,少了这样一个当世冠绝的高手,无疑是极大的损失。
以迷天盟的人员组成,太过鱼龙混杂的情况下,很需要这样的人物坐镇当中。
现在他这一走,只留下了一段武道传说,或许在一年半载中,还能留下足够的威慑,让其余各方不敢趁乱对迷天盟动手,但时日稍长,难保不会有人试图离间迷天盟和金风细雨楼的联盟,伺机对根基更为薄弱的迷天盟动手。
至于新接任七圣主,等同于迷天盟盟主位置的师青若时至今日,汴京城中绝大部分人对她的印象,还是关七的夫人。
甚至谁也没有想到,她会成为这个接班人。
若是有幸出现在当日的擂台下,便必定能看到,当关七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有多少人当即就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然而细究算来,她自入迷天盟到如今,竟已做了相当多的事情,全然不能将她只当做是个寻常帮派的帮主夫人来看待。
惊变当日,苏梦枕和她之间打的交道不少,足以让人看出,迷天盟和金风细雨楼之间的联盟,必定出自她的手笔。
毕竟以关七先前的状态,也做不成这件事。
而这场联合的头号受害者,便是六分半堂总堂主雷损。他会伤在师青若的孔雀翎下,也一点都不冤枉。
而第二位受害者霍休,是败在王小石和白愁飞的手中,也是由师青若下的指令,还给迷天盟带来了一份堪称喜人的功绩和进项。
随后便是死于师青若和那盲女手中的方应看。
在通敌、放贷、欺压百姓、迫害良家女子这些铁一般的罪证面前,就算是方歌吟也不敢说,他要为方应看“讨还一个公道”,反而必须向天子上书,请求清算方应看的罪过,并谴责他自己的教子无方。
这三人在武林中原本都称得上是举足轻重,却在这年初春日里相继送命,完全变成了师青若树立威望的垫脚石。
现在还有关七在破碎虚空前,为她补上了最后一项武功不济的短板…
“这汴京武林的天,恐怕还要再变上一变啊。”
他话刚出口,就被同伴拉到了旁。
二人站定,就见数名江湖人士自他们的前方匆匆走过。
走在最前头的那人身着月白长袍,白布高袜,粉底逍遥履,从衣着到鞋子都看起来要比寻常武林侠客整洁讲究得多,但看向他的脸上,却不是一副书生白面,而是一张凶神恶煞的脸谱,自脸谱双眼的孔洞中透出了异常凌厉的眼神。
他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像是有格外着急的事情要去办,又好像这仅仅是因为,他对那些沿路走来看向他的目光都毫不在意。
那是“嘘,那是迷天盟的四圣主邓苍生。”
另一人奇道:“他不是先前被调出汴京去了吗?”
话刚问出口,他又陡然意识到,这是一个答案分明的问题,根本不需要问出口。
迷天盟的首领七圣主都换了人,若是三四两位圣主还在京城之外,总有些不合适。
他们先前可以因为疑似与六分半堂往来,被调出权力中心,现在,也可以因为六分半堂倒台、迷天盟正值用人之际,被重新调遣回来!
邓苍生与任鬼神一前一后地回到了迷天盟的驻地,望着已重新粉刷过的门匾,互相看了一眼,又深吸了一口气,方才重新越过了门槛。
数日那些破碎的擂台木片,早已从此地清理了出去。被地下炸药崩裂的土层石板,也早已填埋了回来。只有数片帷幕还挂在其中一角,不知是在遮挡些什么。
想到他们先前错过的场面,经由他人转述过来是何等的石破天惊,这两人又将脑袋往下垂了垂,直到行至正厅的位置上坐下。
环顾左右,厅堂内外早已坐满站满了人,他们竟还算是到得晚的。
再若细看下去,师青若虽未将今日的会面弄得和先前的擂台赛一般隆重,却也将迷天盟中算得上牌面的人物都给找来了此地。
或许也只有在外公干,距离京师太远的人,才缺席了此次议会。
任鬼神又朝着人群中多看了两眼,发觉师夫人的几个朋友,还有因霍休之事暂住在此地的阎老板等人,都并未出现在这里。
那么毫无疑问,这是一场迷天盟内部改换领袖的大会。
邓苍生摘下了面具,用只有二人能听得到的声音发问:“没有外人,你说夫七圣主会不会拿我们开刀?
任鬼神犹豫了一阵,虽然后背有些发凉,还是摇了摇头。
真要拿他们问罪,早就可以做了,何必等到今日。
新圣主对他们两人既往不咎,还能在盟中收拢一批人心呢。
至于这新官上任的杀鸡儆猴.
他以余光朝着边角一扫,心中暗道,这不是还有另外一个吗?
他刚想到这里,忽听外头一阵骚动,而后便是一声清越的提醒。
“七圣主来了一一”
新的七圣主到了!
任鬼神匆匆垂首屏气,竭尽所能地降低了几分存在感。
直到师青若踏入厅中,他方才后知后觉地一阵恍惚,自此以后,他必须要以最快的速度适应,“七圣主”之名,再不是指代着关七,而是这位曾经的圣主夫人!
他小心抬头去看,又是凛然一惊。
负剑行来的女子少见地身着白衣,却是金丝云纹,玄色滚边,又添了一抹庄重之色。这黑白二色非但不显寡淡,而更显她眉眼间的华贵绝艳。
淡的越淡,浓的越浓。
关七破碎虚空而去,根本不知还有没有回来的机会,于她而言,其实和丧夫也没什么区别,这装束倒是格外适合此情此景。
但又或许,这黑白素色,也更显她今日威仪。
任鬼神敏锐地意识到,自师青若从门外走入,直到坐上首位的这一路上,她鬓边的银簪玉坠与身上的环佩长绦,都不曾发出过任何的声响。而她行动之间的脚步声,也比先前轻盈了数倍。
关七给她留下的,只怕不止十年的功力而已。
师青若轻抚座侧,将下方这些各色眼神尽收眼底,从容开口:“今日我只说五件事。迷天盟自七哥走后仍有内忧外患,没必要纠结些弯弯绕绕的。”
她唇畔笑意凉薄,一改关七在时的柔和,发间掩鬓祥云也似琼树堆雪,带着三分冷意。
只是她面容之上先前因传功所致的苍白,早已消失无踪。
那是一种格外有威慑力的冷。
她道:“第一件事,也是七哥走前的最后一句话。自今日起,由我正式接手迷天盟,出任七圣主的位置,如有不服者,大可趁早说明。”
在场无人出声。
就连不属于迷天盟的江湖人士尚且知道,师青若在盟中的威严早已今非昔比,更何况是他们。
比起另外的几位圣主,显然还是由师青若来坐这个位置最为合适。
他们先前效忠于关七,如今效忠于关七指定的这个继承者又有何妨?
“好,既然无人持有异议,那我就说说剩下的四件事了。”
师青若双手在身前一侧一拍,便见角落之中有人将那身带枷锁的男人踹到了场中。
在这白衣….不,或许是泥衣青年的脸上,曾经愤世傲然的神情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了一片惨淡死寂。
“迷天盟已与六扇门达成协定,会将白愁飞送交法办。他虽先前为盟中立过大功,但他投效长空帮,骗取帮主信任,只为谋夺帮中功法,甚至害死阖帮上下,这样的人,我迷天盟绝不包庇!”
“方巨侠与桑夫人和此人的恩怨,也自有朝廷法令来断。”
她话音刚落,在此地顿时响起了阵“圣主英明”的呼和。
迷天盟中的一部分帮众不喜欢和官府打交道,但白愁飞此人的情况实在特殊。他是个背叛帮会还痛下杀手的人,对于任何一方势力,都是一个毒瘤,绝不能容。
那么他今日得到的被废武功,论罪伏诛,也不过是他应得的报应!
白愁飞浑浑噩噩地听着这些声响,口中喃喃着什么,却不曾有人听清楚,只隐约能听到什么“鸿鹄志在天下”“一失足成千古笑”这样的话。
可惜不仅无人听清,也没人在意。
身在此地的人更在意的,还是师青若随后要说的另外几件事。
她的目光也已越过了地上的那滩烂泥,落在了王小石的身上。
“先前屡有变故,但我想,由王小石出任我迷天盟六圣主的位置,应当并无争议,至于五圣主的位置,我会在随后仔细遴选。”
众人之中响起了一片“是”声应和。
倒是位居她下首的颜鹤发问道:
为何不让陆公子,或者司空公子暂时在盟中屈就?”
颜鹤发因为和金风细雨楼的这层关系,知道师青若和这两人的交情不浅。
何况前几日的盟中突变发生时,司空摘星愿为圣主冒险再度潜入神通侯府,盗出其中藏匿的乌日神枪功法,以便为方应看定罪,陆小凤则是守在迷天盟外,以防文雪岸出手,算来都是立了大功之人。
师青若闻言却摇了摇头:“我不希望我的朋友因为帮了我的忙,便要困在此地。这是七哥留给我的责任,不是他们的。”
“还是说说下一件事吧。”
她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另外两件事,都与六分半堂有关。”
关纯眼皮一跳。
师青若的目光却好像根本不曾落在她的身上,顾自说道:“七哥与诸葛神侯比斗之时,六分半堂残部将雷门炸药引爆,险些坑害了他们二人,此事我必要深究到底。六分半堂大堂主狄飞惊仍旧逃亡在外,迷天盟帮众如有线索,务必尽快报知于我,但不得擅动!”
“此外,六分半堂总堂主雷损的前夫人乃是七哥的胞妹,却在多年前失踪不见,时至今日也没有消息。七哥已破碎虚空而去,他的亲人却仍在此间,无论是生是死,都必要有个定论。”
她忽然起身,郑重其事地朝着前方的迷天盟众人拱手作礼,“还请诸位助我。”
先前的雷厉风行、分派调度,结束在了这一句谦恭之词里。
饶是迷天盟中的帮众曾经对师青若有多少各自不同的印象,到了此刻也只剩下了一句话一“谨遵圣主之命!”
散去的人潮里,师青若负手行在迷天盟的驻地之中,心中继续盘算着今日之后的各方局势。
她看得很清楚,迷天盟多年间的异样状态,让她接替关七坐在这个圣主位置上时,虽是名正言顺,但也距离四方归心有着太远的距离。
不过怎么说呢,先解决了几个近在眼前的败类,总是要比先前能睡个好觉些。
“你似乎有话想问?”
师青若忽然侧过头来,看向了走在她身后的朱小腰,正对上了她欲言又止的神情。
朱小腰连忙回道:“算不上是什么大事。我只是奇怪,圣主是不是忘记了一件事没有安排?”
师青若循着她抬眸示意的目光看去,就见那头正是被帷幕包围起来的那片“废墟”。
她了然一笑:“那个啊,我自有安排。七哥洞察武道真境清醒过来让先天无形剑气摆脱了先天二字,甚至破碎虚空而去,我看江湖上的剑道好手势必会前来一观。”
她拍了拍朱小腰的肩膀:“昔年五绝论剑的摩崖石刻,都常有人前往观,更不用说是此地。咱们多加强些此地戍防,若有人要来,放他进来,多收点参观的银钱,便是我迷天盟中的一大进项了。”
这种柴米油盐的事情,没必要放在先前的大会上说。
朱小腰哑然:“”
师青若又补充:“天下出名的剑客里,西门吹雪坐拥万梅山庄,叶孤城有那白云城为助力,铸剑名家藏剑山庄更是名家宝器无数…你放心,他们出得起这个钱。”
至于最穷的那个王小石一一他不是已经变成迷天盟的六圣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