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1
冷血重新踏入迷天盟的时候,这连日的阴雨已彻底过去。
夏日暑热之气已至,也或许是因迷天盟中新招募来的帮众训练得热火朝天,竟是让人提前感觉到了盛夏的热切。
直到一抹寒光出现在了冷血的面前。
冷血眼皮一抬,不退反进,弹指拨剑,以怀抱着的无鞘长剑斜斜招架住了这一剑,却见那剑光一记流星甩尾,直转迎面袭来,泛着一层霜雪一般清冷的幽光。
极快的剑招配合着腾云飞星的脚步,竟是抢在了冷血意图后仰避剑的瞬间,先一步指在了他的咽喉。
剑锋没有继续向前,因为这原也不是一记带有杀意的出剑。
而在这冷霜一般的剑势之后,也露出了一双同样如同秋水的眼睛。
师青若慢条斯理地收剑,又将手上系着的绷带扎紧了些,“文雪岸的事情都解决了?”
冷血“嗯”了一声。
他也不是第一次见到师青若练剑了,先前有时候是找他陪练,有时候是找王小石陪练,好像无比顺其自然地就给他们观看“遗址”需要支付的报酬里,又多加出了一项。
但就算是他也不得不承认,师青若用剑的进步实在是太快了。
快到从关七将那十年内功作为临别礼物送给她,到她能将那一招被她称为“吴钩霜雪明”的剑法运转自如,甚至没有超过一个月的时间。
现在也仅仅是又相隔了七日再见,他都已经要险些避不开这浑然天成的一剑。
师青若却好似未曾发觉冷血的诧异。
她将持剑那只手上浸染了汗渍的绷带在末端打了个结,抬手以手背擦拭去了额角的薄汗,转头便见冷血垂眸望着重新回到怀中的长剑,像极了一只孤身独行的黑狼,不由轻笑了一声。
“说来也要谢你当日出剑果决,否则还是个麻烦。”
文雪岸和白愁飞不一样。
白愁飞的惊神指,就是他犯下长空帮血案、偷盗长空神指最为直接的证据,再加上他曾为长空帮帮众,就算帮中上下已无几个活口,洞庭一带也能有人证明他曾受梅醒非器重的事实。再加上他早年间在翻龙坡从军的履历一并翻出,他只有死路一条。
文雪岸却是尊奉了傅宗书的命令在暗处行动,也大多执行的是灭口的任务,根本没有多少人真正见到他动手。至于他曾经露面袭击迷天盟的嫁娶车队,也大可以解释成出于私怨。
倘若真是将他先关于囚牢之中,以傅宗书的本事,保不准还真能让人将他捞出来。
再加上那个同门师兄弟的关系,就更有操作的可能。
还是按照冷血那日所做的那样,直接将人打成想要劫囚的帮凶,一剑杀了最好。
冷血却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这本就是我应做的。
“不怕被人说,我们这算是官匪勾结?”
师青若将手中那把练习用的长剑丢在了一边,发出了当啷一声脆响。
冷血方才恍惚一震,将视线从面前的顾盼明眸上转开,“什什么官匪勾结?”
师青若倒是坦荡:“我也没说错吧,虽说朝廷近年来对江湖人士尤其是江湖帮派的态度也算是不举不究,就连军队也与各方势力达成过合作,但迷天盟自我到后至今,也不算全然洗脱了内有悍匪的名头。冷血捕头时隔多日方才登门,想来也因为文雪岸事,遇上了不少麻烦。”
他沉默了一瞬,答道:“神侯府与傅宗书本就敌对,就拿我来说,也没少被他们找麻烦,不差这一件的。
师青若但笑不语,冷血却不难自她的眼中看出一份纯粹的欣赏。
他脸上烫了一下,好像从师青若收剑回撤之后,这庭院之中因少了那道霜色生寒的剑光,外头的热浪又已再度席卷而来。
冷血绷了绷面容,转而说起今日前来的目的。“世叔说,白云城主叶孤城给迷天盟递了拜帖,想要上门一观那处遗址,让我来问问你的看法。”
“我还以为是你要问,原来诸葛神侯也这么好奇。”
冷血口中的“世叔”正是那位诸葛神侯。他虽养大了这几个徒弟,平日却并不以师徒相称,而是称一句世叔。
师青若又反问:“那他是怎么看的?”
冷血答道:“他说,白云城主来得太快了。”
是啊,叶孤城来得太快了。
以苏梦枕在跟她数次见面的表现来看,就算她曾经在游戏的第二周目和叶孤城朝夕相对,也不应该会这样快出现记忆的错乱,让他动身前来汴京。
他在那张拜帖中说得倒是有理有据,说是什么早在听闻关七娶妻、疯癫似有好转的时候,便有心自南海动身,登门以“天外飞仙”之剑,向关七的先天破体无形剑气”请教。
哪知道,在抵达汴京的时候,关七已先一步参透武学精妙,破碎虚空而去,叶孤城也只能改求登门拜访那处剑痕遗址,希望能从中有所参悟。
话说得还怪谦虚的。
但这不是叶孤城该说出来的话。
他的剑术孤绝傲然,飒沓灿然,就算真为洞察剑术的最高境界,也不会在这封拜帖里为自己抵达的时间找理由。
所以,师青若几乎在见到这封拜帖的第一时间便知道,这绝不是出自叶孤城的手笔。
既然如此,叶孤城的到来必定另有所图。
不过这种分析倒是不必说在冷血的面前听,否则她很难解释为什么会这么了解叶孤城。
“不仅是太快了,还抢在了天下各方名剑客之前。”师青若挑眉,“当然,除了你和王小石。”
“这有什么说法?”冷血问道。
“白云城主多年间隐居南海,比起每年要出门四次追杀恶人的西门吹雪,还要更少在江湖上走动。起码在大多数人看来,他与各方势力都没什么往来。世人对于专研武道的武痴,总是要宽容得多。”
而正如先前师青若和冷血所说的那样,别管迷天盟近来是什么行事作风,归根到底还是一方匪首,不过是在天子脚下尚算循规蹈矩的匪首罢了。
“叶孤城诚心求见,却被拒之门外,若是稍有处理不慎,难保不会被人觉得,这是迷天盟处事傲慢,有失江湖风度。”
“可你不像是会在乎这个的人。”
冷血的点评格外直白。
师青若朝着他以笑非笑地看去了眼,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他在屡次被坑来办事后的“了悟”。又认真地回了一句:“但迷天盟在乎。”
“我先前能将迷天盟的乱象放在汴京众人的面前,甚至到了雷损都觉得必须出手的地步,可现在不同。起码在刚招入盟中的这一批人成长为栋梁之前,迷天盟都不能乱。”
她已是迷天盟的七圣主,该从首脑的角度考虑问题,还是该当谨慎的好。
冷血沉吟片刻,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师青若答道:“烦劳冷血捕头为我做个见证,我要先见上叶孤城一面。”
但要如何见,得由她这边决定。
“要我说,师姐姐就不该给他什么面子。什么白云城主、白衣剑仙,还不都是江湖上的人没见过几次他出手,给他抬高了身价。说不定等真动了手,也没多大的本事。”温柔絮絮叨叨,一边跟着师青若往外走去,一边对叶孤城展开了全方位的贬低。
“听说他来汴京的时候,只带着两辆马车,若干随从,只怕是并未携带多少辎重财宝,一看师姐姐对外打出的招牌里,还遮掩着对顶尖剑术好手的价钱,自觉出不起这钱,干脆来出拜谒请见的戏码。”
“话说的好听,说什么仰慕迷天盟先圣主的破体无形剑气,因此前来讨教。那他怎么不说,他都三十岁的人了,真要是仰慕的话,十七八年前来汴京,同样能看到没疯的关七。别以为本小姐不知道,这白云城主年少成名,说是十岁上下便已展露出了绝高的剑道天分…现在他三十了,来欺负我们这些晚辈算什么。”
“师姐姐你若是不好意思拒绝,那就由我去说。我们老字号温家出来走动的人虽然不多,但在江湖上总算还有些薄面。”
师青若在心中腹诽,这很难说是不是因为,不给面子的那些都已经被毒死了,其他的人自然就要多给些面子。
不过耳闻温柔的这一串仗义执言,她还是忍不住含笑问道:“前几日还看你兴致不高,今日倒是已全恢复了?”
温柔一噎,像是意识到自己方才全然是将叶孤城当成了个出气的靶子,别扭答道:“就像师姐姐你说的,谁年轻的时候还没喜欢过几个错的人哎,别说我了,还是说说叶孤城吧。
“我先前的话是有些偏颇,但也不算全说错了。在这汴京城里,他的面子可不值多少钱,也未必真如世人所传的那般”
“不。”师青若摇头,打断了温柔的话,“你的前半句话没错,后半句却错了。雷损、方应看、文雪岸等人,没有一个不是因为小瞧于旁人而丧命的。那么我们也必须引以为戒,绝不能小觑这位白云城主。”
别人不知道,她难道会不知道吗?叶孤城何止是在剑道上天赋极高,更有着极其可怕的恒心,对着白云城外的海潮挥剑磨锋,直到剑如飞仙人如飞仙,凌绝于众多武学之上。
这样的人若是真要出手,根本不会在乎温柔身后是不是站着老字号温家。
温柔鼓了鼓腮帮子:“…好吧。
但她将话说得不情不愿,跟在后头的许天衣却活像是见了鬼。
他被母亲织女送到了洛阳王门下习武,几乎是看着温柔长大的。
温柔起了这个名字,人却一点也不温柔。这个被娇惯长大的大小姐若是就固执起来,就连她父亲温晚也劝不住,现在居然能被师青若劝服乖顺,怎么看都有些不可思议。
虽然下一刻,他就已又听到了温柔的一声咋呼:“哎呀,小石头!”
许天衣循声望去,便见这迷天盟的总坛之前,正有一架马车缓缓行来,即将停下。
按照先前有人报来的消息,那应当正是叶孤城所坐的马车。
然而车未停下,便已有一道寒芒朝着马车所在的位置直刺而去。
动手的不是别人,正是王小石!
也难怪温柔会惊呼出声。
挽留奇剑恣意飞扬的剑招,还带着一股少年人的冲劲猛劈而下,身在马车之中的叶孤城不会察觉不到,这剑若是斩落,足以将马车连带着车中的人一并砍成两半。
一道凛如电闪的剑光也立时自车中拔地而起,快得不可思议。
只听“铿”的一声剑鸣,王小石的身影便已急退到了数丈之外,甚至让人有些怀疑,方才这两方到底有没有交手在一处。
可下一刻,这个问题便已有了一个万分明确的答案。
一道裂痕忽然出现在了马车的车身之上,紧跟着便是一息之间扩散成龟裂的纹路。
“轰”的一声,马车便已在那两道剑气的对峙之间炸裂了开来,连带着下方的车架也没能逃过此劫,都尽数崩塌成了碎片。
只有那站在原地的白衣男子缓缓将剑收入那乌鞘之中。
四分五裂的马车被他周身的真气震荡了开来,根本没有在他身上落下任何的一点尘灰,仍旧是那人如玉树的白衣剑仙,就这么站在一堆碎片当中。
至多便是在看向王小石的目光中,自原本的平和飘然里,多出了一抹稍纵即逝的战意。
“二位且住吧。”师青若沉声开口,拉回了叶孤城的视线。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剑,甚至是将他的马车也给毁掉的一剑,叶孤城的眉头都没有动上一下,只是在望向面前丽人的时候开口问道:“这便是迷天盟的待客之道?”
他的目光还有短暂的一瞬,停在了师青若背着的那把长剑上。
相比于王小石所用的挽留奇剑,以及叶孤城这把以海外玄铁打造的利剑,师青若所背的这把可以说是简朴得惊人。
但叶孤城看得出来,这把剑并不是一个装饰,而是一件杀人的武器。
这位迷天盟的新任圣主也并不仅仅是如旁人所说,依靠着关七的传功平白捡漏了一份财富,而竟是一位剑道上的好手。
就是不知为何,让他有种仿佛曾经交手过的熟悉感。
不过这不是她能上来便任性动手的资本。
师青若面对这质问也分毫未乱,仿佛下令让王小石对访客动手的人并不是她,语气淡淡地说道:“烦请叶城主看看自己的脚下吧。”
叶孤城后退了两步,便见在自己的面前,正是方才和王小石造成的两道印痕。
而在这印痕之下,竟还有一道剑气,将地面的砖石瓦解出了一道直来直往的痕迹。
只有一道深痕,而不是分出一道道裂隙,足以见得,这出剑之人何其果决,运劲更是有着老辣异常的控制力,绝非寻常剑客可比。
而这一道剑痕偏巧又在迷天盟前“此为先夫所留。”师青若从容镇定的声音给叶孤城解了惑。
他抬眸,在日光下更显浅淡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我明白了,请夫人提出条件吧。”
温柔戳了戳一旁的许天衣,小声问道:“他这是什么意思?改口的这么快。”
许天衣同样压低了声音给她解释:“方才王小石和叶城主对剑,两方谁都没有出全力,在这样的情况下,交手的痕迹还是将关圣主留下的剑痕给覆盖过去了。那么,关圣主飞升的时候留下的剑痕呢?”
只怕也会是同样的结果。
可这既然是关七留给迷天盟的馈赠,便不该如此轻易地被外人破坏。
叶孤城不能保证自己会不会造成这样的结果,那就只能遵照师青若的规矩来办事,否则,就不是迷天盟待客不周,而是他叶孤城强行索要了。
师青若凝视着他的眼睛,对于他的打量不避不让:“我给叶城主两个选择,一个便是按照这份单据送来足够打动我的财帛,用于迷天盟各方采购所需,先夫留下的武道痕迹自然拱手相让。另一个…”
“便是等到万梅山庄的西门庄主抵达汴京,由二位比过一场,由其中的胜者独享此地一月,以防在参悟之时拔剑相争,将此地破坏殆尽。当然,钱还是要给,但这个价码便要便宜得多。”
叶孤城刚要开口,忽见师青若抬手示意,打断了他刚要出口的声音:
“叶城主不必现在就给我一个答案,大可回去之后认真抉择,再重新拟定份拜帖来。”
她话音刚落,就见一旁已然收剑的王小石端着个盒子走到了叶孤城的面前。
她道:“这是方才弄坏了叶城主马车的赔偿,迷天盟并无待客不周的意思,还望白云城主不要见怪。”
叶孤城接过了盒子,不用打开也知道,这其中必定是银两。
以师青若将拒绝的话也能说得滴水不漏的本事,比起这架四分五裂的马车所值的银钱只会多,不会少。
他颔首答道:“夫人情急之下有此举动,我不会怪责。”
但他口中是这般说,温柔却发觉,在将盒子递交给一旁剑童的时候,这长身玉立的白衣剑客原本沉静的脸色分明有一瞬的变化。因他的眉头拧起了须臾,便让那张看起来格外出尘绝代的脸,拉回到了凡间。
在他抬眸看向师青若的时候,这转瞬间的异样好像又已消失不见,令人只觉那是一种错觉。
就连他出口的声音也如他的白衣般纯粹而平稳:“我还有一件事想要向师夫人请教。
师青若有点意外:“请叶城主说来便是。”
叶孤城问道:“不知道一一师夫人是否愿意再结一次亲?”
师青若的表情顿时凝固在了当场。
夏日长风徐徐过境,吹起了叶孤城宝冠之下的乌发,以及他对面丽人的鬓边碎发,像是将这对视定格在这里。
这句话从叶孤城的口中说出来,竟然像是吃饭喝水那么简单。
饶是师青若自诩了解这位白云城主,都险些因这句话而将震惊溢于言表。
不过她还没有出口回绝,已有一个声音抢先在了她的前面,“叶城主…
我说你想的是不是也太美了点吧,这种话也敢说?”
温柔直接抽出了腰间的刀挡在了师青若的前头,抬着下巴怒道:“别以为你刚才和小石头交手占了上风,还得到了师姐姐的赔偿,就有这个资格说出这种冒犯的话。谁知道你这老男人是见色起意,还是想要趁机霸占迷天盟,发展出第三个选择?师姐姐便是选择我师兄也不…
“好了温柔。”师青若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站到一边来,转向叶孤城的时候,神情却骤然冷了下来:“叶城主痴迷剑道,会问出这话我不怪你。但七哥破碎虚空并非因我而来,这话问得属实冒味。”
叶孤城的眼帘动了动:“我明白了,先前的那个选择,明日自会有人上门来报。”
他将话已说完,便并无在此地继续逗留的意思。
马车既然已被剑气所毁,他便顺理成章地将拉车的马匹牵了过来,手特着那把乌鞘长剑翻身上马,朝着他来时的方向徐徐策马而去。
很快,便已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
但他的人是走了,留下的震撼却显然还没有消失。
”…这是什么人啊?”温柔喃喃自语,很觉此人的捉摸不定,比起关七还要难懂。
中间那横插一句的求亲,甚至让她对于江湖上的高手,都产生了一种说不上来的奇怪印象。
至多只能说,他确实如同传闻所说,有着一张格外出彩的脸,加上那说话之间是这等平静冷然的语气,倒还没到令人生厌的地步。
她又转头去看师青若,发觉她好像并未因为叶孤城的不走寻常路而生气,反而更像是在思量着什么要事。
耳闻温柔的那句疑惑,师青若云淡风轻地笑了笑,答道:“叶孤城是什么样的人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让他做出拜访迷天盟这件事的人是要做什么。”
温柔一惊:“他不是自己要来的?
师青若道:“起码不全是他自己的想法,所以我给他提出了那两个选择。”
至于为何是这两个选择.…
“他若选和西门吹雪一战,因为陆小凤的缘故,我们大可让西门庄主晚些到来,这拖延的时间,足够金风细雨楼和迷天盟去调查点东西。也大略能看出,他背后之人的目标不全在迷天盟。”
只是需要叶孤城做一些事情,来引起汴京上下的关注。
“那要是他选择了第一种呢?”温柔有些紧张地发问。
“那便更简单了,”师青若回道,“你先前不是说了吗?他来时只带着两辆马车,若干随从,并未带着多少辎重珍宝,而京城里有财力的票号没有开到白云城那么远的。若是他要大批调度钱财,我们又怎么会查探不出来历呢?”
财帛之物,可是最不容隐藏的东西。
当然,钱财也是最动人心的东西此刻的太湖,就因钱财而不太平静。
黄蓉一面去信汴京,将在这头的发现告知于师青若,一面也与郭靖和楚留香一起,继续盯梢段天德和无花这边的动静。
为了防止打草惊蛇,商榷之后还是由楚留香前去探查归云庄,去看看无花先拜访了段天德后去找归云庄的主人,到底所图何事。
黄蓉思虑再三,因事有紧急,干脆将归云庄中的五行八卦绘制成了一张图幅,用于楚留香闯庄所用。
但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在自己提笔作画的时候,好像后背有点发凉,就好像有什么人正在暗处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见并没有什么异常的情况,她又将这种猜疑甩在了脑后。
也幸好有这张八卦图从旁辅助,再加上楚留香这登峰造极的轻功,饶是归云庄已算戍守严密,庄中还有无花这个排的上名号的高手,也并未察觉到楚留香的闯入,反而让他听到了不少消息。
临近黄昏时分,他重新赶了回来,“走,你们跟我来。”
三人也顾不上用饭,便划着那小舟,按照楚留香所指示的那样,停泊在了一处沿岸的树林边。
黄蓉疑惑地看向周遭的水域,并未察觉出有什么异样。
就见楚留香已飞身消失在了他们的面前,过了小一会儿,从林子里拎出了一只野鸡,大约是在湖边觅食,着了楚香帅的魔爪。
“咱们先吃点东西填填肚子,今夜要看的事情还多着呢。先前怕错过了船队才赶过来,估计是来早了。待会儿一边吃一边与你们说。”
楚留香说话间已自衣襟里掏出了把折叠短刀和一支火折子,外加上几副纸包,估摸着正是做饭的调料。
他身边有个极会做菜的宋甜儿,耳濡目染之下多少也让他会些烧制美食的本事,但见他这一刀下去也不过是寻常的切制之法,黄蓉养叼了胃口可不乐意吃这个,将其抢了过来:“还是我来吧。”
她手脚麻利地清理完了那只野鸡,寻了太湖边的泥巴和宽叶包裹了起来,埋进了地下,这才让楚留香继续生火。
郭靖看得奇怪,但还没等他发问,楚留香已先说起了他先前的见闻,连忙侧耳倾听。
“那归云庄的庄主陆乘风被人废了双腿,不良于行,但早年间应当有过名师指点,能看出手上功夫不弱。
奇怪的是,他好像并没有将这套掌法传授给自己的儿子陆冠英,而是让这个孩子另有师承。”
当然,这与他今日要说的大事没什么关系。
倒是黄蓉在听到了这消息后若有所思,像是因此联想到了些什么。
楚留香和郭靖都没问,她也没有说出来。
楚留香继续说道:“按照庄中的仆从所说,无花登门拜访,是因为先前劝谏段天德弃恶从善无果,请求归云庄将这批官家船队暗中截获。"
黄蓉奇道:“这归云庄虽然闻名于太湖水上,但和那拥翠山庄一般,以隐世避居为主,为何无花会觉得归云庄能拦得住段天德的船队?
楚留香答道:“因为这位陆少庄主,还有个隐藏不露的身份。”
船只在水上的劈波斩浪之声,在日暮的湖面上格外分明。
楚留香神情一凛:“你看,他们来了。”
先传入他们耳中的,不仅有湖中的舟楫横行之声,还有一道道呜咽的海螺声响。在这信号发出之时,一艘大蓬船很快行驶进了他们的视线之中。
太阳已经落了下去,只剩水面上的一线余晖铺照出昏黄的颜色,也让那一艘艘的小船变成了这片昏黄中喷溅上去的墨点。
直到这些墨点流动在湖面之上,聚拢在了大蓬船的周围,这幅日暮中的诡异画面,才算是静止了下来。
在大蓬船的船头站着个年轻的公子,周围的小船船头各有一个剽悍的男人,朝着他行了个礼,而后随他并消失在了大蓬船的船舱之中。
黄蓉其实没见过楚留香话中所提及的陆冠英陆少庄主,但几乎是在看到这场面的第一时间,她便已将陆冠英和这个大蓬船上的年轻人联系在了起。“他是太湖水上的匪首?”
“不错。”楚留香点头应道,顺手又拨了拨面前的火堆,让燃火的黑烟尽量不被外头的船只发觉。
但又或许他并不需要做这件事,因为那些即将劫掠的水贼,早已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笔大买卖上,根本留心不到距离他们还有一段距离的岸边。
“要这样说的话,那无花大师倒是个好人。”郭靖一边观望着那些水贼聚首的表现,一边说道。
既然说服不了段天德从善,身为同门的无花只能换一种方式来解决此事,那就是让水贼劫了段天德的东西。要么由水贼来解决了这个作恶多端的人,要么就是他丢了东西被论罪处置。
郭靖想了想又觉不对:“可这些水贼动了朝廷的东西,难道不怕遭到围剿吗?”
黄蓉摇头:“太湖水泽千里,他们聚集起来快,散去也快,不是那么容易被抓住的。但我猜,那位无花大师应该没有那么好心?”
如果他真是抱着这样另类规劝的想法去的归云庄,现在楚留香的表情应该要更自在一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微妙。
他叹了口气:“黄姑娘果然聪明。我抵达归云庄的时候,正好看到他在探查庄中底细,一路摸到了陆乘风的宝库之中。多亏黄姑娘给出的八卦图,我才能一路跟紧他又没被发现。”
黄蓉皱眉:“可无花他……?”
无花这表现自然不太寻常,绝不可能是个归云庄上访客该做的,反而像是个贼偷所为。但他是如何在归云庄中进出自如的?
楚留香答道:“我也是今日才知道,他居然会东瀛的忍术。”
一个少林高僧,用出了东瀛忍术!
楚留香再如何不想怀疑朋友,也不得不承认,陆小凤当日的揣测,很有可能是真的。
黄蓉倒是比楚留香平静些,一边思忖着眼下的局势,一边看着那头的水匪在慢慢降临下来的夜幕中聚集完毕。
也不知道那大蓬船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争执,有过一瞬的晃动,又很快平复了内江,当船只彻底聚集完毕,便调转了船头,预备朝着段天德的船队而去。
这两方船队的交战势在必行,也显然不是依靠着他们三个人能阻止的。黄蓉便干脆看起了火候,将那火堆之下的烤鸡挖了出来。
郭靖等到这时早已饿了,等着黄蓉将烤鸡分作三份。
倒是楚留香还在念叨着思索,若是归云庄将段天德劫持入内,将财货瓜分给了水匪,对于无花来说又有什么好处呢?
以水贼的事准则,段天德和其率领的兵将,必定会在这群水匪的围剿之下被砍杀殆尽,最多就是留下那么一两个活口,用于谋求更大的利益。只靠着这几个人,根本不够当做内应,也完全不够拿下归云庄。
他刚想到这里,忽听背后传出了个声音:“你们分你们的,鸡屁.股给我。”
楚留香被这声音猛地一惊,回头就见,这个不知道何时出现在这里的,竟是个粗手大脚的中年乞丐,身着一套打满了补丁的衣服,背着个朱红色的大葫芦,一看就是丐帮中人。
但那明明是个绝顶高手,却是满脸垂涎地看着黄蓉手中的那份烤鸡,顿时让那高人气场大打折扣。
他心中急转,敏锐的洞察力让他立刻留意到,这突然出现的乞丐,其中一只手只有四根手指,一根食指齐掌而缺。
这让楚留香迅速想到了一个人一一丐帮长老九指神丐洪七公!
听说早年间他和上任丐帮帮主任慈都是帮主候选。洪七公的武功更高,任慈则更有领袖风范与御下的手段,最终还是由后者接任了帮主之位。洪七公便更为自在地在江湖上游历,只是不知道他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此地。
见黄蓉相当乖觉地将鸡屁.股连带着半块腿肉一并递了过来,乞丐顿时大喜,风卷残云地吃了起来,没两下就已只剩了一堆鸡骨头。
直到吃到了自己蹲守的美味,他方才拍了拍肚子,朝着楚留香回道:
“你方才的那个疑惑,我倒是可以告诉你。那官兵头子要是被俘,他手底下的人是不顶用了,但倘若,还有路官兵和一批丐帮弟子正在朝着这边聚集,准备一个抓人,一个夺赃呢?
那可就不一样了。
想到丐帮近来的情况,明明嘴里的叫花鸡实在是他平生难遇的美味,洪七公都忍不住觉得有些发苦。
唉,丐帮怎么就突然之间,和贼子为伍了呢?
楚留香顿时目光一变:“不好!
若是如此的话,不仅归云庄危险,等到傅宗书的手下立了大功,平定太湖水贼,还和丐帮以及无花联手在一起.
汴京那边也有些麻烦事!”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边的变故还未发生,在汴京城里已有了另外的一桩糟心事。
师青若本是在等叶孤城的答案,也好在这突然到来的造访中化被动为主动,找到调查的方向,却不料次日的天色刚明,她才起身不久,就见冷血面色沉沉地翻墙进院,前来拜访。
他少有的没走正门,师青若便意识到,必定有什么大事发生了。
她一并问询,一边让人将迷天盟中的要员都给找了过来。
“将司空摘星也找来吧。”冷血在旁补充了一句。
师青若没有多问,只是传递了讯息。很快便见司空摘星和陆小凤一并到了此地。
“说说情况吧。”
冷血冷着一张脸,用最精简的话说道:“昨夜傅宗书遇刺。”
“这不是好事吗?”温柔闻讯来凑个热闹,听到这一句当即脱口而出。
话出了口又忽然意识到,若这是好事的话,冷血实在不应该是这个表情。
便听冷血随即说道:“但傅宗书当然没死,甚至连伤都没受,至多只是按照他所说,受到了一点惊吓。”
“他小题大做了?”师青若发问,却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冷血:“不止,他还将神侯府的人都找来查验刺客的来历。最后确认,前来行刺他的人所用的武器.…
“是什么?”
冷血顿了顿,方才继续说道:
是九天十地十九神针。”
想到文雪岸伏诛当日的情况,众人的目光顿时都转到了司空摘星的身司空摘星当即惊得跳了起来:
“冤枉!我确实从文雪岸的身上偷了那管十九神针,但我拿到手后便给师夫人看过,她说让我收着,我就先给藏了起来,根本没拿去杀人。”
他又不是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怎么会想到拿这个刚偷来的东西去杀当朝宰相啊。
冷血心累地答话:“你别这么激动,不仅仅是你,还有一个人也被列入了怀疑的名单。”
这九天十地十九神针在打造完毕后,其中一管跟着当年权力帮的柳随风消失无踪,很有可能已经掩埋黄土,或者干脆就已经被毁掉了,另外的两管则随着权力帮倒台,被负责查抄的大奸臣文张夺走了。
一管被他送给了儿子文雪岸,现在在司空摘星这里。
而另一管,被文张当做护身的利器,在连云寨一役中,随着文张身死,落到了一无情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