挨揍阿妩看着外面的景熙帝,几乎不敢相信。
这里不是熙攘繁华的皇都,不是宫殿巍哦的宫廷,这是自己的家乡,带着湿气的海风,陈年的青石板路,朴素的雕花窗棂,以及简洁到不能再简洁的黑砖白墙。
此时的阿妩回想着往日的种种,仿若一场梦,梦中的景熙帝是华丽威严的,像是画卷中精心描绘出的。
可现在,他突然青袍白巾,就这么出现在自己熟悉的地方。
她心神恍惚,只觉得画卷中的人走出来了,又疑心自己还在梦中。
这么想着时,男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视线淡淡地投过来。
隔着一层窗棂,阿妩瞬间被烫到般,慌忙远离了窗子,步步后退。
曾经她有过不切实际的幻想,希望那个男人年轻十岁,生在她的家乡,只是寻常的渔民。
仿佛一下子成真了看着勉强也还算年轻的样子…
她心里有些慌,这个冲击太大了,她完全不知道怎么办,更不知道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心思!
这时宁三郎恰好过来,见妹妹脸色苍白,当下忙问:“阿妩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阿妩咬唇,看了一眼宁三郎:
二哥的那位朋友怎么回事儿,他怎么会来咱们家?”
宁三郎:“说是对方有些门路,可以给我们弄到舰船,怎么了?你怎么问起这个?”
阿妩不知道从何说起,她犹豫。
宁三郎狐疑,突然意识到什么:
阿妩,你认识他?”
阿妩点头:“嗯,认识。”
宁三郎:“是吗?对方是什么人?”
阿妩慢吞吞地道:“算是,算是故交吧”
宁三郎紧声道:“故交?什么故交?”
他大惊:“这,这竟是太子吗?”
阿妩:“啊?”
宁三郎:“怎么?这是陆允鉴?
还是说,你还有别的男人?”
阿妩有些无奈:“三哥,他是皇上啊。”
宁三郎:"”
他略皱了皱眉,他以为外面那人不过而立之年,没想到竟是那个让人咬牙切齿的老皇帝!
阿妩:“他确实是皇帝,太子尚且年少。”
宁三郎慢慢反应过来了。
皇帝肯定成亲早,早点开枝散叶,父子两个差十七岁,那皇帝估计三十有五?那些达官贵人养尊处优,显得年轻,所以二哥还以为对方最多不过而立之年,还和对方称兄道弟的。
可恶,竟如此坑蒙拐骗!
宁三郎道:“阿妩,你留在房中,不要外出,看我给他来一个狠的。”
阿妩忙扯住宁三郎衣角:“哥哥,你要如何?万万不可莽撞!”
那是皇帝,皇帝啊!他们家可招惹不起。
宁三郎对着阿妩呲牙一笑:“妹妹放心,哥哥心里有数。”
说着,他往外走,他走出门后,突然一个回身,关上门,竟利索地锁上了门。
阿妩:“啊?”
宁三郎隔着窗子对阿妩道:“阿妩,你先躲在这里,看我对付他!”
说完,就跑去堂屋了。
阿妩推了推门,根本推不开,一时也是无言以对。
她自然有些担心,唯恐宁三郎闹出什么事来,不过一想,这男人既然一个人来,那就是放下皇帝的身段,她又何必多想呢,随他吧!
她还是琢磨琢磨,他到底是什么心思,自己又该如何应对吧。
而宁三郎大踏步来到花厅中,一眼便见自己阿爹和大哥二哥正在陪着那男人。
他冷眼旁观,这男人其实生得好看,虽说年纪大了一些,但他们村落寻一个年长夫君的也不是没有,这些都可以接受。
况且他乍看之下,仿佛正当年的青年人。
自己大哥二十一岁,但因为常年吹海风操劳,乍一看二十五六岁,竟和人家仿佛年纪相当。
果然当皇帝的保养好,显年轻。
不过一一他心里暗暗这么揣摩着,气恼倒是比原本少了一点点,但也只是一点点罢了。
无论如何,这个人是当祖父的人了,有妻有儿女还有孙子,就这么欺辱自己妹妹。
自己妹妹先是跟了这男人的儿子,后来又被这男人抢了去,想想可真是可恨!
这时景熙帝正和宁家父子提起舰船,提起通商,他学识渊博,随和温雅,和宁荫槐倒是相谈甚欢,显然宁家对舰船很感兴趣,他们手头赚了一笔钱,希望买一个小的舰船出海。
当然他们手头的银子还不太够,可能需要再凑凑,这让宁荫槐有些犹豫。
双方谈得正好,这时候宁三郎上前,却是举起一杯酒,奉到景熙帝面前。
宁三郎直接道:“我宁三是个粗人,但是贵客登门,我却知道礼仪,来,我宁三敬你一杯!”
他出现得太突然,大家都有些意外景熙帝含笑的视线落在宁三郎脸上,他知道宁三郎和宁二郎是同胎兄弟,不过性情却大相径庭。
他生得粗大健壮,性情粗莽,从踏入房中便盯着自己。
景熙帝了然。
她藏在窗户后偷看,认出自己,所以宁三郎才知道了自己身份。
而想到刚刚她已经看到自己,她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脸上,景熙帝便从心里散发出柔软的喜悦来。
现在他和阿妩同处一片宅院中,只隔着那么两道墙。
这点认知足以让他沉寂了许久的心活了起来。
他轻笑:“三哥说笑了,应该赜某敬你。”
宁三郎道:“赜先生年纪应该不小,和父亲是同辈吧,或者和父亲年纪相仿?这么大一把年纪了,你这声三哥我可当不起,我看一一”
他从上到下打量着景熙帝,来了一句:“我还是唤你一声叔叔吧。”
宁三郎这话一出,宁家几位全都惊了一下,他这是哪里来的邪火?非要这么贬损别人?
景熙帝笑吟吟地看着宁三郎:
"三郎喜欢,一切随你便是。”
宁三郎却越发挑衅:“随我?都随我?”
他如此凶神恶煞,宁二郎意识到什么,微微皱眉,打量向景熙帝。
宁荫槐却是轻叹了一声,三子突然发难,他隐隐已经猜到了。
那样的气度,那样的风华,纵然是寻常布衫依然无法掩盖,这哪里是-个镇子能够装得下的!
自己的女儿这是招惹了何等人物啊!
景熙帝笑得温雅:“赜某可是哪里得罪了三郎?”
宁三郎咬着腮帮子,突然从牙缝里迸出一句:“一把年纪了,你也配!”
说完陡然一拳击出。
宁荫槐眼神微动,皱了皱眉,不过并没有阻拦。
宁大郎沉默,木然。
唯独宁二郎有些莫名,慌忙去拦,没拦住。
宁三郎这一拳击出后,正好打在景熙帝脸上,景熙帝左脸瞬间淤青。
不过他身形纹丝不动,眼神波澜不惊,仿佛没事一样,依然含笑望着宁三郎:“三郎好拳法。”
宁三郎见他不急不怒,却是越发恼恨,当即抬手,又是一拳,这一拳击在景熙帝胸膛上。
这次景熙帝依然不曾躲闪半分,生生受了这一拳。
宁三郎更加气恨了,自己也是练过一些拳脚的,结果两拳下去,对方仿佛没事人一般,太看不起人了!
他气怒交加,抡起拳头还要打!
这次宁大郎一把拦住了他,宁二郎也上前道:“三郎,不许胡闹!”
宁三郎指着景熙帝怒道:“你到底是什么人,少在这里装样子!”
这时宁荫槐也上前:“赜先生风华无双,气度非凡,断断不是寻常人,你这样的人物能够驾临寒舍,我等不胜惶恐,犬子莽撞,冲撞了赜先生,宁某这里给赜先生赔礼了。
景熙帝听此,眸中泛起淡淡的赞赏。
宁荫槐这番言语,自然很有一些讲究,先是委婉道明他已经知道自己身份,自己很是惶恐,其实是暗指你身份尊贵别逗我们了,之后又轻描淡写把自己儿子那两拳头给忽略了,仿佛儿子只是碰了碰别人衣角。
所以这话看似谦和软弱,其实绵里藏针。
他浅淡一笑,对着宁荫槐略施了礼:“赜某听闻,宁先生十岁时便已通晓经书大义,闻名乡里,之后又曾游历海外诸国,见识非凡,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赜某敬佩不已。
抬眼间,他笑望了一眼宁三郎:
“三哥性情直爽豪迈,恼怒之下打了这两拳,也没什么,其实说起来也怪赜某,不曾言明身份贸然登门,到底是莽撞了,还请宁先生见谅。”
宁大郎见此情景,一时竟不知说什么。
如今这赜先生的言语,分明知道自家已经猜到他的身份,所以他含蓄地表示了歉意,做了解释,恭维了自己父亲,坦然接受了那两拳!
一个帝王,竟生生受了两拳,面上波澜不惊,丝毫不以为意,这就已经很让人震撼了。
关键他还谦逊随和,温文尔雅,几句言语间竟仿佛将一切都说得清清楚楚!
他还特意对着自己父亲一拜,这分明是执晚辈礼!
一一他还不着痕迹地把称呼再次改成“三哥”了。
对,人家就是要对着刚才打了人家两拳的宁三郎叫哥!
叫哥,你还不好反驳了!
看以不动声色,结果就这么笑谈间樯橹灰飞烟灭了。
宁大郎暗暗倒吸一口气。
宁荫槐看着眼前人,显然这就是高居于金銮殿上的那位了。
他不知心中是何滋味。
他自小苦读,资质上佳,十岁闻名乡里。
这样的他对于皇都的那位天子,自然是再清楚不过。
论年纪,宁荫槐还有一年才到四旬年纪,十六岁成亲十七岁得了长子,之后又两年得二子三子双胎,又两年,得阿妩,所以他有了阿妩时,也不过二十罢了。
皇都的那位天子今年应该是三十五岁春秋,只比自己小四岁。
小四岁也差不多是同龄人,不过当想起那位帝王时,宁荫槐绝对不可能想起什么同龄人,在他心里,对方是帝王,是大晖的主宰,作为一个苦读十几年的学子,这一生最大的期盼自然是考中功名,登金阙,立丹墀之上,慷慨陈词,得天子赏识,一展宏图。
然而世事多变,他终究失去机会,十几年的苦读皆成空,他弃文从商,登上了海船。
昔日的梦想早已远去,他不会再想起曾经的抱负。
后来听到自己女儿经历的种种,他更多的是心痛,觉得自己的女儿被那些权贵欺凌了,这个时候帝王将相在他的心里,更多的是权贵的镇压是他无法反抗的皇权。
自然是有些恨的,但更多的是无奈于自己的无能为力,以及对女儿的愧疚。
结果,那位高不可攀遥不可及的帝王来到了他们家。
这让他无法想象,也不敢相信这个世道怎么成这样!
这可是自己苦读十几年希望能够得窥天颜的大晖皇帝啊!
他在学院苦读时,曾有同窗得到这位帝王奏章批阅的手抄本,只是手抄本,但足以让众位学子激动不已,纷纷拜读,他求了人家才得以誊抄份,拿回家细细品读,希望从中能窥见帝王的真知灼见,增进学问见识。
可是现在,他就在自己面前,一身青衫,收敛了帝王的傲气和尊贵,谦逊温和地站在自己面前,一口口地喊着自己儿子为三哥,又对自己这般恭敬,执晚辈礼,言笑晏晏。
他甚至带着被自己儿子打伤的淤痕!
宁荫槐望着眼前清贵温雅的景熙帝,心绪复杂。
可他自然再清楚不过,眼前的帝王纡尊降贵,为自己女儿而来,而自己的女儿呢,愿意跟他走吗?
自己又舍得将好不容易归家的女儿送走,骨肉别离吗?
以及女儿昔日遭受的种种委屈,他忍心将这一切忽略和抹去吗?
于是他深吸口气,压下自己的诸般情绪眼底渐渐泛起冷意来。
在眼前这位大晖最有权力的帝王面前,他先为人父,再为臣民,身为男儿,若不能庇护自己女儿,又何谈抱负?
最后终于,他对着眼前的景熙帝抱拳一拜,道:“蓬门荜户,能得先生驾临,自是满室生辉,不胜惶恐,只是家中鄙陋,到底委屈了先生,请恕宁某不敢留客,先生还是请吧。
这话再清楚不过,他并不愿意屈从于帝王之威,并不愿意卖女求荣。
他不欢迎景熙帝。
景熙帝听此言,意外,但也在意料之中。
十几年苦读的儒商,眼前的宁荫槐有着骨子里的清高和倔强。
所以才能教养出阿妩那样钟灵毓秀的女儿吗?
当下他收敛了笑意,越发恭敬地低首一拜:“宁先生既这么说,赜某不敢勉强,改日再登门拜访,赜眸如今在镇上已经置办宅院,暂时歇在这里说着,他的视线扫过隔壁房间的窗棂,那是阿妩的房间。
当目光收回时,他淡茶色的眸底还残留着浅淡的温柔:“赜某会在此地暂居一些时日,若哪日宁先生有了兴致,或谈经论道,或分享海外趣事,或品茗闲谈,赜某随时奉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