赜郎宫里头过年和外面大差不差的,只不过更为隆重华丽,自腊月十五开始,宫中十二局内监,以及六尚局宫全都忙碌起来,分发过年钗黛脂粉以及各样食物,预备过年器具,并张贴桃符板,福神、鬼判、钟馗等画。
就连床榻前都挂上金银八宝、西番经轮以及用黄钱编结成的龙坠儿。
宫中各处陆续能听到大乐之声,笙箫不绝于耳,这都是为了过年时提前演练。
阿妩站在琅华殿台阶上,便能看到奢华的明角灯,犹如巨大琉璃,其中焚烧了巨蜡。
蜡烛素来是贵重之物,景熙帝赏赐臣子也会赏蜡烛,寻常读书人家都不舍得用蜡烛,只会用油灯,可在这里,却奢靡地通宵达旦点燃。
对此阿妩看着也有过一些心疼,晚间和景熙帝提起来。
景熙帝笑看她:“阿妩倒是替朕心疼银钱,是会勤俭持家的小娘子了。
阿妩被他说得有些脸红,哼唧了下:“才不是呢!”
便是再节省了银钱,又不是她的,她只是不忍心,那么好的东西就这么奢靡地点燃,宫里头过一个年,那得烧掉多少蜡烛呢!
景熙帝却将她揽过来,解释道:
“朕明白阿妩的心思,这自然有些浪费,不过也只是年节时会点起来,届时不但有朝堂文武百官以及内外命妇,还会有各路附属国以及番邦使者,都会前来朝拜,所以这也是大晖的脸面。”
阿妩恍然。
景熙帝:“如今后宫这些娘子其实也是一个道理,朕虽已不行幸,但她们在这里,也可以聊充人数,好歹有个体统。”
阿妩便明白:“这就像衙门升堂的时候,两边好歹得站两排衙役,充个人数,不然不像个升堂!”
景熙帝:“差不多。”
他笑道:“不过阿妩说得是,以后节庆时可以稍作节俭,宫里头削减-分,外面便能省下十分。”
阿妩听着这话,歪头:“这就像是南琼子的牡丹花了,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景熙帝赞赏地道:“阿妩这段日子果然不白白读书,越发明白事理了。
阿妩一听,眼晴亮晶晶:“是吗?皇上觉得我越来越有学问了?”
景熙帝肯定地点头。
阿妩当即得寸进尺:“那以后可以不用读了吗?”
景熙帝抿唇一笑,笑得格外温柔。
阿妩顿时感觉心里不妙。
果然,景熙帝道:“不行。”
阿妩哼了声,顿时不想搭理他了。
面对这个男人,造反是没用的,起义是会被灭的,她完全无法反抗。
唉!
景熙帝却道:“有个消息,你想听吗?”
阿妩防备地瞥他一眼:“好的还是不好的?”
景熙帝略沉吟了下:“应该是好消息吧?”
阿妩催他:“你赶紧说说。”
景熙帝:“过年时按照旧例,后宫妃嫔都有晋升,你如今是从六品的贵人,如果核查通过,应该是升六品,不过到时候会寻个由头,直接给你升做婉仪,婉仪虽也只是五品,但为五品之首。”
阿妩听着,心里自然喜欢,她知道自己肯定升的,也知道景熙帝会给自己开一点点后门,但如今听他亲口承诺坐实了,还是高兴。
景熙帝又道:“太子妃有喜,估计年中便能生产,朕会添一个孙辈,到时候以此由头,后宫同庆,再给你升两个份位,这样你便可以到正三品了,先放在修仪的位置吧。”
啊?
阿妩不明白地看着景熙帝,太子妃生孩子,给她升份位?
景熙帝点头:“朕喜得长孙或者长孙女,帝心大悦,给朕的娘子升份位,有什么问题吗?”
阿妩:“”
还能这样?
太子妃如果知道了,该不会直接气吐血吧?
她绽开一个璀璨的笑,勾住景熙帝的颈子,使劲亲着男人线条锋利的下颌:“当然没问题!皇上万岁,万万岁!皇上都是对的!”
她心里明白,他是一心想提拔自己的,想要自己升,反正随便找个由头就升了!
一时迅速计算着,修仪虽然是正三品的末等,不过无论如何,都挤入三品,和昭仪昭媛什么的是一个品阶了。
皇上向着她,下次有晋升的机会,不可能依然在三品中晋升,估计就直接跃升到二品,那不就是妃子了吗?
她可就是名副其实的宠妃了!
大火火火火火火大火火大火火火火火大越是临近辞年节,景熙帝越是忙起来了。
忙起来的景熙帝也没时间光顾琅华殿,年节诸般礼仪,宗庙祭祀,以及各国来往使者,这些足够他忙了。
阿妩也忙,忙着装点琅华殿,又跑去和惠嫔以及孟昭仪商量过年怎么过,惠嫔家里还有人,过年时家里兄弟托宫人给她捎了一些物件,家里自己做的晒肉干,她分给阿妩吃,阿妩吃得津津有味。
不过孟昭仪却有些低落的样子,惠嫔和阿妩悄悄地说,她听得消息,孟昭仪昔日的竹马来皇都了,听说是来皇都做买卖的,顺便托了七拐八弯的门路,给她捎了话,问她在宫中可缺什么。
孟昭仪眼圈就红了,她心里难受,以至于不怎么愿意出来。
阿妩惊讶:“她喜欢那位竹马?”
惠嫔吓得赶紧捂住她的嘴:“这话可不能乱说。”
她们为什么在宫中吃香喝辣,还不是有个名分,她们都是帝王的后宫娘子,自然不敢乱说什么,不然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阿妩压低了声音:“就是有点好奇。”
惠嫔看门外没人,到底和她说了实话,原来孟昭仪和那位竹马自小要好,是偷偷喜欢的,可惜她爹是秀才,高低算是书香门第,嫌弃那家是做门面买卖的,不太愿意结这门亲。
之后她高不成低不就的,一直没合适的,家里便把她设法送进宫,谁知道到了宫中,她运势好,竟也混到了昭仪的位子。
阿妩:“作孽啊.…”
这老皇帝,不干好事,棒打鸳鸯。
他自己又不会临幸人家,还放在那里干什么?
惠嫔:“我们是进了宫门的女人,过着悠闲富贵的日子,我倒是知足得很,我若在家中,哪里能得这么多银钱,锦衣玉食,还能接济娘家,供养父母?说不得嫁个什么人家,还得生儿育女,侍奉公婆,在宫中虽然也有许多不自在,不能外出,可陛下其实待我们还算宽厚,后宫规矩大,只要摸清楚这些规矩,也不至于受什么委屈。”
阿妩听着,自然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不过想想孟昭仪,还是替她惋惜。
很快就是正经过年了,过年的鞭炮噼里啪啦响,万民同庆,内外命妇都要进宫,阿妩如今侍奉在太后身边,多少也露脸了。
好在没人提那些不该提的,大家都和和气气的。
阿妩还见到了英国公府的少夫人,也就是太子妃的亲娘,对方还笑着打了招呼。
不过阿妩猜着,对方心里恨死她了。
正月初一是正旦节,阿妩五更便起来了,焚香放纸炮,吃扁食。
宫娥内监都一溜进来拜年,跪着说吉祥话,阿妩给他们额外赏了银子,发了吉祥包。
其实过年过节,这些宫娥内监都有各样赏,不过如今得了阿妩的,还是感激得很,都跪在那里磕头。
阿妩让他们随意一些,不要拘束,于是大家伙便把门闩放在院地上抛掷,他们说这叫"跌千金",阿妩也跟着他们跌了,大家玩得不亦乐乎。
阿妩是贵人,不过没什么架子,对琅华殿的宫娥太监都很好,大家跟着她经常能得帝王赏赐,一个个心里感恩,觉得跟了一个有福气的娘娘。
这么玩着时,福泰却来了,他揣着袖子,看着阿妩和宫人在那里蹦蹦跳跳的,看得也笑呵呵的。
福泰今年三十五岁了,他自己也是一点点熬上来的,看着这些小太监,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而看着和小太监们玩耍的阿妩,他心里便觉暖洋洋的,于那暖洋洋之外,还有些说不出的酸楚。
他这辈子注定无儿无女,有时候也会想着,若有个儿女会是什么样,若是阿妩这样该多好。
当然他也明白,这种念头只是想想,都是大逆不道的,是罪该万死的。
这时候阿妩也看到了福泰,她便笑着跑过来,塞给福泰一个吉祥包:
“福公公,过年吉祥。”
福泰连忙收了,弯腰一拜:“哎呦,奴婢谢谢贵人了,贵人是有福的,奴婢能得贵人的吉祥包,也有福了。”
说着他也言明来意,皇帝这几天忙,太忙了,各样典礼仪式都缺不了,根本脱不开身,得过两天才能来看她,不过皇帝记挂着她,命他送一些过年的物件来。
说是一些物件,可林林总总三大箱子,都命小内监搬进院子中,打开来,给底下人分分,也给惠嫔孟昭仪以及其他两三个说得来的分一些,剩下的自己留着,慢慢吃用。
这其中就有椒柏酒,晚上时候,恰好惠嫔和孟昭仪来了,孟昭仪依然有些低落,正好三个人一起喝了椒柏酒,阿妩不经意间喝多了,便早早睡下。
这酒倒是有些后劲的,一直到第二日,她都懒得起来,也不想去太后那里请安,便干脆睡个大懒觉。
景熙帝过来琅华殿的时候,便见这里挂着彩绢宫灯,门帘换成月色秋罗呢软帘,殿中也换了簇新的繁花细叶层绒地衣。
房内窗前摆了十几盆水灵灵的鲜花,其中还有两盆是罕见品种的兰花,虽才打箭,但因了花香,看着倒也喜人。
大过年的,他确实忙,朝堂内外,皇室宗族,不知道多少应酬礼仪,生怕顾不上她,委屈了,便特意吩附宫内六局,凡事多顾着宁贵人一些,底下人办事倒也妥当,阿妩殿中内外布置可以看出是用心了。
宫娥和内监无声地上前,恭敬小心,不敢直视。
景熙帝显然才从大朝会回来,头戴九旒金玉冕,绣有山川川社稷图的斑澜黄袍挺阔而流利地撒开来,帝王的威仪便满溢了这小小的琅华殿。
怡兰低着头,很小声地说贵人还睡着,战战兢兢地要去叫醒。
景熙帝:“昨晚用了些椒柏酒?
他刻意压低的声音让宫娥内监全都越发小心翼翼,低声说是,又解释了昨晚睡得晚。
景熙帝便示意她们下去,他自己绕过红豆木屏风,来到榻前,撩起床帷,看到正睡得香甜的阿妩。
熟睡中的她柔白恬静,肌肤澄澈雪白,只面颊上飘着些许红晕,以有若无的,让人想起上等白瓷的粉彩。
景熙帝垂着眼睑,安静地看着这粉玉一般的小娘子。
今早曙色之中,金銮殿元旦大朝会,他在御座之上,透过袅袅香烟,俯瞰王公大臣,六部九卿,看的是天地交泰山河荡荡。
他早习惯了这样的场面,以至于所思所想更多的是万古基业,帝王权谋。
鳌山花灯再好看,后宫女子再多秀丽,他也只视作一时的浮华,并不会看在心里。
他不太喜欢那些软弱的,总是嫌弃儿子没什么决断,太过心慈手软。
至于阿妩这样的女子,他原本也不会喜欢,太脆弱了,必须捧在手心仔细呵护,一不小心就会化。
心系朝堂的他没这闲工夫。
可看到阿妩,一切就不一样了。
他垂眼看了半响,看到她垂落在锦被外的指尖,便要握住给她放回去。
握住后却不舍得放开了,柔滑修长的手,落在他的大掌中,让人心里痒痒的。
这个时候多少有些动了念头,可偏生今天要忙,现在只是偷了些许闲工夫来看她一眼。
谁知道就在此时,阿妩却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两瓣唇儿蠕动了下,口中嘟都哝哝的,之后还舔了舔唇。
景熙帝:“”
他便有些好笑,这是梦到什么好吃的了吗?
他顺势伸出手,将指尖放在她唇畔上,轻叩了一下。
果然,她竟如同小雏鸟般,闭着眼儿,嗷嗷待哺地张开了粉润的唇,循着他手指来寻。
景熙帝虽才盥洗过,不过不想她吃,躲开,又长指微屈,刮着她的小脸逗弄。
睡梦中的阿妩委屈地扁了扁唇,发出软糯的哼声。
景熙帝不忍心,便又用掌心轻轻摩挲她的脸颊,安抚她。
不过入手的触感实在是嫩,像是要化开一般,他自己竟然不舍得了。
这时,阿妩似乎感觉到什么,竟循着他掌心的温度,将身子往他偎。
才刚盥洗过的干净掌心,是宫中特有的肥皂香,清爽怡人,睡梦中的小娘子显然是喜欢的,颤了颤睫毛唇畔浮现出浅淡的笑。
跟一只惹人怜爱的猫儿般,在景熙帝掌心软软地磨蹭。
景熙帝手心发痒,心也酥了。
他的视线一直注视着她的脸,小脸上晕出一些潮红,看着格外动人。
他呼吸逐渐发沉,低首,薄唇在透粉的脸颊上细细啄吻。
明明知道该离开了,还有许多事亟待要办,可他竟有些不舍得辙离。
他发现琅华殿的地龙似乎更温暖些,气息也更香美,以至于往日勤勉的心都淡了,会觉得那些奏章枯燥无味。
要在这里抱着这小娘子,低头亲她,逗她,就这么一整天都不会觉得腻。
他想起太子。
其实事到如今他能理解太子,若自己在那个位置,必是拼了性命也要护住她。
亲爹亲儿子又如何,这样的阿妩,就该抢过来,放在手心里捧着,含在自己口中疼着,怎么也不要他人觊觎。
偏生这时候,外面内监硬着头皮开始提醒,时候不早了。
景熙帝强迫自己撤开了手,撤开的时候,阿妩却伸出手来,下意识想要抓住什么。
景熙帝本要迈开的步子停下,他侧垂着眸子,看着那粉润的指尖。
她指尖张开,在空中虚抓了一番,没抓住什么,便自然地垂下,慢慢地松懈下来。
要抓他的手吗,不舍得他离开?
景熙帝沉默了片刻,到底对殿外守候的内监道:“朕还有些事,晚一些去,你先知会一声。”
外面内监显然惊了一下,现在朝廷文武百官以及皇亲国戚都在外面等着,今天这种大日子,哪能耽误!
可一一内监憋住,道:“是。”
景熙帝一手捉住那软糯的手,另只手扣住她的细腰,轻轻揉捏,手感细嫩,犹如才做出的豆腐。
这时,阿妩面上越发泛起潮红,甚至拧着细腰,口中发出细软的哼哼声。
像是在撒娇,像是在勾人。
景熙帝微吸了口气,眼前竟浮现出一个荒谬的念头。
也幸好他要了阿妩,把阿妩放在宫中。
如若不然,以太子那心性,血气方刚的,那才是要了命,定是沉溺女色不能自拔,最后说不得祸害了这大晖的江山。
火火大火火火火火火大火时间并不多,不过景熙帝没忍住诱惑。
他伏在她的上方,挺阔的龙袍被撩起,恰逶迤在她秀美饱满的雪白上。
景熙帝眸光沉沉地看着身下的小、娘子,睡梦中的她已经有了反应。
金线绣成的龙袍边缘轻擦过她薄透纤细的锁骨,她伸出纤手抓住,口中发出绵软的哼哼声。
她的睫毛颤了颤,好像要醒来,又好像没醒。
景熙帝便俯下来,缱绻地吻了吻她的脸颊,在她耳边道:“阿妩。”
阿妩却跟馋猫儿一般蹭过来。
景熙帝发出低笑,亲呢地抱着她的脸颊亲,一边亲一边动。
阿妩浓密的睫毛扑簌,眼皮颤了下,睁开。
她的眼睛湿润朦胧,涣散的视线看了一眼上方的男人,攥着他的龙袍下摆,继续闭上眼。
小东西自然是很享受的,半阖着眸子,舒服地哼唧着。
景熙帝想笑,又心软得一塌糊涂,时间太紧了,他想快一些,可他又想多感受她几分。
想把属于自己的一部分给予她,留在她身体内,让她永远打上自己的烙印。
下辈子,依然纠缠着,永远不分开。
他甚至觉得,为什么这个世间有一个雍天赜,为什么他坐拥天下,为什么他竟长她十七岁?
因为他要执掌天下,要富有四海,要用尽一切地宠她,爱她。
只有帝王的权势才能将她揽在怀中,无所顾忌。
他知道这样很不好,距离沉迷女色的昏聩庸君只有一步之遥了,可阿妩这么好,他舍不得,他就是贪恋着她。
大晖九千万人有一个阿妩,他便再也不能寡淡平静地俯瞰这片江山。
因为有她在,他的心便会悸动。
他情不自禁地俯首,在她耳边低声哄着道:“阿妩,唤联赜郎。”
阿妩其实已经醒了,或者说意识朦胧地醒了,她听到他说话,抬起手来,攀住他的胳膊,不过并不曾喊,只软软地哼唧了两声。
景熙帝却不放弃:“喊赜郎。”
阿妩晃了晃纤腰,有些抗议的意思。
景熙帝的动作微顿,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之后盯着她的眼晴,唤道:“阿妩-一”
这是命令,不容拒绝的命令。
阿妩吐出两个软糯的字眼:“不西又0景熙帝:“为什么?”
阿妩固执地呢喃道:“就叫皇上,皇帝陛下。”
景熙帝重新动了起来,不过他的视线一直落在阿妩脸上。
他一边动,一边啄吻她的唇:
“阿妩,那便喊爹爹。”
阿妩在心里一个激灵,吓得梦都醒了。
这是什么大病!
她睁着雾濛濛的眼,望向上方的景熙帝。
俊美威严的面庞隐在昏暗中,看不出表情。
片刻的困惑后,阿妩想明白了。
北地市井间,家里当妾的,或者寻常奴仆,都是这么唤的,叫当家的爹爹,叫当家妇人为娘,似乎那些不入流的话本中也有这样的。
叫爹爹,其实是对主人家的依从?
阿妩脸上红了下,酒意上涌,心里涌起一些别扭又阴暗的感觉。
她才不会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