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带她回家太后走了没多久,宫娥突然来报,说是阿妩不见了。
景熙帝匆忙赶往琅华殿,结果一进去,便见里面暗沉沉的,他四处找,宫娥们也找,可根本找不到。
景熙帝:“快查,怎么会突然不见了!”
琅华殿外内监全部出动,大家全都吓傻了,分明没见有人外出,怎么会活生生不见了人!
景熙帝站在殿中,锐利的眸子扫过,之后陡然停在一处。
他大踏步上前,一把揭开垂帷,便看到了阿妩。
阿妩抱着膝盖,将下巴抵在两腿间,睁大眼睛,惶恐地望着他。
看着这样的阿妩,景熙帝僵了一下,脑中突然浮现出一幕。
那一日他离开南琼子,阿妩便是这样抱着膝盖坐在榻上。
可他狠心,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看都没多看她一眼。
景熙帝的身体僵硬地停顿了许久,最后终于缓慢地蹲在阿妩面前。
他单膝跪地,沉默地和眼前的阿妩对视。
阿妩眸中泪水盈盈欲滴。
景熙帝抿了抿唇,用尽量温柔的声音道:“阿妩,怎么了?”
阿妩不说话,她委屈地扁着唇。
景熙帝试探着伸出手,哑声道:
“阿妩,赜郎再也不会丢下你了。”
阿妩哭了:“可你不叫赜郎,你不是阿妩的赜郎。”
景熙帝屏住呼吸:“那谁是,谁是阿妩的赜郎?”
阿妩摇头:“阿妩没有赜郎,赜郎是别人的,不是阿妩的。”
景熙帝听这话,无声地保持着温柔的平静。
许久后,他单膝跪在她面前,用两手捧着她的脸:“阿妩,是那个人不好,那个人太坏了,他说得不对。阿妩生气吗,阿妩打他好不好?”
说着,他用自己大掌包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阿妩打一下试试?”
阿妩看着眼前这个冷峻的男人,他眼眶都红了,好像很伤心的样子。
她迷惘摇头:“我不要打。
景熙帝不放开她的手,他注视着她含泪的眼睛:“那阿妩要怎么才能原谅他,告诉我好不好?”
阿妩却不言语,她只是无辜地看着他。
景熙帝看着她那略显稚气的眼晴,看了许久,他将脸埋在她的发间:“阿妩,雍天赜已经跪在你面前了,你依然不会原谅他,是不是?”
阿妩困惑地打量着他,轻轻地抚过他的发,手指帮他捋顺。
这种亲近于此时的景熙帝而言,是弥足珍贵的。
他温柔地望着阿妩:“阿妩真乖,再摸摸赜郎?
阿妩试探着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女儿家略显瘦弱的指轻抚过那张冷峻刚毅的面庞,这是朝堂上过于威严肃穆的脸庞,多少朝臣不敢直窥的天颜。
大大*大大***大火让景熙帝没想到是,第二日,阿妩却病了。
病中的阿妩神情惶恐,她哆嗦着,缩进他的怀中,口中喃喃:“不要,不要…”
景熙帝:“不要什么?”
阿妩简直要哭了,眼泪都要落下来了:“叶寒哥哥,我不要叶寒哥哥死,我不要他死,不要杀叶寒哥哥。”
景熙帝视线冷硬地看着前方,声音却是缱绻温柔:“为什么,告诉赜郎,为什么叶寒不能死?”
阿妩仰起修长的颈子,怯怯祈求地道:“叶寒哥哥要带阿妩回家,阿妩要回家,阿妩不要嫁人,不要留在这里,阿妩要回家”
景熙帝缓慢地垂下眼,视线落在怀中小娘子脸上。
明明生了摄人心魄的艳色,却娇憨稚气,睁着含泪的眼睛,喊着别人叫哥哥。
他修长的指落在阿妩下巴上,轻掐起那张楚楚可怜的小脸,细细审视着。
阿妩眼尾有泪珠儿再次淌落,流过明洁如玉的脸颊。
他低声哄着道:“等阿妩病好了,我带你去南琼子,那里有水。
阿妩听了,却并无半分喜色。
景熙帝弯下腰,唇瓣轻落在她唇角,轻柔而细致地啄吻,却尝到了涩涩的咸味。
这是她的泪水。
之后她哭了一场,埋首在他怀中一直抽噎,他哄了许久才把她哄睡。
接下来几日,景熙帝干脆将奏折搬到琅华殿,他一边处理政务一边亲自照顾着阿妩。
阿妩在他的精心照料下,终于病好了,不过却依然恹恹的,卧在病榻,娇弱不堪,见了他也不理会,只耷拉着脑袋。
晚间时,他搂着她,亲自哄她入睡,她却推他。
他便拉开锦帐,借了些关亮,捧着她的脸仔细端详。
她用力闭着眼睛,用力到修长的睫毛在扑簌簌地颤。
景熙帝揉了揉她的脸颊,视线却一直注视着她的眼睛,他用轻柔的声音哄着道:“阿妩不困?”
阿妩冷漠地别过了视线。
景熙帝:“睡吧。”
最近阿妩总是这样,临睡前会闹,需要他抱着一直拍。
这次抱着许久,总算哄睡后,景熙帝下了榻,站在阴影中,一言不发地注视着熟睡的她,看了半响才离开寝殿。
只是在他走后,原本熟睡的阿妩睫颤了颤,睁开了眼睛。
她侧首,望向锦帐外,宫娥,女官,都战战兢兢地守着,彻夜守着。
她藏在锦被下的手,缓慢地攥紧了。(注1)
大火火火火火大这一日,为了散心,景熙帝带着阿妩前往南琼子。
出发前,景熙帝命人抱来两个孩子,此时两个孩子已经半岁了,白胖软糯,睡得香甜。
阿妩视线堪堪擦过,并不多做停瓜刀田0景熙帝从旁平静地观察着。(注2)
他故意问道:“这两个孩子,是不是很讨人喜欢?
阿妩再不看他们:“讨不讨人喜欢的,我哪知道呢!”
景熙帝:“我陪你去南琼子玩,带着他们一起去?”
阿妩便不高兴,扁着唇,排斥地道:“他们这么小,不会走路,不会说话,一点也不好玩!”
景熙帝看着她那打心里的不愿意,默了一会,才道:“好,不带他们,只带阿妩。”
他自是百般哄着,可谁知道上了辇车后,阿妩还是不悦,竟拿拳头捶打他。
景熙帝不以为忤,握着她的拳头,纵容地道:“赜郎又是哪里得罪了阿妩?
阿妩鼓着腮帮子,嚷嚷道:“阿妩要回家,要回家!”
景熙帝拉着她的手,将她搂在怀中:“阿妩已经没有家了,赜郎的家便是你的家。”
阿妩一听,顿时气得炸毛了,她挥舞着拳头来打他,景熙帝搂着她不放,她便张着小牙,直接咬在景熙帝胳膊上。
对于这样闹腾的阿妩,景熙帝沉默地包容着。
阿妩咬过后,看到自己咬下的压印,神情顿了顿,之后抬起头,困惑地看着景熙帝:“你不疼吗?”
景熙帝摇头。
阿妩:“为什么?”
景熙帝:“阿妩精神极好,会咬,也能咬得动,我看着心里喜欢。”
阿妩愣了下,眸底浮现出茫然,之后,她便怔怔地看着远处。
这时,南琼子已经到了。
景熙帝领着她来到湖边,看远处的湖泊,芦苇,看荡在水中的小舟。
他指着一处,道:“当初,便是在这里,我捉住了阿妩,决心要把阿妩带回宫中,时间过得好快。”
已经快两年了。
当初的他踌躇满志,一切尽在掌控,是矢志要把她调教成自己想要的样子,要抹去她曾经的所有,让她成为自己独属。
光阴逝去,须臾间,他再次带她重游故地,却已经不是昔日的那个他。
在人间情爱的炼狱中挣扎过一遭,昔日的骄傲已经尽皆折碎。
此时的他再清楚不过,情爱两字说来简单,但只有陷入其中方知滋味。
他是大晖的帝王,为人君父者,大晖疆域有九千万子民,可唯独有一个她,和别人不一样。
唯有她。
且只能是当时的那个她。
在稀薄的夕阳下,景熙帝侧首看着阿妩,问道:“阿妩想回家?”
阿妩:“嗯。”
景熙帝:“阿妩亲亲赜郎,你亲了赜郎,赜郎什么都允你。”
阿妩眨着半信半疑的眼睛:“真的吗?”
景熙帝;“是。”
阿妩犹豫了一会,便两手搭在他肩膀上,之后仰着脸,凑过去,用自己的唇来亲景熙帝。
显然这对于她来说是羞涩的,以至于她支撑着身体的胳膊都在颤。
景熙帝略低首,含住了迎上来的唇,主动送上来的,很甜。
他合着眼,享受地好品着,甚至探入其中,慢慢地享受其中滋味。
这一刻,景熙帝有种错觉,仿佛他的阿妩又回来了。
他陡然睁开眼,却看到小娘子正睁着含水的眸子,无辜地看着他。
景熙帝捧着阿妩的脸,看着那双明亮的眼睛。
夕阳落在她的眼睛中,她美得绚丽。
他的指腹轻轻抚摸着她细白的脸颊,眸底闪过一丝异样。
阿妩感觉到了,困惑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景熙帝俯首,轻咬着她的耳珠,低声喃道:“阿妩,我恨不得吃了你,你让我吃了好不好?”
阿妩眼神懵懂:“可是阿妩不想让你吃掉,阿妩还要回家,要回家…
景熙帝怔了下,之后缓慢地放开了这个阿妩,垂下眼。
突然觉得这样很没意思。
他并不喜欢一个人的独角戏。
大大火大大大大大火大阴暗的地牢中,景熙帝审视着这个倔强刚毅的青年,突然想起那一日阿妩和自己提起她的父亲,她那考中秀才却被牵连,被抹去功名的父亲。
当时的他尚且游刃有余,听着那位边远沿海之地秀才的遭遇,想着他是经历了怎么样的困境,以至于留下娇妻弱女为生计奔走,以至于让阿妩这样的小女儿颠沛流离。
那时候的他未尝将那位边远之地的秀才放在眼中,可是现在,阿妩的家乡,阿妩的父兄,阿妩的未婚夫,这些只出现在阿妩口中的过往,终于向他露出了一个边角。
叶寒不只是叶寒,他其实是阿妩昔日亲人的一部分,是过去的一部分。
景熙帝知道,他从来没有真真正正得到过阿妩。
陆允鉴不曾,太子也不曾,阿妩的心里有一道硬核,封装了她的过往,任何人都不曾碰触到,可阿妩却会轻易在叶寒面前打开。
此时的景熙帝也终于明白,要想触碰到那硬核,要想让阿妩对他敞开心,他便必须走入她的亲系,去得到他们的认可。
哪怕贵为帝王,也必须向当年无缘功名的秀才低下头。
甚至,这个低头,也许要从眼前这个倔强的少年开始。
他当然可以继续高傲,可以目无下尘,甚至可以游刃有余地转身离去。
可他做不到。
于是他望着眼前的叶寒,终究开口:“你可以离开这里了。”
叶寒听得这声响,陡然看过来。
他看到那位衣冠华丽的帝王,此时正居高临下地望着自己。
这时,他听到那人开口:“现在,我给你七日的时间,养好这一身的伤。”
叶寒蹙眉,戒备地看着。
景熙帝:“你,送她回家。”
大大火火大火大大火火大叶寒被从地牢中带出,梳洗后,换了一身寻常粗布衣衫,之后他被带到南琼子的别苑,见到了阿妩。
阿妩见到叶寒的第一眼,便毫不犹豫地扑入他的怀中。
叶寒也旁若无人地抱住她。
景熙帝自一旁看着,一声不吭。
接下来几日,叶寒陪着阿妩,他便在暗处看着他们。
那日太子带了奏章过来找景熙帝批复时,景熙帝正在水厅中。
他随手把玩着手中的长弓,长弓苍劲,这是他昔日喜欢的,一箭射出,必有所获,不过现在,他也只是拿在手中把玩罢了。
不远处的河滩旁,是叶寒和阿妩。
叶寒正陪着阿妩,坐在那里说话。
一对小儿女并不曾倚靠在一起,隔着一些空隙,不过依然可以看得出他们的亲密无间。
阿妩偶尔侧首看一眼叶寒,那眼神充满欣喜和依赖。
景熙帝漫不经心地旋转着手中的长弓,不过视线却一直落在阿妩的背影上。
她欢快地坐在河滩边,甚至调皮地晃荡着两条小腿。
阳光洒下来,落在河滩上,也洒在小娘子明媚娇艳的脸庞上,她一派天真无邪,笑起来眉眼弯弯的。
太子冷着脸,看了一眼远处的那对,皱眉。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父皇,你-一’
景熙帝却浑不在意的样子,他淡淡地看了一眼儿子:“我都没说什么,你却在这里受不了?”
太子的心一抽,他不敢置信地道:“父皇,你什么意思?”
景熙帝:“有舍,才有得,有放,才有收。”
太子懵了,拧眉,盯着景熙帝。
景熙帝却并不言语,只沉默地看着。
远处那对小)儿女,叶寒下水了,他以乎要去捞水中的什么花儿给阿妩。
景熙帝悠悠地道:“你看,她对那个男人满心依赖喜欢,和那个男人在一起她很喜欢,她终于得偿所愿,这样不是很好吗?”
太子被震撼到了。
他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父皇,这还是大晖的皇帝,他的父皇吗?
景熙帝却是不再提了:“说说最近朝中的几桩事,关键是镇安侯府,东海。”
大大火火大火大大火火大叶寒陪着阿妩玩了两三日,阿妩自然欢快得很,景熙帝自始至终从旁沉默地看着。
看着别的男人带给她的喜悦。
这一日叶寒离开后,阿妩终于想起景熙帝,她好奇地看他:“这几日你忙着吗?你都不理我了。”
景熙帝没什么情绪地道:“不是我不理你,是你不理我,我一直都在这里,你没发现吗?”
阿妩顿时不说话了,她才回忆起来,他似乎一直都在,但她一直不曾看他。
自己和叶寒玩,他也不恼,就冷眼看着。
景熙帝:“喜欢他?
阿妩有些犹豫。
景熙帝:“想跟着他离开?”
阿妩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不吭声。
景熙帝笑了下:“若是想要,便说实话。”
阿妩还是有些犹豫的样子。
景熙帝伸出手,命道:“过来。”
阿妩迈前一步,景熙帝一扯,便把她扯入自己怀中。
他托着阿妩的脸庞,修长的大掌轻拢,强势地要她望着自己。
阿妩仰脸看过去,淡茶色眸子平静温柔,但在这种目光下,阿妩竟然有些不安。
她隐隐有所感,如今的一切会被打破,他以乎有了决断。
应该是期盼的,但是心里又泛起丝丝的酸痛,其实是有些不舍得的。
她知道,一旦走了,便再不能回头。
景熙帝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别扭,他用拇指抵着她颈骨,轻轻地揉着。
这种安抚于阿妩来说颇为受用,可她心里越发有了自己无法控制的情绪,一种深层次的,她自己都说不明白的。
景熙帝俯首,用额抵住她的,低声道:“阿妩,我是皇帝,在遇到你之前,我觉得自己只是皇帝,有你,我才和以前不一样了。”
和她相遇的那一日,他寡淡冷漠的心才被注入一些温度。
景熙帝:“我曾承诺阿妩,要以父母之心待你,可其实我根本做不到,你也不会信我,如今想来,实在可笑至极。”
阿妩心头微震,她怔怔地抬头看过去。
景熙帝收敛了笑意,无声地看着她,沉默而严肃。
阿妩突然有些心慌:“你…
这让他看上去很有距离感,就好像.他彻底离她而去了。
这时,景熙帝开口道:“这一次,我给你你最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