剖心阿妩生得确实太出挑了。
景熙帝第一次品尝到滋味时便知其美妙,于他来说,那时方体会到男女敦伦之乐。
他明白但凡是个男人尝过了,便很难割舍了。
自己的儿子如同灌了迷魂汤一样也是情有可原。
其实不要说这种青涩少年,就是阅尽千帆的也很难把特住。
可是现在景熙帝终于知道,原来这样更有一番滋味。
他一瞬不瞬地注视着阿妩,竟想起这世上另一个未曾谋面的男人。
苦读十年,考中秀才,却一朝被连累,就此没了功名,只能远渡海外。
他若不是经历了这些挫折,必将他的小女儿怜惜地捧在手心,处处呵护,便是再多的荣华富贵,他也不肯任由自己女儿如此承欢。
于是突然间,他不想了。
他握住她的手腕,哑声道:“阿妩若是累了,便不必了。”
可阿妩是坚特的。
她含水的眸子委屈地抬起,将他的手推开,却无声地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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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于阿妩来说确实艰难,但或许因为艰难,以至于当她终于做成时,她松了口气,就像是完成了一项很难的差事一般。
看着因自己而沉迷其中的帝王,她有些成就感。
那么健朗硬实的身躯,高山一般的威严和尊贵,此时却绷紧至贲发,弓着背,睁着炽烈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前方虚无处,无法控制地颤抖着。
他的喉咙发出情动的闷哼声,那声音嘶哑失控,不像是他了。
阿妩觉得辛苦是值得的,下了床榻他是帝王,可现在,他轻易为自己左右了。
景熙帝神情逐渐恢复正常。
他半阖着眸子,闭目养神,一双手不紧不慢地捋着阿妩略显湿润的发。
阿妩却很调皮,且仿佛玩上了瘾,竟用唇来吃他的手指,干净整齐的手指,轻轻咬一口,像是一只小狗咬着骨头。
景熙帝满足地喟叹:“早晚死你身上。”
阿妩软软地哼了声,搂着景熙帝紧实的腰:“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要直护着阿妩!”
景熙帝低首亲她脸颊,甜美香软,让人欲罢不能他开始觉得,这样的日子太让人沉醉,恨不得就这么腻在一起一辈子。
不过一一德宁公主似乎来了,他听到外面女官和她说话的声音。
他很没办法,这种搅扰有些扫兴,携德宁同来似乎是一个失策,但人都来了,总不能不管。
他只能拍了拍她的脸颊:“先洗洗吧,等下朕陪你划船,带上德宁。”
阿妩:“好。”
景熙帝到底快速一些,很快沐浴过,整理了衣袍,确认看不出任何痕迹,才命人宣了德宁。
德宁公主看到景熙帝,先规矩地拜见了,之后便问:“宁贵妃呢?”
景熙帝:“改口。”
德宁公主犹豫了下,到底是道:
父皇,母妃人呢?”
说出这个称呼后,她终于如释重负。
她其实心里隐隐明白,这是必须要做的。
也许,有一天,这个和自己几乎同龄的小娘子会成为皇后,谁知道呢。
她对自己父皇并不够了解,但多少也看懂一些。
景熙帝听得这话,看了一眼女儿,心想她其实还算是听话的。
她还会再改一次口,她必须接受。
德宁公主感觉自己父皇目光中的深意,疑惑,小心翼翼地道:“父皇?”
景熙帝温润一笑:“她怀着身子,底下宫娥总会更细致一些,估计还得等会,正好父皇有些话想和你说,我们单独聊聊?”
德宁公主觉得今日的父皇少了往日威严,似乎过于平易近人,这让她有些受宠若惊。
她忙道:“是,父皇。”
于是父女二人便走在雨后的小路上,周围绿意流动,清脆湿润,颇为宜人。
景熙帝的话题是随性的,漫不经心的,随口问起德宁公主往日都做些什么,德宁公主小心回答了,景熙帝又问起她对将来婚配的打算。
德宁公主便有些不自在,低着头道:“暂时也没什么想法吧。”
景熙帝笑了下:“德宁若是看中哪家郎君,便告诉父皇,皇家的女儿也不在意对方出身,只要少年郎本身是好的,你自己喜欢便可以。”
德宁公主脸都红了,呐呐地道:
儿臣明白了。”
景熙帝:“你毕竟还小,其实便是有合适的,朕也不想让你早早成亲,才刚过及笄之年,朕也和你皇祖母提过,总要多留你几年,一旦成亲之后,你要替人主持中馈,要生儿育女,哪里像如今在后宫这么自在。”
德宁公主略抿了下唇,恭敬地道:“父皇说的是。”
其实这些话她听皇祖母和自己提起过,皇祖母说是父皇的意思,但是她并不太懂,现在父皇这么说,她顿时明白了父皇对自己的一片苦心。
往日很少有机会和父皇这么说话,她现在才意识到父皇对自己一直有些打算的。
这么说着话,便见阿妩从寝殿中走出。
此时微雨初歇,郊野的新绿才被冲洗过,日头出来了,远处似乎有几丝浅淡的云。
才刚沐浴过的阿妩松散地挽着发髻,着了一身草绿色袄裙,身段曼妙动人,不过依稀可以看出腹部微微的隆起。
她是极美的,如同春日萌萌初发的青翠草芽,既有为人妇的柔媚,又有闺阁娘子的清纯。
她显然也看到了不远处的父女,不过她并没有要过来的意思,只远远地福了下,便去看旁边廊檐下的鸟雀儿。
一一她应该猜到父女在说些话,并不愿意搅扰了。
德宁公主看着远处的阿妩,眼里绽放出惊奇。
这对她来说是不可思议的,她正处于半大不大的年纪,对那种软糯的小东西很是好奇,也觉得好玩儿,平日她会羡慕皇伯家的小弟弟小妹妹。
这时,耳边却传来景熙帝的声音:“你的母妃是不是告诉你,说你的父皇太过宠溺贵妃,对你过于忽视?
这话一出,简直仿佛平地一声惊雷。
猝不及防间,她慌乱地看向景熙帝,却见景熙帝侧影威严,面无表情。
显然他早知道的,他就这么轻描淡写说出来。
德宁公主深吸口气,低下头:
‘确实,确实有过类以言语,但,应只是随意说说。”
她完全没办法替母妃掩饰什么,太突如其来了。
对此景熙帝轻笑一声:“她自然也说了一些贬损宁贵妃的话吧。”
德宁公主咬着唇,她不敢说了。
如今她母妃还在闭门思过,她当然知道不能雪上加霜。
景熙帝倒是也没有让她继续说的意思。
他只是笑着道:“德宁,你年幼时,父皇并没有时间陪你,因为那时候的父皇每日只能睡两个时辰,要勤勉政务,要治理天下,你又是女儿家,诸事自然不如你皇兄那么方便。
德宁公主从来不曾听父皇提起这个,她心酸,愧疚地道:“儿臣明白,儿臣没有怪父皇的意思。”
景熙帝:“可是好在父皇并没有空忙一场,如今政事清明,国力昌盛,所以才能给你办一场隆重的及笄礼,父皇也可以很有底气地告诉你,你可以随意挑选夫婿,不必像曾经的公主或者族中女子一般远走番邦和亲,不必用自己的婚姻大事来拉拢权臣。”
德宁公主低下头,她几乎想哭了。
景熙帝:“你长大了,内外有别,像今日这般带你出来走动,若不是有宁贵妃,只怕是也不能了。
德宁公主隐隐明白景熙帝的意思。
父皇不可能单独带她出来玩耍除非有皇后妃嫔同往,她身为女儿才能以孝道为名陪着随侍,可是父皇并不喜自己母妃,和皇后也生分,后宫并没有能让父皇愿意同往的,她自然也没有这种机会。
所以她这次能出来陪同游玩,确实沾了宁贵妃的光。
她以后也只有跟着宁贵妃,才能有机会和父皇亲近。
景熙帝继续道:“德宁,你生在帝王家,贵之又贵,你的母妃自是处处护着你,为你着想,父皇虽然忙碌,但也会为你的终身打算,给你天底下最丰厚的嫁妆,挑选最好的郎君,哪一日父皇鼎湖驭龙,你也有皇兄,遇到什么委屈跑到宫里哭一哭,谁不让你几分?”
德宁公主声音酸涩:“父皇,儿臣知道。”
景熙帝:“可是德宁,你想过吗,若是天不假年,你的父皇和皇兄都早早去了,哪一日你的堂兄弟得了帝位,你会是什么处境?”
啊?
德宁公主微惊:“怎,怎么会?”
景熙帝缓慢地看向女儿,眼神冷硬:“为什么不会?人有旦夕祸福,你为什么认为不会?”
德宁公主嘴唇张张合合,突然说不出话来。
在她心里,自然认为父皇是神祗般的人物,威严厚重,如巍峨高山般,可以永远屹立,是宫廷的那片天。
她从未想过有一日父皇远去,会是什么样,那就是…天塌了?
可是此时父皇这般言语,她脑中竟想起许多,也浮现出大晖一百二十年中发生的种种,这种事.也不是没有过。
景熙帝:“你的母妃也许会告诉你,父皇有了其他子女便不会像以前那么宠爱你,会分摊你的宠爱,可是联要告诉你,你看到的这个女子,她腹中孕育的,是我雍氏的血脉,是父皇的儿女,也是你亲生的弟妹,皇族系,人丁单薄,若有万一,根本就是孤立无缘,风雨飘摇!所以要想江山永固,就要子嗣繁盛,人丁兴旺才能巩固国本,宁贵妃腹中皇子皇女,和你虽不是出自一母,但都是父皇的儿女。”
德宁公主心中震撼,茅塞顿开。
她不是太子,是公主,所以她不需要争夺什么皇位。
既然不需要争夺,本属于公主的诰命,赏赐,嫁妆,都不会少。
那……她自然需要更多兄弟,以及嫡亲的子侄,要保证将来的帝王永远是父皇的传承,甚至退一万步说,无论是父皇的哪个儿子继位,只要保证是父皇的血脉,自己将来大公主的地位便能稳固。
哪怕并不够亲近,但名分在那里,她也不会受委屈,所以父亲才说,她这一生并没有真正的委屈。
如果皇位落入堂兄弟之手…
德宁公主不敢细想,那郡主表妹将凌驾于自己之上了?自己要对她行拜礼了?那自己情何以堪!
她喃喃地道:“儿臣,儿臣明白了,母妃要生下的是儿臣的弟妹,以后.…要和儿臣互相扶持的,因为我们都是父皇的子女。”
景熙帝:“宁贵妃便是为朕生儿育女,又能生几个,朕又不是几十个孩子要你们窝里斗,满打满算就那几个子女,你们需要争什么宠吗?该得到的你依然会得到,但他们却能更好地保障你这一生的富贵安宁。”
德宁公主低垂着头:“儿臣以往错了,是儿臣糊涂。”
景熙帝视线淡淡掠过女儿,他明白,直到现在,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的错。
他继续开口道:“至于你母妃提起的关于贵妃的言语一一”
他不屑地笑了笑:“你也傻乎乎信了。”
帝王就是帝王,他此时不需要说什么,只那轻描淡写的一笑,足以让德宁公主羞愧到满脸通红,拼命反省自己的错误。
她以前以为是父皇偏心,可现在又觉得,父皇是对的。
而自己母妃.她总是在撺掇自己,让自己难受,让自己去做一些自己根本不想做的。
其实她心里都已经怕了母妃,谁愿意日日听那些糟心的,她也想舒舒服服地当她的公主,不要和人争抢比较,她分明应该是天底下最轻松的公主。
景熙帝的视线再次落在不远处,此时的阿妩似乎在逗弄那只雀儿,雀儿叽叽喳喳的,她便弯腰笑着。
景熙帝:“你看,其实她和你年龄相仿,只比你大一岁。”
德宁公主点头:“嗯,儿臣知道。”
景熙帝:“你是公主之尊,她不是,你可以挑选,她不能。”
德宁公主怔了下。
景熙帝垂下眼睑:“她原是东海渔家女,因水患流落在外,应该经历了一些事,之后遇到了你皇兄,才跟随你皇兄来到皇都,被藏在太子府。”
德宁公主不敢言语,这些太过惊世骇俗,宫中没有人敢提。
景熙帝:“之后,是朕横加干涉,她被摆弄,身如浮萍,阴差阳错,才和朕有了这样的牵扯,是朕不想放手,所以强硬地将她带回宫中。”
德宁公主连呼吸都停住了。
她哪想到有一日父皇会和自己提这些啊!她根本不知道如何回应!
景熙帝轻轻一笑,笑得酸楚而惆怅:“德宁觉得,这其中每一桩,都是她自愿的吗,她可以拒绝吗?”
德宁公主先是愣了一下,之后再次看向远处的阿妩。
她正让一只雀儿落在她指尖上,阳光洒下来,她的指尖几乎是透明的,粉红的透明色。
她生得太过动人,粉玉一般,流光溢彩。
德宁公主便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她并不是在宫中,而是那一日在皇兄府邸,她跪在皇嫂门前台阶上。
明明她生得那么美,美到让她忍不住多看一眼,可她跪在那里,自始至终不曾抬首。
那一刻,那个和自己几乎同龄的小娘子在想什么?
她知不知道她在别人眼中是魅惑储君的妖物?
她这样罕见的美人儿,世间男子见了哪个不喜欢,可是她又没有尊贵的身份傍身,谁来护她周全?
德宁公主突然意识到一些什么。
哪个女儿家会先侍奉儿子,再侍奉父亲,但凡有父母庇护的,都绝对不至于沦落到这个地步。
她又怎么可能故意做出这种事情!
所以一一她都是迫不得已的。
德宁公主脑子“嗡”的一下子,仿佛醍醐灌顶。
她猛地发现,原来你一直以为的事情,它并不是那样,原来白日不是白色的,黑夜也不是黑色的,原来母妃骨子里的鄙薄以及日日的唠叨,全都是错的!
她只是下意识把那些罪名推到一个无助的弱女子身上,并对她横加谴责!
母妃怎么可以这样!
她含着泪,再次看向阿妩,身段姌袅的小娘子,娇弱妩媚,如花似玉般。
她想起自己兄长,自己父亲,他们竟一一德宁公主手指开始发颤。
她的鼻子发酸,甚至眼圈开始红了,她有种想哭的冲动。
她活了十五年,从来都是随心所欲,她享尽了荣华富贵,以自己公主身份为傲,可是从来没有想到,原来这世间并不是如她以为的那么美好。
景熙帝并没有看向自己的女儿,他的视线一直落在阿妩身上他声音冷漠,一字字地道:“是联君王无德,父占子妾,强行把她纳入后宫,又要她为朕生儿育女,这是朕的过错。”
德宁公主哭了,几乎要跪在那里。
她颤抖地道:“父皇,你,你不要这么说。”
景熙帝面无表情地道:“若有一日,你问我,在亲生儿女和她之间,我更偏爱哪一个,我只能说,是她。
如果是之前,德宁公主听到这话必然是愤怒嫉恨,但是现在她竟然没有太多的反应。
她觉得此时此刻,自己似以乎是理解父皇的。
父皇不是神,是人。
他做错了事,但他却不后悔,他要去承担,去弥补。
景熙帝垂眼:“德宁,今日你我父女既畅谈一番,父皇也必须告诉你真心话,等宁贵妃生下儿女,兴许父皇确实会偏疼小的,没办法,中年得子,又是心爱女子所生,难免偏宠几分。”
德宁公主低着眼:“小孩子总归是讨人喜欢的吧。”
她心里其实是明白的,也看出来了,生母更是在耳边念叨了一万遍,这是她最大的担心。
可现在父皇亲口说出来了,她反而踏实了,或许因为父亲的坦荡,也或许因为,最不济不过如此,仿佛也没什么大不了。
景熙帝侧首望着女儿,眼神温厚慈润:“不过德宁该有的,父皇不会亏待了你,你我这一生父女缘分,我会尽力,以后也尽量抽出时间,在你出嫁前,希望能陪陪你。”
德宁公主泪水滑落。
景熙帝:“德宁也喜欢骑射,是不是?”
德宁公主红着脸点头。
景熙帝:“好,那今日你可以和父皇比一比。”
德宁公主抹抹眼泪,低声嘟哝道:“儿臣哪能和父皇比呢!”
景熙帝轻笑了下,对女儿道:
“德宁是朕的女儿,是大晖的大公主,以后也是要当长姊的人,还要替父皇保护好弟妹,是不是?”
德宁忙点头:“儿臣明白,儿臣定会一一”
她有些不知道说什么,但隐隐有些明白父皇的担忧了。
景熙帝递过去一张雪白的巾帕。
德宁公主愣了下。
她低头一拜,谢过景熙帝,这才恭敬地以双手接过。
景熙帝声音温柔而严厉:“不要随便哭鼻子。”
德宁公主擦了擦眼泪,有些受宠若惊,又有些不好意思:“嗯,儿臣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