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烟花阿妩瞬间鼻子发酸。
她睁大眼睛,视线急切地那大片蓝的边缘寻找,可这舆图比起阿爹阿兄的来太复杂了,许多标识,她根本看不懂,不知道去哪里寻。
这时,如雕如琢的指尖,轻落在舆图上。
阿妩瞬间看过去。
那指尖便沿着舆图轻轻滑动,阿妩下意识跟随着他的指尖看,一直到最后,看他停留在一处。
她抬眼,望向他,无声地询问。
景熙帝茶色的眸子温柔地注视着阿妩:“这里便是满剌加国。”
阿妩听此言,视线迫不及待地回到舆图上,去看他指着的满刺加国。
很小的一点点,指腹便轻易覆盖了,但是她想到自己的阿爹和阿兄可能就在这里,胸口便泛起阵阵烫意。
原来父兄去了这么遥远的所在。
这么远,怪不得一直回不来!
这时候,耳边传来男人低沉温和的声音:“阿妩,在你的家乡遭遇水患时,朕在国库中以此为由,提取了五十万两帑银。”
阿妩有些茫然,她不懂他怎么突然说这个。
这是国事,按说不该和她说,可她隐隐又觉得,这件事可能和自己的家乡有关,她想听。
景熙帝眼神理智冷静,甚至有些居高临下。
他侧首看着她,继续道:“五十万两,有十万两用于兴修沿岸防御堤坝桥梁,这是东海沿岸的长远之计,是民生,二十万两用于赈灾,救济灾民,其中有那么几十文钱,也许落在了你身上,化作你手中的几碗稀饭汤。”
阿妩视线颤了颤,她突然被一种宏大而辽阔的视野震撼了。
她不知道,她口中曾经有些怨念的稀饭汤来自这里,来自这处御书房,来自刚才她看到的御案,或者说,来自这个男人手中的御笔。
景熙帝:“还有二十万两,用于沿海防御卫所以及地方水师的舰船建造。
”
阿妩隐隐意识到了什么,她定定地看着他,轻声说:“所以?”
景熙帝握住她的手:“现在,阿妩告诉朕,如果你有五十万两,你会怎么分配处置?”
他温声补充:“只有五十万两,没有更多了。”
阿妩便沉默了。
她舔了舔唇,视线重新回到舆图上,看着东海沿岸曲折的海岸线,看着那大片的蓝,也看着遥远的满刺加国,而就在满刺加国一旁,是林林总总各样形状的大小岛屿。
当这么紧紧盯着看时,她的心跳逐渐加速。
她在心里把自己当做皇帝,她可以掌控一切,可以随意下达旨意,那么此时此刻,当她有五十万两的时候,她会怎么做?
景熙帝不曾言明,但她听懂了。
二十万赈灾,是燃眉之急,二十万购置船只,是航海之需,十万修建堤坝桥梁,是长远之计。
二十万的银子下去,轮到她一个弱女子,真的只有那么几碗稀汤了。
她的视线游移,看了半响,最后发现自己并不能做出任何决断。
景熙帝耐心地看着她。
最后,阿妩终于放弃了:“不能再多给一些银子吗?”
说完这个后,她便看到了景熙帝了然的笑意。
阿妩顿时意识到什么,恨不得立即吞回这句话。
景熙帝给了她一个东海沿岸五十万两的抉择,可她却要更多银子,而更多银子必然就涉及一个更大舆图的抉择。
比如国库中有五百万两,但如今有十处要用银子,又该如何抉择,若是每一个都说要更多,那又去哪里弄来银子?
于是她便想起景熙帝之前所说的话。
一个渔民若是打不到鱼,一家子饿肚子,一个皇帝如果干不好皇帝,全天下人遭殃,他的每一道御旨,都是思虑斟酌再三,从来不敢轻易解怠。
皇帝便是大晖天下的一家之主,他所看在眼里的,并不只有一个东海,还有许多其它疆域。
阿妩的视线缓慢地自东海跃出,看向别处,这书房墙壁上挂了许多舆图,各种颜色的,这是整个大晖的舆图。
这时,仿佛有着金石质感的声音落在耳边:“阿妩,这是哺育着九千万苍生的大晖疆域。”
九千万.
阿妩膝盖一软,差点直接跪下。
若她身上担负着九千万张吃饭的嘴,她还不如直接死了算了!
景熙帝望着墙上舆图,目光深邃遥远。
再次开口时,他的声音缓慢而凝重:“阿妩,其实朕想告诉你,你应该庆幸,你生在太平年,你出生的那一年,朕联十七岁,那时候朕登基三年,三年的时间,朕平定了西北边疆战乱,收回了先帝放弃的铸币权,拿到铸币税,国库一年的赋税入账增加了三倍,为了这三倍的赋税,朕以涉嫌贪污和通敌谋反为名,诛杀官吏八千人。
“也许这其中有冤死的魂,可那又如何?朕要做的每一桩事,都要牵扯无数人钱财生路,其中利益纠葛盘根错节,若要大刀阔斧地变动,注定步步艰难,稍有不慎便是事败垂成功亏一篑,甚至撼动我大晖百年基业,联岂能心慈手软?一将功成万骨枯,要想成就不世之伟业,不以血洗,不足以震天下。”
阿妩听得浑身血液都冰冷冰冷的,指尖也无法抑制地颤抖。
她隐隐明白,却又不能切底参透。
景熙帝冷列的声音在这夜色中荡开:“时间过得很快,你十四岁那年,东海水患,朕自增加的税赋中支出五十万,运送到了你的故乡,所以你才有了那几碗稀粥。”
“也许只有稀粥,可你知道,为了德宁生日宴用花,南琼子没有花了,一道最简单政令的下达,要穿透重重官吏,要踏过千里之遥抵达你的家乡。朕给你的这碗稀粥,贵重的不是这碗粥,而是怎么把银子变成粳米,再熬成冒着热气的粥,送到你手中,送到每个孤弱无助的百姓面前。
阿妩鼻子发酸,她很想哭,当时景熙帝提起,她确实有不满的,可她如今却已经明白,她其实已经算是生在太平年了。
因为至少,当钦差抵达东海,她这样的弱女子还能轮到那么几碗。
景熙帝侧首,原本冰冷深邃的眸子添了几分温柔:“回忆起这些,朕既自喜又自惭,自喜于,你其实长在朕一手打理的太平世道,又自惭于,并没有送你一个更为昌隆的盛世,也没有治理好你的家乡,才让你漂泊在外,骨肉分离。”
阿妩含泪扭头,看向身边的景熙帝。
身后是大片大片的大晖疆域舆图,是他一手掌控的江山,他脸庞隐在朦胧的烛光中,晦暗不明,可眼神却是温柔至极。
此时此刻,她胸口糅杂着复杂而澎湃的情绪,有畏惧,敬仰,孺慕,也许还有一些什么,她自己都无法分辨。
从没有这一刻,她清楚地意识到,他是铁血手段的帝王,但也是肉体凡胎。
天下这么大,便是神仙都不能真正普度众生,更何况他也只是人间的位君王。
他用那么冷漠的语气说出冤死的魂,心里未尝没有愧疚,可他没有回头路,也没有选择。
帝王杀伐果断,泥沙俱下,所以他磨砺出天底下最冷硬的心肠。
当东海的渔女捧着好不容易排到的稀粥品尝一口时,皇都的御书房中,那位帝王正掩卷沉思。
世间事早有定数,她又有什么资格去指责别人?
她扑在他怀中,抱住他,眼眶湿润,她想哭。
景熙帝却格外冷静,他扶着她细软的腰肢:“朕为帝王,操杀生之柄,便要权轻重之数,论得失之道,这些事说起来惊心动魄,但于朕而言,也只是几桩往事而已。”
他的声音有些轻描淡写,不过阿妩却想起御书房的布置,简洁肃穆,没什么多余的花哨,但是从这里流出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可能影响无数人的命运。
当一个人拥有了这样的权柄后,他又该如何自处?
他真能克制自己的欲望,收敛自己的性情,兢兢业业十几年如一日吗,难道就没有放肆的那一天?
他若要放肆,那又该如何收敛不羁的心思回归正途?
这一刻,阿妩突然理解了他往日的过于压抑和克制,因为他是皇帝啊,他早已经习惯了。
景熙帝拿了白色软缎的巾帕,给阿妩擦了擦眼泪:“大过年的,哭什么哭。”
阿妩抽噎了一下。
景熙帝抱着她,温柔的大手轻轻地抚过她纤瘦的背脊:“继续我们刚才的故事。”
阿妩趴在他怀中,睁着湿漉的眼睛,敬仰地看着他。
景熙帝:“其实投入东海卫防所的二十万两,只是朕投入的其中一部分,这些年,朕巧立名目,将银子源源不断地投入东海,造远航舰船,战船,都是为了图一个将来,十几年慢慢打下家底,才能将这东海这片海域牢牢地掌控在自己手中。”
阿妩一愣,之后陡然间明白了,景熙帝盯着的是遥远海航,利剑所指,却是镇安侯府。
她心跳陡然加快,砰砰砰的。
所以皇后和陆允鉴,其实早就被景熙帝盯上了?
她这么一想,突然也就明白,为什么陆允鉴要对太子有所防备了。
景熙帝有条不紊地道:“朕的远航舰船,可以将大晖的瓷器和丝绸运往各处,和海外诸国通商,为朕赚取更多银钱,国库充盈,为联缔造一个前所未有的繁荣盛世。”
阿妩蠕动了下唇,低声问:”
那,那也会去满刺加国?”
景熙帝点头:“当然。”
他看着她的眼睛,并不想告诉她,其实他已经派人前往寻找。
因为大海茫茫,他并不一定能有结果,或者说并不一定有什么好的结果,所以不想她有太多期望,免得最后一场空。
阿妩却期待起来。
其实阿妩也明白,远航的商人出了海,处处都是险峻,说不得他们遇到海寇了,说不得又去了别处,谁知道呢,但阿妩总是会往好里想,父兄会平安归来。
而景熙帝的话,终究给她带来更多的期望。
景熙帝的手指轻轻落在一处:
本朝海州志中有记载,万牛山,去州治东南一百三十里,产黄晶,这便是你的家乡。”
阿妩忙看过去,舆图上很小的一点,她根本无法分辨。
她点头:“对,我们家在万牛山的西边,我们镇叫西牛镇,我们村子叫望牛村。”
景熙帝听着,抚着那舆图的指尖轻顿了下,之后缓慢撤回。
望牛村已经不存在了,变幻莫测的海潮将那里淹没,昔日的村庄早不见任何踪迹,只剩下一片海沙。
所以阿妩心心念念的故乡,早就被夷为平地,寻不到任何踪迹。
他视线缓慢地落在她脸上,此时的她咬着唇,眼晴发光,专注热切地在寻找。
可怜的孩子,他怎么忍心告诉她,其实她早就没有家了。
这时候,阿妩欢快地笑道:“皇上,你看,我看懂了,就是这里,这她指尖点在那里,扯着他的袖子,非要他看。
景熙帝再次望向那一处小黑点。
这里于他来说,是舆图上的一个布局,是奏章上偶尔一笔带过的万民,而于她来说,却是故土,是渴盼,是回不去的家园。
他抿出一个温煦的笑意:“嗯,此地地广还阔,根据当地州官的奏章
看,盗贼多窃伏草野,所以这里一般十几户聚为村落,各村落距离七八里,一旦有盗,便彼此声援。”
他还记得,这里有山有水,可以耕种,可以打渔,其实若无天灾人祸,日子倒也富裕悠闲。
阿妩赞叹:“原来皇上什么都知道!对,有贼,有些是上岸的海寇,也有些是寻常的贼,谁知道呢,分不清,反正他们都是坏人。”
提起家乡,她便忍不住说多了,开始给景熙帝讲起各种往事来。
景熙帝怀抱着满心欢喜的阿妩,敛眸注视着她,听她说,说她的家乡,说她的父兄,甚至也说起她那位青梅竹马的阿兄。
一个叫叶寒的少年。
景熙帝唇边噙着温柔的笑,心里却残忍地想,若不是那么多意外,若不是那场海患,她是不是会一直留在家乡,是不是已经嫁给那个叫叶寒的人她会被别的男人抱住,尽享床第之欢,然后会怀上别的男人的孩子吗?
他当然不允许。
他一定会把那个少年杀了,让那个少年无声无息地死去,然后温柔地安抚她,向她缠绵叙说自己的爱意,把她占为己有,再为那个少年厚葬立碑著说。
阿妩兴高采烈说了很久,她看着景熙帝包容温煦的眼神,更加喜欢,身边的男人对她是如此纵容疼爱,她只觉得自己简直遨游在深海一般。
这时,景熙帝却牵着她的手,来到窗前:“看外面。”
阿妩下意识:“看什么一一”
当话说到一半的时候,她剩下的话便消失了。
因为她看到,漫天烟火,炸开在天空中。
窗外是灯火璀璨的不夜天,而就在这层层殿宇之上,夜空中陡然绽放出五彩绚烂的烟火,几乎照亮了重重殿宇。
那些烟花过于璀璨,坠落时星星点点,如同流星一般。
阿妩甚至有种错觉,仿佛伸伸手便能接住那坠落的星子。
她哪儿见过这样的,惊叹到话都说不出来。
景熙帝拥她在怀:“是不是觉得,自己可以触碰到星星了?”
阿妩忙点头。
不过这时突然想起昔日景熙帝所说,他说若你为朕孕育一男半女,朕便摘下天上星子。
所以,这是应诺?
景熙帝却仿佛看透她的心思,笑着揽住她:“天上星子不可得,但人间的星子,朕的阿妩却可以看一看。”
阿妩听着,自是心花怒放。
她知道后宫不能随意燃放的,看来是专为自己放的了。
景熙帝:“喜欢?”
阿妩:“嗯嗯嗯!”
景熙帝笑着唤道:“阿妩。”
他这么唤了一声,却迟迟没有下文,阿妩下意识看过去。
却见,烟火的映对下,男人英朗贵气,内敛持重,那双素日过于冷清的茶眸含着笑。
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明明深邃幽冷,但风吹过,涟漪乍起,那是惊心动魄的跌艳。
如此蛊惑人心的男人,阿妩的眼睛完全无法挪开。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静止了,时间凝固了,她的心跳都随之静止。
这时,景熙帝低醇的声音响起:
阿妩,亲我。”
阿妩咬唇。
在他直白而不加掩饰的目光中,她竟有些羞涩。
到底踮起脚尖,轻轻地在他锋利而薄软的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碰过后,她红着脸后撤。
猝不及防间,却被有力的大掌牢牢摁住,疯狂地吻。
唇舌交缠,她感觉自己被狠狠地占有扫荡,每一处都不曾放开。
而就在这时,一朵绚丽的烟火在窗外轰然绽开。
阿妩的心也绽出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