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残局叶寒骑着马,带了阿妩离去。
太子站在暗处,蹙眉望着。
他不太理解父皇,但好像又有些理解。
阿妩离开了,无论是父皇,还是自己,或者陆允鉴,都注定无法得到。
他望向父皇,此时的景熙帝抿着削薄的唇,面无表情地看着远处的那对身影,茶色的眸子深邃难懂。
太子想说点什么,但似乎又没什么好说的。
阿妩真的走了。
他有种空落落的麻木感。
就在这时,景熙帝的声音冰冷地响起:“有舍才有得,朕可以放,便可以收。”
太子望向景熙帝,他垂着眼,侧影锋利冷漠。
景熙帝:“她之所以恋恋不舍,是因为她从未得到过,一旦得到了,也不过如此,她要,朕就满足她,让她跟着那个男人走,给她所有她想要的。
他仿佛自言自语,徐徐地道:
她吃的是山珍海味,用的是贵器名珍,听的是人间雅乐,朕牵着她的手,给她讲算学,讲天下,看舆图,会把她的姓氏留在宗祠中,留在史册中,她回不去了。”
景熙帝的声音柔情四溢,却又残忍无比:“人生还很长,朕的阿妩,注定不可能拘囿于一个渔家娘子,就此虚度一生。”
太子便明白了。
他的视线缓缓地落在远处,马蹄翻飞中,尘土扬起,那对身影逐渐消失在了荒野中。
此时的她,必是笑得满足,她终于要回家了。
这一刻,太子觉得自己可以彻底放下了。
没什么不甘心的,原来一切本该如此。
他无声地笑了下:“东海一事,父皇要亲自出手料理?”
如今景熙帝已经削去镇安侯府爵位,罢免镇安侯府兵权,派遣亲信能将前往东海沿线海防卫所,逐一审讯镇安侯府一干人等,同时派遣百艘兵船并设立协总统领,驻扎于北海巡逻警戒,以确保东海海域安稳。
只是陆允鉴带领亲信干将叛逃,勾结海寇,流连于潞宁一带,并频繁侵扰东海湾区域,制造混乱,当地军民已经不堪其扰。
他们隐匿之地海路通畅,来去便捷,岛屿星罗棋布,那些贼寇逃跑便利,同时又有了绝佳藏匿之地,以至于北海海防卫所无计可施。
景熙帝早已定下计策,派遣兵马海船,势必围剿海寇,诛杀陆允鉴,永绝后患。
因陆允鉴手中有先帝圣旨,又有御赐玉锁片护身,东海又距离皇都千里之遥,若是派遣寻常武将前去,只怕防不胜防,是以原本的计划中,应是太子应命前往。
可现在太子意识到了,父皇不会放手,那他必有后谋。
景熙帝:“两个月后,朕要御驾亲征,巡游东海。”
他望着远处,视线有些虚散。
良久,他漫不经心地道:“既生在皇家,手握大权,便可以解决这世上几乎所有的难题,若是不能,那便把自己也押上。”
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德宁公主自那日后,一直被关押在寝殿中不许外出,一直到这里,她终于被解禁了。
她被宣召入奉天殿。
踏入奉天殿时,她抬头看去,一眼便看到了父皇,正低头批改奏章。
她几乎不敢置信,父皇依然是那个父皇,可仿佛哪里不一样了。
他看上去萧冷如冰,形单影只。
德宁公主上前拜见,跪在那里,试探着唤了声:“父皇?”
声音中有着些许小心。
景熙帝听到这声音,眼皮都没抬一下:“平身吧。”
德宁公主起身,不过不知为何,心中存着些许志忑。
景熙帝一抬手,身边内监便奉上封敕谕书。
德宁公主略犹豫了下,自内监手中接过。
景熙帝:“打开看看吧。”
德宁公主打开来,一看之下,吃惊不小。
要知道在大晖,除太子外,诸皇子可封亲王,俸禄为岁入一万石,并赐予田地,若是公主,俸禄会大打折扣,且并不会赐田地,只赐诰命。
但是这份封敕谕书中,却将她的岁禄和亲王齐平,赐予良田一百多顷,岁禄可达每岁一万石,除此之外,每岁恩准的丝、纱、罗、绢、绵等,更是远远丰厚于本朝诸位公主。
这些已经远超了她的姑母!
突如其来的赏赐,让人震惊,毕竟这些都要经过内阁议事过审,并不是景熙帝简单一句话便可以轻易赐予的。
她不敢置信地望着景熙帝:“父皇,这是为何?”
景熙帝放下手中御笔,下了宝座,走到德宁公主面前。
德宁公主受宠若惊,但心中的志忑却越发扩大了。
景熙帝:“那一日若不是你,只怕后果不堪设想,所以朕心中对德宁感激,如今设法格外开恩,对你封赏,你可满意?”
德宁公主心中有些激动:“儿臣感激不尽,但儿臣惶恐。”
如今父皇太过平淡的眼神让她不安。
景熙帝:“以后让你母亲出宫,随你而居,一则免了你母亲的怨愤,二则也可以让她安度晚年,你可尽孝道,你可愿意?”
德宁公主咬唇:“儿臣自然愿意。”
景熙帝:“你皇祖母已经给你寻了几个人选,父皇看过了,都是极好的人家,看看你自己喜欢那个,挑一个吧。”
德宁公主有些想哭:“父皇.…
景熙帝神情寡淡:“也不是非要你现在就出降,先订下来,可以过两年再说,你自己愿意的话,早早成亲也可以,一切都随你自己。”
在这种骤然而巨大的恩赐面前,德宁公主却难受起来,她感觉到了父皇的疏远。
父女之间再相见,没有那一日交心的言语,也没有怒极的斥责,只有冰冷的封敕,仿佛他们之间恩怨分明,两不相欠。
她想了想,到底跪在景熙帝面前:“父皇,你尽可责罚于我。”
景熙帝面无表情:“朕为何要责罚你?”
德宁公主不言语了。
景熙帝轻叹一声:“德宁,你是对的,朕是错的,所以朕褒奖你,给了你大晖公主从未有过的殊荣和封赏,可是一一”
德宁公主的心提起,她仰起脸,望向自己的父亲。
这一次她清楚地看到了父皇眼底隐隐的红血丝,他既冷酷而严厉。
她突然想起那一日出游,父皇和自己说话的模样,言语谆谆,温和慈爱。
于是一瞬间,她无比珍惜起来,甚至觉得,无论父皇是对还是错,她都怀念着那一刻。
景熙帝垂眼看着德宁公主:“德宁,朕能给你的,已经尽量给你了,但是朕也希望你能体谅你的父皇。”
他淡淡地道:“出去吧。”
德宁公主的心揪起。
她仰脸看向他:“父皇!”
景熙帝:“还有什么事?”
德宁公主慌了:“父皇,儿臣心里难受。“
景熙帝淡漠地看着这样的德宁公主:“你已经长大了,该知道,人生哪能两全。”
说完,他回到御座上,拿起奏章
来看,不再理会她。
在这瘆人的静默中,德宁公主明白了。
自己保下皇贵妃,救了皇贵妃性命,所以父皇褒奖自己。
但是那一日,自己并不曾求助父皇,而是背着父皇纵容了皇贵妃离开,于是那一刻,她便选择了不相信父皇,也已经背叛了父皇。
这种怀疑和背叛,是父皇永远无法原凉的。
所以她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殊荣,却失去了父亲。
从此后,他是君,她是臣。
她心里突然涌起前所未有的痛,她想人是贪心的,既想要这个,又想要那个,也许父皇是对的,人生哪能两全。
她心灰意冷,喃喃地道:“那就请父皇为儿臣赐婚吧,儿臣对姻缘并无任何念想,但凭父皇做主。”
景熙帝放下手中奏章:“那就赐嫁明国公府嫡次子吧,他虽并不承爵,但年轻有为,不过弱冠之年,已是密云中卫下辖千户。”
德宁公主:“是,儿臣遵命。”
她沉默了很久,终于再次叩谢,拜别,出去。
出去后,却见到福泰,福泰笑呵呵地说恭喜。
德宁公主心里并无喜悦,福泰却道:“这是陛下对公主的倚重啊!”
德宁公主不懂,她缓慢地看向福泰。
福泰:“难道公主还看不出来,明国公府嫡次子如今虽在密云,仅为千户,但即将调任耀升,不出几年,便会升到京师三大营总兵了。”
京师三大营,那是京师铁卫,一旦宫廷有变,便可应皇命进京护驾,快马来去不过一个时辰功夫。
德宁公主还是有些不懂。
福泰却意味深长地道:“公主殿下是有大福之人哪。”
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方越突然被帝王召见。
他心中自然有些猜测,知道自己为帝王倚重信任,帝王应是会耀升自己了。
只是擢升的话,每年一次,现在还不到时候,帝王应该会安抚自己,给予自己奖赏勉励。
他在心里揣摩着,若是帝王说什么,他该如何应对,那些言语要在脑中过一遍,防止御前失仪。
好在他晨间能够轮到陪伴御驾操练打拳,所以对景熙帝的性情多少知道几分,他会怎么说,他大概猜到了。
来到寝殿后,方越跪下,恭敬之中,又有些少年人的踌躇满志。
景熙帝此时正翻阅着一份奏章,奏章有些长,他见方越进来,便随口道:“稍等片刻,等朕忙完。”
方越听着帝王这温和到可以称之为亲切的语气,心肝都在颤。
他心潮澎湃,浮想联翩,却又不得不压制下,拼命让自己保持着镇定,保持着宠辱不惊。
毕竟是御前侍奉的,不是没见过大场面的。
片刻后,随着纸张的窸窣脆响,景熙帝搁置了奏章以及朱笔,之后才看向方越。
方越瞬间身体紧绷,屏着呼吸。
景熙帝:“方越,你刚毅有胆,精于骑射,忠心不二,前次永平卫都使司因病逝去,永平一带边备亟需整饬,朕正想着寻一合适人选前往,思来想去,也唯有你了,只是你一直以来效命于龙禁卫,不曾外放,如今暂定五品之职,以五品担任都使司,掌管永平卫。”
方越心中大喜,几乎不敢置信。
这永平卫为大晖边防二十八卫之一,永平卫都使司任期三年,掌一卫所大权,这升迁远超他的预期,几乎是平步青云了!
他忙叩首谢恩:“属下蒙陛下隆恩,感激涕零吗,定当恪尽职守,不负圣!”
景熙帝笑吟吟地道:“先平身吧,朕这里还有些玉帛弩银相赠,算是朕给你的盘缠,祝你一路顺风。”
方越受宠若惊:“谢皇上!”
当下方越平身,微低着首,立在御前。
景熙帝打量着面前的方越,二十多岁的年纪,还算年轻,身体健朗,不过也仅此而言,在龙禁卫,这样的侍卫还有很多,端看他提拔哪一个。
哪一个拎出来,稍微得一些帝王恩宠,都会鞍前马后,都会为他肝脑涂地。
他问起方越如今的婚事,可曾订亲,方越并没有。
景熙帝:“你年纪也不小了,这次前往胡洲,也该寻觅一位良配,好男儿可以先成家后立业。”
方越便不好意思地笑了:“陛下说得是,属下如今也想着该成家了。
景熙帝:“身为男儿,要想有所作为,成就不世之伟业,要先修身立德,克己复礼,不为名利所动,不为物欲所迷。”
方越听这话,明白自己这次得了一个肥缺,帝王在自己临行前说出这话,其实是有警戒劝慰的意味,这更说明帝王对自己大有安排。
三年外任后,必回皇都,委以大任。
他当即越发恭敬谦顺:“陛下所言,字字珠玑,属下绝不敢辜负陛下教诲,定当铭记在心,每日三省。
景熙帝颔首:“人生在世,富贵繁华,熙熙攘攘,难免有些妄念,有妄念并不为过,不怕念起,惟恐觉迟,能够定心立志,不为所惑者,才是真男儿,才能成就一番伟业。”
他顿了顿,道:“今日言语,与君共勉。”
方越单膝跪地,再次郑重一拜。
待到走出奉天殿,走在汉白玉石阶上,方越还在回味着自己这次的升迁,可谓是平步青云了,未来前途无量!
不过,这种激昂的喜悦却在一个迈步间,突然僵在那里。
后知后觉的,方越意识到了什么。
于是恐惧以及后怕,便自身体的骨头缝里往外溢出,瞬间将他淹没。
他怔怔地站在那里,竟再也动弹不得。
生死一线间,原来他几乎把整个方家老小性命当作儿戏!
这之后,方越战战兢兢,在任期间不敢贪赃一个铜板,如履薄冰,兢兢业业,终于,三年期满,他政绩显著,被调回皇都。
接到调令的那一刻,方越跪地大哭这三年自己的不易,也哭帝王心胸之宽广。
他到底熬过去了!
熬过去的方越,在家大病一场,足足躺了四五日,之后他挣扎着爬起来,来到琼子郊外的一处坟头前。
那是聂三的坟,他没什么家人了,死了后尸骨是由南琼子守卫司负责收殓的,就卖在南琼子外面的乱葬岗。
方越给聂三烧了一把纸钱,将怀中揣着的一锭子银子拿出,埋在了坟头前的泥土中。
他喃喃地道:“兄弟,别怪我不讲往日情谊,是你自己把自己的路给绝了。”
他不知道聂三会不会后悔,其实苟延残喘也不是不可以,当了太监又不是不能活,可是聂三非要用命等在那里,来挽回七尺男儿的骄傲。
一锭银子,一条命,换得今生一次以船相渡。
方越这么想着,抬起眼,看着燃烧的纸钱飘飞,化为白色灰烬,之后终于消逝在晴空中。
他轻叹:“你我生在浑浊人世,念之间是生,一念之间是死”
他生,聂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