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对象门内的可视对讲屏幕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名俊美男子的身影,尽管因为外面下雨,天气略显阴沉黯淡,连带着光线也受了影响,但依旧无损于对方那双蔚蓝色眼眸忽然看向摄像头时所带来的惊艳。
如同一片澄澈的蓝海,优雅高贵,和想象中来自下等星的土包子一点儿也不一样。
安弥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开门,因为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过了几秒才组织好语言:“你是你是蒙洛爷爷的孙子厄里图吧?不好意思,我刚才正准备去门口接你的,没想到临时有些事耽误了。”
厄里图望着面前尚且还有几分青涩的安弥,脑海中莫名浮现了对方上辈子被自己拧断脖子时的情景,心中不免有些玩味,他微微一笑,并没有戳穿安弥的谎言,只让人感慨长得好看的人声音也是那么悦耳动听:
“没关系,请不要太过客气,周末还要上门打扰,是我冒味了才对,您就是安弥少将吧?”
安弥回过神来,也恢复了几分淡定:“你直接叫我安弥就好了,请进。”
“谢谢。”
厄里图语罢将黑色的雨伞侧放在门外拎着礼物直接进了屋,他墨色的发丝因为沾了水汽悄然滑落一缕,有种稍显凌乱的美感,安弥见状目光暗了暗,不禁在心中默默可惜。
长了一副这么好看的皮相,却偏偏是个D级向导,如果对方是个A级,说不定他也能将就…
这个念头在安弥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并没有留下太深的痕迹,毕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的性格和厄里图有些像,都是利益为先,美色并不足以成为蛊惑他们放弃前途的武器。
恰在这时,索兰德也打完电话走出了书房,他看见客厅里站着一名西装革履的陌生年轻人,很快猜出了对方的身份,不禁有些讶异,显然没想到五大三粗的蒙洛居然能养出这么一个漂亮出彩的孙子,那张不怒而威的脸罕见露出一抹笑意,走上前慈祥问道:“你就是厄里图?”
厄里图看见索兰德也是一笑,微微颔首,晚辈的礼节和恭敬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是的将军,希望您原谅我的冒昧打扰,蒙洛爷爷在多纳斯星一直非常挂念您,这是他让我转交给您的礼物。”
他说着将手中的礼物盒递了过去,里面放的既不是什么珍玩古董,也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把索兰德年轻时使用过的配枪,他当年和蒙洛在战场上比赛打赌,看看谁击杀的星兽最多,结果不小心把这把配枪输给了对方,气得三天都没睡好觉。
这个礼物显然送到了索兰德心坎里,比什么名贵东西都好使,他低头摩挲着着上面保养得十分精细的枪身,浑浊的眼睛流露出一丝追忆和怀念,不知是想起了当年的峥嵘岁月,还是想起了那些或死或伤的老战友:
“蒙洛这个老家伙,终于肯把配枪还给我了,没想到他这么个五大三粗的人居然还能生出你这么彬彬有礼的孙子,这里不是军队,不用叫我将军,你和安弥他们一样叫我爷爷就好了。"
索兰德对老战友的这个孙子显然十分满意,拍着厄里图的肩膀说了许多话,最后吃饭的时候在餐桌旁落座,还特意让他坐在了自己的右手边,关切询问他适不适应军营里的生活。
厄里图全都认真作答,并没有抱怨什么:“多谢您的关心,部队里的环境非常好,战友也很和善,相信我会度过一个愉快而又难忘的三年。
索兰德闻言在内心暗自点头,虽然厄里图如果真的遇到什么麻烦,他并不介意替对方解决,但吃苦耐劳的年轻人总是讨喜的:“其实三年后你可以不用急着离开,如果考核成绩优秀,是可以在帝星当地分配工作的,到时候我帮你在隔壁置办一套房产,你可以把爷爷和哥哥一起接过来住着,热热闹闹的多好,毕竟多纳斯星太过偏远危险,已经不适合居住了。
一个D级向导是注定没什么前途的,如果不出意外毕业后就会被分配到别的星球,想留在帝星任职堪称难如登天。
安弥一听爷爷话里话外的意思就知道对方不仅没打消联姻的念头,将来甚至打算破例帮厄里图在帝星安排份工作,愈发在心中肯定了要撮合对方和大哥的念头,反正既然是联姻,谁和谁都一样,为什么一定要是自己和菲昂呢?
“爷爷,”安弥忽然开口,“大哥还没有下来,要不我去叫他一起吃饭吧?”
他在征询爷爷的同意,只要爷爷开口了,因莱就算再不愿意出门也会卖几分面子。
不知是不是厄里图给索兰德留下的印象太好,他闻言思索一瞬,私心想让这两个年轻人多接触接触,居然真的同意了:“也好,你去把他叫下来吧。
安弥闻言神色一松,立刻上楼去了,索兰德见厄里图目光“疑惑”地看过来,主动出声解释道:“因莱之前在战场上受过伤,所以行动不便,很少出门,平常吃饭都是保姆端上去的。
他说着顿了顿,仿佛是怕厄里图介意,又多解释了一句:“他是个外冷内热的好孩子。”
厄里图面带浅笑,修长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轻敲手边冒着热气的黑色描金茶杯,让人窥不透他内心真正的想法:“我曾经听说过许多关于因莱少将的事迹,内心非常敬佩,也希望他的身体可以早日康复。”
索兰德看不透安弥的算计,厄里图又怎么会看不懂,他目光扫过对面空荡荡的位置,敛眸抿了一口茶水,心想因莱大概率是不会下楼的。
那个人孤僻得连阳光都不想触碰,又怎么会见一个陌生人?
而安弥上楼后没多久,果不其然神情微妙地下来了,面对索兰德的询问,他只能尴尬开口:“爷爷,大哥不在房间,我刚才推门进去发现里面没人。
索兰德皱眉,缓缓倒入椅背,哪里不知道因莱是故意避开的:“算了,坐下来继续吃饭吧。”
这一个小插曲并没有影响饭桌上的气氛,哪怕只有三个人也做到了宾主尽欢,酒足饭饱过后,厄里图主动提出要告辞离开,谁料索兰德看了眼外间越来越大的雨势,主动挽留道:
“雨还没停,你今天就留下来住一晚吧。
厄里图歉然道:“抱歉,新兵训练期间不允许外宿。”
索兰德闻言拍了拍脑袋:“年纪大了,连规矩都忘了,那就多待一会儿,等晚上雨小了我再让司机送你回去,厄里图,把这里当做你自己的家,不要老是着急走。”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厄里图也不好再推辞,只能笑着答应:“那就听您的,等晚点我再回去。”
索兰德位高权重,今天能抽出一顿饭的功夫招待厄里图已是不易,没过多久他就因为有事要忙回了书房,临走前嘱咐安弥陪着厄里图在家里四处逛逛。
安弥此刻的心情颇为矛盾,一方面他并不想和厄里图走得太近,以免打乱全盘计划,而另一方面厄里图除了等级太低这么一个瑕疵,无论容貌还是谈吐都属于上上之选,实在令人难以抗拒。
因为想得太过入神,安弥一时显得有些沉默,以至于没发现他们散步的方向隐隐被厄里图所掌控,不知不觉走到了后花园的长廊下方。
外面的雨水淅淅沥沥,将花园里那些馥郁的花朵打落一地,水流蜿蜒着汇聚成一滩,最后悄无声息没入土壤,只有那些高大的绿植迎着风雨轻晃枝条。
厄里图见状缓慢顿住脚步,停在走廊下方不知在想些什么,雨水顺着屋檐飞溅而下,将他黑色的裤脚浸出一片暗色的湿痕,忽然开口询问道:
“安弥少将,我可以自己在这看会儿雨吗?”
安弥闻言终于回神,讶异看向厄里图:“你不用我陪着吗?”
说实话,虽然他并不想和蒙洛家族联姻,但陪面前这个大美人逛一逛花园也无不可。
厄里图浅笑摇头:“我很喜欢下雨天的风景,想在这里坐一会儿,您可以先去忙别的事,等我无聊了再去找您怎么样?”
看安弥现在风轻云淡的样子,大概还没收到“虚无”丢失的消息,万一等会儿电话打过来,对方会气得发疯也说不准,又怎么会有心情陪自己逛花园呢?
厄里图觉得自己真是太善解人意了。
安弥居然有些不舍得走,挑眉玩笑似的问道:“听起来你想把我用完了就丢?”
厄里图脸上笑意不变,却压低语气,故作可怜道:“那就请您发发善心,千万不要告诉索兰德将军我这么过分的对待您。”
安弥被逗笑了:“好吧,那你就自己在后面逛一逛,有什么需要就来客厅找我。”
他确实有别的事要忙,语罢也没有多待,顺势离开回了前厅。
厄里图对安弥的离去毫无反应,甚至都没有回头看一眼,他不紧不慢沿着走廊继续前行,欣赏着这个前世走过无数遍的地方,最后在一处拐弯的地方倏地顿住脚步一那里坐着一抹熟悉的身影。
因莱不知在这里待了多久,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雨水裹挟着飘入廊下,将肩头浸出一片湿痕,他却像感受不到外面的寒气一样,一个人独自坐在靠近台阶的位置,静等着客厅那场热闹的宴席散去,好回到自己那间安静而又漆黑的屋子。
厄里图见状有了片刻出神,无意识摩挲着右手尾指一一那里戴着一枚男士尾戒,是他重生后特意找人订做的。纯银的戒身,镶嵌了一圈极其微小的碎钻,没有任何繁琐的设计造型,却显得闪耀而又精致,衬着他修长骨感的指尖,就像将银河戴了上去。
然而仔细观察就会发现,那枚戒指其实是“两枚”细细的银戒组成,只是因为太过纤细,所以叠戴在一起很容易被人误认成一枚。
外面风声呜咽,温度愈发寒冷。
厄里图只感觉自己嘴里忽然尝到了些许腥甜的铁锈味,那种硬生生咬断对方手指的触感犹在舌尖残留,却让天生嗜血的他感受不到任何兴奋,反而心情沉郁,就像外面潮湿阴冷的天空。
他迟疑着,思时着,不知该如何上前,不知该以何种方式相见。
因莱沉默望着不远处的那盆白色铃兰,亲眼看见这盆花因为经受暴雨的击打而落了一地,最后连枝条也被压弯,丝毫看不出当年自己亲手栽种时的生机勃勃。
也许要不了一夜时间,这盆花就会因为雨水的侵蚀彻底腐烂枯萎。
不知过了多久,因莱终于有所动作,他动了动冰凉僵硬的指尖,原本想操控轮椅过去把那盆铃兰花抱回屋子,然而眼角余光忽然察觉身后有人影靠近,目光一暗,指尖轻动,也不知做了什么,轮椅滑下台阶的瞬间就失去平衡,直接翻倒在地将他重重压在了下面。
“砰一一!”
因为隔得太远,再加上雨声干扰,客厅里的人并没有注意到这里。
因莱只感觉大腿传来一阵剧痛,疼得脸色煞白,他无声咬牙,低低闷哼一声,强撑着直起上半身,装出一副想要把轮椅推开,然而却因为姿势受限怎么也使不出力气的样子。
就在这时,一抹黑色的身影忽然快步走进雨中,直接将压在他身上的轮椅掀到了一边,对方捂住他被台阶磕伤流血的膝盖,低声关切问道:
“怎么样,你没事吧?”
漫天雨幕交织落下,转瞬就把他们两个淋得湿透。
因莱闻言下意识抬头,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全然陌生的男子面孔,对方湛蓝的眼眸犹如一片神秘的海洋,深邃引人探究,尽管发丝湿漉漉的,却无损于那份俊美的容貌,反而有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厄里图没想到自己不过愣了一会儿神的功夫因莱就摔倒了,他见对方不说话,压低声音又问了一遍:“是不是伤到骨头了?”
不过转瞬之间,因莱就明白了面前这名陌生男子大慨率是爷爷今天请来的客人,并不是安弥。他无意识皱眉,偏头避开厄里图的触碰,雨水顺着那张清冷脆弱的面庞滑落,唇瓣紧抿,哑声吐出了两个字:
“没有。”
他语罢无视厄里图的搀扶,强撑着想要坐回轮椅,毕竟无论是他心高气傲的性格又或者仅剩的尊严,都不允许他在一个陌生人面前暴露如此狼狈的一面。
然而他越慌就越无措,越无措就越慌,到最后不仅没能成功坐回去,反而因为双腿无力又重新跌坐在了地上,疼痛加剧,让那张本就苍白虚弱的脸色一度白得近乎透明。
厄里图在旁边注视着这一幕,有那么瞬间甚至感觉时光悄然发生了倒流,前世那个倔强而又不讨喜的因莱又重新回到了自己眼前。
对方总是这样,宁可拖着那双残腿在地上艰难爬行,也不肯低下那颗高傲的头顿请求别人的帮助与搀扶,实在是.…
可恨极了。
但真的可恨吗?
好像也没有.
厄里图摩挲着自己尾指上冰凉的戒指,不知在想些什么,半响后又重新恢复成了之前彬彬有礼的温雅表情,只见他迈步上前,然后俯身将因莱从地上抱了起来。
明明对方也是个成年男子,却因为病痛折磨,入手重量轻飘飘的。
厄里图用脚一勾,直接将滑远的轮椅捞了回来,然后低头看向因莱那双蔚蓝色的眼眸难掩笑意,半真半假道:
“我想见死不救并不太符合我一贯的绅士风格,因莱少将,坐轮椅和被我抱回去,您总要选一个。”
他说着顿了顿,饶有兴趣问道,“还是说您有癖好,喜欢当着一个陌生人的面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