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嘴真笨在这朝堂之中,向来是结党营私者众,独善其身者少,而独善其身往往却不代表能保全自身,所以历朝历代但凡出了那么几个,都是名留青史的大人物。
楚陵从前以为云复寰是后者,毕竟对方除了忠于帝君,从不会和任何一方势力牵扯过甚,然而前世种种都证明了云复寰并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纯粹,一度将世人都蒙在了鼓里。
楚陵一向清明澄澈的目光控制不住暗了暗,他亲眼看见云复寰走进殿内,自顾自找了个位置坐下,周身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冽气息,一副独来独往的孤臣模样,就算有官员想上前攀谈,见状也不由得歇了心思。
有貌美宫婢端着托盘而过,楚陵随手取过酒樽,从容敬了定国公一杯,金殿蟠龙柱隐于身后,恰好投落一道阴影,将他悲悯的眉目置于其中,似神佛,却又更似妖鬼,声音低低,浅笑时只让人觉得君子如玉:
“十年寒窗苦,货与帝王家,云相选对了明主,青云直上也是意料中事,那些文人士子倘若有他这双慧眼,想必也能少走许多弯路了。”
可若是选错主子,等待他的就不是青云直上,而是粉身碎骨了…
定国公有那么瞬间觉得楚陵话里有话,细品却又抓不住痕迹,只能颔首附和:“殿下说得有理。”
宴会即将开始,那些王公大臣纷纷盘膝落座,等待着陛下到来,楚陵和闻人熹也重新回▣到了席间。
他目光轻扫人群,却发现诚王楚圭不知何时进入了殿中,只是对方一向低调,自顾自隐在角落,将周身所有锋芒都尽数敛于那双沉寂的眼眸之中,丝毫看不出上辈子登基后嗜杀成性的模样。
楚陵无声垂眸,心想自己前世倒也输得不冤,只是如今重来一世,且看谁技高一筹了。
“皇上驾到一一!”
“皇后娘娘驾到一一!”
殿外忽然传来一道尖细的太监嗓音,打破了微微喧哗的气氛,只见帝君与皇后在宫娥簇拥下自门外踏入,二人皆是盛装出席,前者威严无限,后者艳光四射,一时间飞镜台内满堂生辉。
群臣面色一肃,纷纷起身整理袖袍,出列跪迎,高声山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帝君牵着皇后走向高位落座,视线扫过下方叩拜的群臣,声音虽然低沉散漫,却让人时刻牢记这个男人的手中掌握着生杀大权,屏气凝神不敢有一丝懈怠:
“众卿家平身。”
“今日凡来赴宴者,于公乃是朕在前朝的肱股之臣,左膀右臂,于私乃是朕的手足兄弟、血脉至亲,此刻欢聚一堂,共享天伦,大可不必拘礼,希望众卿开怀畅饮,不醉不归!
在座者除了皇帝,没人会把这句话当真,毕竟他说是客气,你若相信便是逾矩了。
伴随着丝竹之声响起,身着羽蓝宫纱的舞女款款移入殿中,总算将刚才正襟危坐的气氛驱散了不少。楚陵垂眸把玩酒杯,正暗自思忖着什么,耳畔忽然响起了一道声音:
"你刚才在看什么?”
楚陵闻言动作微不可察一顿,却见问话的是闻人熹,不免有些好笑:
我看什么了吗?”
闻人熹眼眸微眯,狐疑打量着楚陵:“你确定你刚才没盯着云相看?”
“看了。”
楚陵居然就那么坦然承认了:
朝堂向来是结党营私之处,本王瞧他独来独往一个人,难免觉得奇怪。”
闻人熹闻言却轻笑一声,意味不明道:“君子群而不党,小人党而不群,可这位云相既不党"也不‘群",你觉得他算君子还是算小人呢?”
楚陵心想约摸是披着君子皮的小人吧?
从前他敬服云复寰以寒门之身迈入朝堂,又倾慕对方明明不喜沾染麻烦,却肯在朝堂上替自己出言辩护,因此将此人奉若心中明月,平日言谈举止小心翼翼,不肯有丝毫逾距怠慢,说不定就连前世临死时,云复寰都不知道自己曾经喜欢过他。
可如今假象戳破,当初的那份倾慕也瞬间荡然无存,便如饭碗中的一粒砂石,令人如鲠在喉。
“他是君子是小人,与我们都无甚关系,只要肯为父皇尽心竭力便好。”
楚陵此刻倒是颇有些庆幸自己上辈子藏得滴水不漏了,否则还真有些不好交代。
闻人熹虽然直觉这两个人中间一定有什么猫腻,奈何抓不到证据,也只能将此事压入心底,打算暗中调查,面上同样笑得滴水不漏:
“王爷言之有理。”
寿宴过至一半,到了众人进献贺礼的时候,因着礼品都在殿外验身时交给了内府查验贴上封条,此刻皆由太监挨个捧入,或妥帖装匣,或蒙红布,让人不禁好奇猜测里面装的是什么。
总管太监拿着礼单,挨个唱喏:
“北阴王献一一丰穰瑞兽当康白玉摆件一对!”
众人心中暗自点头,丰收嘛,好兆头。
“左相云复寰献一一稻黍稷麦菽五谷一把!”
众人又是暗中点头,这位云相速来两袖清风,送一把五谷丰登的种子倒也别致,只有楚陵听见身旁的闻人熹嗤笑一声,低低骂了句“穷酸”,难免有些忍俊不禁。
随着总管太监越往后念,殿内呈上来的贺礼也越来越多,只是大多为字画摆件,金玉之物甚少,渐渐的帝君也有些提不起兴致了一他就喜欢俗气的东西,越俗气越好,寿宴一年到头就过那么一次,这些老狐狸还藏着掖着送那么些寒酸东西,不知道国库已经空的可以跑马了吗?
总而言之,帝君现在很想挑那么几个不顺眼的人出来抄家砍头,他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罢了,慢吞吞的不必念了,朕自己下去亲观。”
他语罢直接负手步下九龙阶,走到了那些手捧贺礼的内监面前,粗略扫了一遍,饶有兴趣问道:“朕那几个皇儿的贺礼可是还未呈上来?”
高福亦步亦趋跟随在侧,闻言用臂弯里的拂尘轻扫了一下,当即便有四名内监捧着礼品迈步上前:
“回禀陛下,幽王、诚王、威王、凉王的贺礼具在此处了。”
帝君闻言这才展露一丝笑颜,毕竟儿子送的和大臣送的到底不一样,他从来不在众人面前掩饰自己对楚陵的偏爱:“凉王送的什么,打开让朕瞧瞧。”
幽王原以为是自己在前,屁股都离开坐垫准备好好介绍了,闻言不由得暗自撇嘴,又重新坐了回去,威王则是一副不痛不痒的模样,反正父皇偏心老七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有诚王楚圭在听见帝君命人打开凉王贺礼时,幽幽抬眼看了过去。
楚陵仍旧端坐在原位,仿佛并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闻人熹冰冷暗沉的目光则一直盯着将画卷徐徐展开的那名太监,藏在袖中的指尖控制不住攥紧一一“回禀陛下,凉王献《松鹤延年图》一幅。
伴随着高福话音落下,楚陵的脸上适时流露出一丝愕然,仿佛是不明白自己的《群仙献寿图》好好的怎么变成《松鹤延年图》了,就连楚圭也微不可察一顿,漆黑的眼底惊疑不定,显然有着和楚陵同样的疑惑。
唯有闻人熹知道发生了什么,面上却并不显露,而是跟着很快反应过来的楚陵一同起身贺寿:
“儿臣恭祝父皇松柏常青,日月长明,福寿延年!”
帝君顿时笑眯了眼,连说三个“好”字,可想而知有多么高兴,直接拂袖一挥道:“老七有心了,赏!”
看完了楚陵的贺礼,接下来便是幽王的,他献上的是一株由琉璃为盆,金丝为树,珠玉为叶的盆栽,远远看去富丽堂皇,显然是花了心思的,急不可耐介绍道:
“哟,父皇,儿臣献上的寿礼名叫金玉满堂",这盆身乃是琉璃…
帝君最怕听这个儿子在旁边长篇大论,连忙打断道:“好了好了,你的心意朕也知道,有赏!”
幽王为这份贺礼还专门写了一篇长达百字的词赋,闻言顿时一噎,只能不情不愿把到嘴的话咽了下去,好吧,不听就不听吧,父皇好歹算是有赏赐,也知道了他的孝心。
接下来便是四王楚圭的贺礼,内监看了眼盒子上的封条,然后高声唱喏道:
“诚王献-一《万寿帖》一幅。”
他送的也是字画,只见两名小太监将卷轴向两边展开,洒金纸上用楷、行、草、隶、篆各写了数个寿字,也算心意十足,帝君见状不由得连连点头:
“著此帖者功力倒是不俗,寻常人能择其中一样字体练好极便已是难得,他却将楷行草隶篆皆练得炉火纯青,字里行间虽然尚有几分青涩,将来倘若顿悟,必成一方大家。”
楚圭恭敬起身:“回禀父皇,著此帖者乃是坊间一名贫寒书生,他为替重病的老父抓药治病,在隆冬雪日摆摊卖字,冻得双手生疮,好不可怜,儿臣体谅他一片孝心,便出银请他写下了这幅《万寿帖》,希望借其孝心贺父皇万寿之喜。”
帝君微不可察点头:“出银几何?”
楚圭答道:“儿臣请大夫治好了他父亲的旧疾,又赠城郊青砖瓦屋一间,棉服暖靴五套,米粮猪肉各百斤,藏书两担,白银十两,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威王嗤笑:“四哥好歹也是堂堂王爷,恁的寒酸,何不赠金百两,以示天家皇恩浩荡!
楚圭不急不缓道:“天下贫者何其多,他一人得百金,旁人又该如何?他父亲重病,本王替他请医乃是本分,因为他们都是西陵国的子民那些米粮瓦屋是为了帮他遮风避雨,安心苦读之用,衣食无忧便好,又何必奢求滔天富贵,本王终究希望他能自食其力。”
这番话一出,威王顿时被堵得哑口无言,引得群臣赞叹不已,就连云复寰也暗中打量了楚圭好几眼。
楚陵慢条斯理把玩着手腕间的檀木手串,见状微不可察笑了笑,他虽然不知道云复寰是何时投到楚圭麾下的,但二人此刻或许已经有了交集幽王不着调,威王鲁莽,自己病无外乎对方上辈子选了诚王。
“假惺惺。”
闻人熹从宴会开始就没说过什么好话,一副看谁都不太顺眼的姿态,他冷冷盯着楚圭备受帝君夸赞的模样,在桌下碰了碰楚陵,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不满道:
“你刚才怎么不学诚王也编个故事,一句贺寿词就把帝君给打发了。
瞧瞧,文武百官恨不得直接盖章
下一任太子就是楚圭了,以前怎么没发现楚陵嘴这么笨,平常在床上说情话一句接一句的,真到了关键时刻就不顶用了。
闻人熹此刻已然忘了自己真正要扶持的人是北阴王,只觉楚陵这个老实巴交的傻子被楚圭那个阴人摆了一道,目光阴沉沉的,毕竟用头发丝都能想到,今日楚陵呈的如果是那幅《群仙献寿图》,必然会沦为众矢之的。
楚陵似笑非笑看了闻人熹一眼,心想瞎话好编,但若被人戳穿可就只剩莫大的耻辱和难堪了,语气却十分无辜:“因为本王送的明明是一幅《群仙献寿图》,不知怎么变成了《松鹤延年图》,情急之下想不起什么典故,只能匆匆带过了。”
他说着在桌下扣住闻人熹的指尖,带着几分疑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纳闷问道:“世子,你说这件事奇不奇怪,光天化日的难道是出了鬼不成?”
闻人熹做贼心虚,虚了就气急败坏:“我怎么知道画为什么会变成《松鹤延年图》,这个不是你自己保管的吗?”
楚陵仿佛是被他堵得没了话说,并且自己给这件事找了个借口,点点头道:“这倒也是,估摸着是底下人弄错了吧。”
闻人熹斜睨了他一眼,加重语气肯定道:“就是底下人弄错了。”
别怀疑!
帝君对楚圭献上的这幅画《万寿帖》显然十分满意,孝心有了,寓意有了,将来传出去说不定还能变成千古佳话,他拍着这个儿子的肩膀好生褒奖了一番,这才准备去看威王的寿礼:
“来人,将威王的寿礼呈上来。”
小太监闻言正欲动作,然而也不知看见什么,顿时惊骇瞪大眼睛,指着正中间那幅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万寿帖》结结巴巴道:
“陛陛陛陛下!那万寿帖.…万寿帖.”
恩?万寿帖怎么了?
这番话将文武百官的视线纷纷都吸引了过去,高福眉头一皱,正准备斥责这个小太监殿前失仪,但没想到他视线不经意一瞥,也不知看见了什么,顿时吓得脸色一白,噗通跪在了地上。
时至正午,阳光熠熠。
只见那幅《万寿帖》经过殿内炭火熏烤,再遇阳光一照,四周空白的地方忽然缓缓浮现出许多红艳小字,密密麻麻一片,如鲜血般刺目蜿蜒。
而那些字连起来读却是:
今朝贺君不惑年,他日埋骨镜台边。
世人皆喜万寿言,我跪佛前许三愿。
一许国运尽,二愿千秋穷,三祝陛下人间短,早登极乐上天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