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拒陈父做心脏病手术那天,刚好是周一下午。
好巧不巧,陈恕因为之前被学院选中参加设计比赛,一时半会儿没办法赶回来,等他好不容易结束比赛从会场出来的时候,外面天都黑了,只剩主办方安排的大巴停在路边,负责接送参赛的学生回校。
“陈恕!陈恕!你等等我啊,走那么快干什么!”
段成材也是参赛学员之一,他从后面急匆匆追上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赶着中彩票啊走那么快,主办方负责接送的大巴还有半小时才开呢!”
陈恕站在台阶下方,发丝被夜风吹乱,遮住了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我爸今天做手术,我等会儿直接拦出租回去,就不跟着大巴车走了。
段成材闻言一愣,这才反应过来陈恕爸爸好像是有心脏病来着:“原来你爸今天做手术啊,你也不早说,有没有什么要我帮忙的,除了钱之外的?”
他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晰,穷光蛋一个,最多出出力,出钱是万万没有了。
陈恕摇头:“没什么要帮忙的,医生都安排好了。”
段成材不免有些疑惑:“你之前不是说手术费还差个几十万吗?怎么凑齐的?”
陈恕睁着眼睛说瞎话,但神情细看依旧是平常在寝室时的沉静模样,让人觉得万分靠谱:“我最近在研究股票,买了几支涨幅不错的,滚投一段时间就凑够了。”
段成材闻言顿时一惊,瞪大眼睛追问道:“股票?!几十万?!这么快就凑够了?!真的假的?!”
一连串的问号表达了他内心的震惊。
陈恕反问:“你想知道?”
段成材小鸡啄米点头,眼睛亮得堪比大灯泡:“想想想,好兄弟,有发财的路子带着我一起呗~”
陈恕低头看了眼手机,发现提前叫的出租车已经快到了:“那也得等你先把酒吧的工作辞了再说,时间不早,我先走了,回头联系。”
段成材在后面焦急道:“哎,话还没说明白你怎么就走了,我还没发财呢你就让我辞职!”
陈恕背对着他走入黑夜,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你辞了才能发财,好好想想,想明白了来找我。
人生哪有两条可以同时走的路呢,总要舍弃一条,才能真正踏上另外一条。陈恕已经打算利用重生的记忆抓住时代风口,同时他也会拉段成材一把,现在忽悠对方辞去那份工作也不错,起码能走一条更加自由的路,相信带他发财这个愿望在不久的将来也会实现。
等陈恕深夜坐车赶到医院时,陈父的手术已经结束了,只剩弟弟妹妹在病房陪床。
“哥,你总算过来了,我们今天等了你好久,还以为你赶不回来呢!”
不知是不是庄一寒刻意安排的缘故,这辈子不仅弟弟陈忌来了a市,就连妹妹陈念也被接来了,她看见长久不见的哥哥,眉眼弯弯,满是喜意,只是因为性格腼腆,不太好意思说些关切的话。
陈恕嗯了一声,对家里唯一的妹妹倒是多了几分温和,他随手摸了摸陈念扎得高高的马尾辫,见父亲躺在床上陷入昏睡,出声问道:“今天手术怎么样?”
陈忌刚好端着一个塑料小盆从卫生间走出来,他看见陈恕不禁咧嘴笑,很容易让人想起山里质朴的太阳:“哥,你回来了,医生说爸手术挺成功的,就是麻药劲还没过,今天还得盯一晚上,幸亏你那个朋友今天一直在这里帮忙,不然我和阿念就傻眼了,签字办手续什么的我们全都不懂,那些设备也不会用,城里也太高科技了。
陈恕闻言不禁一顿:“朋友?什么朋友?
陈忌挠了挠头,好像有些疑惑:
“就是你那个帮忙安排爸住院的朋友呀,他今天在这儿陪了一天呢,哥你不知道吗?”
就连妹妹陈念也扯了扯陈恕的袖子,雀跃道:“哥,一寒哥可好了,今天爸做手术的时候不仅一直在外面陪着,还带我和二哥去吃了好多好吃的菜,他说等爸爸手术休养好了,就想办法安排我和二哥来城里读书,是直的吗?”
一寒哥?
庄一寒?
陈恕愣了一瞬,倒是没想到对方今天会过来,尽管心中冒出了很多疑惑,但迎着妹妹好奇的目光,他还是只能先回答目前的问题,温声问道:
那你想来城里读书吗?”
虽然他现在还没能力,但再过几年总会有办法把弟妹都接过来的。
陈念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头:
城里挺好的,什么都有,但是哥,这里好大,又大又漂亮,让我有点儿害怕,念书肯定也要花很多钱,我还是更习惯家里。”
她在大山里待了太久,来到这座大城市后先是被它的繁华和美丽所震撼,然而紧随其后的就是不安和紧张,连呼吸也不敢大声,本能有一种逃避的冲动。
陈恕当初刚来a市的时候也是和妹妹一样的感受,又怎么会不明白她的想法,他摸了摸陈念的辫子,低声道:“家里当然更习惯,不过等你长大了也要看看外面的世界,好好念书,以后有机会了哥把你们都接过来。
他说着又看向弟弟陈忌,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也是,学习别落下了。"
那条山路泥泞崎岖,只有用书本垫着才能让他们爬出去,这是唯一的办法。
陈忌用力点头:“哥,你放心,我会好好念书的,外面天都黑了,你赶紧回学校休息吧,爸这边有我们帮忙照顾着呢,学习重要,你别分心。
陈恕倒也没坚持,他和父亲的关系其实一直都挺僵,记忆中每次见面了总避免不了呛声吵架,对方刚刚做完手术,还是清静几天的好,免得把人气出个好歹来。
“你和阿念晚上住哪儿?钱够用吗?
陈忌道:“够呢,这边吃喝每天三顿都有人专门送过来,爸住的这间是vip病房,医院还专门在旁边加了两张陪护床,方便我和阿念照顾,睡起来可舒服了。”
他说着不知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精致的小卡片递给陈恕道:
哥,一寒哥在医院旁边的酒店给我们开了两间房,说晚上去那儿睡,洗澡也方便,不过我晚上想陪着爸,就没去,你和他说一声呗,把房间退了,免得浪费钱。
陈恕望着那张房卡,微不可察一顿,没想到庄一寒私下安排了这么多:“没事,你先收着吧,你和阿念累了就去楼下酒店睡,爸的病估计还得再观察一个星期呢。”
他语罢静默一瞬,这才开口问道:“…我那个朋友呢?
陈忌茫然摇头表示不知道,还是陈念比较细心:“一寒哥好像挺忙的,接了个电话就出去了,不知道是不是在楼道。”
陈恕揉揉她的脑袋:“好好照顾爸,我还有事,先走了,明天再过来看你们。”
他语罢朝着病房门口走去,临出门前不知想起什么,回头看了眼病床上皮肤黝黑却干瘦虚弱的父亲,脚步顿,反手关上门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陈恕找到庄一寒的时候,对方正站在昏暗的楼道口打电话,仿佛在处理什么要紧的公事,挂完一个又接个,几乎半个小时都没怎么歇气,排气扇后方透出零星夜色,无声诉说着时间的流逝。
“你让万融的人把洽谈会议改在下周,合同上要改的地方一条都不能松口.”
“金涛的那块地当初拍下来时政府就有规定,五年内必须完成开发…
报建报批的手续争取今年办下来我还有事,回头你让设计院把概念发给李总监…
庄一寒嗓子都快说哑了,这才皱眉挂断最后一个电话,他低头看了眼时间,发现自己已经出来了两个多小时,正准备回到病房,但没想到刚从楼道出来,就见走廊墙壁上侧靠着一抹预长的身形,赫然是陈恕。
庄一寒见状一愣,下意识顿住脚步:“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要出去参加比赛吗?
这句话暴露了他一直在私下让人密切关注陈恕的动向,连对方今天去参加比赛没法赶过来都知道。
好在陈恕并没有在意:“比赛下午就结束了,我刚才去病房看了一眼,手术挺成功的,还有我弟弟妹妹,谢谢你的安排照顾。”
每个大公司最忙碌的一天永远是周一,因为部门所有的决策会议都要在这一天传达下去,庄一寒赶过来估计费了不少劲。
庄一寒最不想听见陈恕向自己道谢,因为那些客气的话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他们两个的关系目前或许只比陌生人强上那么一点,他勉强笑了笑:“没事,应该的,我和主治医生沟通过了,伯父的身体以后只用配合药物治疗,后面定期复查,问题应该不大,你也别太担心。”
陈恕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扫过庄一寒难掩疲惫的眉眼,在寂静的走廊冷不丁出声道:“时间不早了,走吧,我送你回家。”
庄一寒闻言一愣,多少有些受宠若惊:“什么?”
陈恕耐心重复了一遍:“走吧,我送你回家。”
医院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了下来,但路边的树木依旧枝叶繁盛,因为下过雨,空气中还带着些许泥土的尘味,温度微闷潮湿,却让从寒冷冬季走过来的人感受到了难言的舒适。
庄一寒坐在副驾驶上,望着身旁认真开车的陈恕,缓缓吐出一口气,竟莫名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陈恕.”
“嗯?”
“伯父以后要定期来a市复查,来来回回跑挺不方便的,还有阿忌和阿念他们,老家那边的教育资源总归没有这边丰厚,我想把他们转到这边来读书,回头再置办一套房子,你觉得怎么样?”
庄一寒这段话其实在心里斟酌了很久,只是担心陈恕不接受,所以一直没开口,但不知是不是现在两个人车内独处的气氛太好太安静,他鬼使神差就说了出来,随即懊悔闭嘴,紧张等待着对方的回答。
陈恕闻言果然没出声,他只是在等红绿灯的间隙低头点了根烟,然后把车窗微微降下半边,让风吹散淡淡的薄荷烟雾味道,沉默片刻才道:“没关系,我爸住不惯城里,这件事回头再说吧。
至于弟妹读书的事,他倒不急着现在就把他们接到城里,一则太过突然,二则贸贸闯入那个繁华的世界,不一定能静下心来读书。
陈恕更倾向于以后隔三差五带他们来城市转转游玩,慢慢熟悉环境,等时机成熟了再接过来。
庄一寒欲言又止:“可是…”
陈恕看了他一眼,目光在夜色衬托下显得温和而又宁静,被岁月打磨得一丝棱角也无:“别太在意这件事,你肯帮忙安排手术就已经帮我解决最大的难题了,世界上有些事总要靠自己去努力,别人帮太多反而不好。”
仔细想想,他们第一世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假如陈恕只把庄一寒当做一个生命中的过客,那个人偶然出现,并且解决了压在他肩头最重的那块石头,最后又悄然离去,徒留他在心里默默感激,怎么看都是上天的一种恩赐。
然而那个时候的陈恕太过贪心了,除了这份帮助之外,还想奢求庄寒的爱和真心,可惜对方给不起,他得不到,人心欲壑难填,渐渐就变成了一种惩罚。
世界上有很多事都是点到即止最好,爱恨如此,相遇如此,帮助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