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离庄一寒爱上自己了?
陈恕闻言多少有些讶异,这个答案虽然在意料之中,然而等真正戳破的时候又难免让人觉得突兀,甚至有种做梦般的恍然,原来前世求而不得的东西到手了是这种感觉吗?
比预想中要平静得多。
庄一寒只感觉陈恕忽然在黑暗中轻轻抱住了自己,动作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柔紧密,对方用下巴抵着他的额头摩挲片刻,最后漫不经心落下一吻,低声道:
“睡吧。”
这个吻是冰凉的,风一般不可捉摸。
这个夜晚是纷杂的,陈恕久违做了一个梦。
他原以为自己又会梦见上辈子支离破碎的结局,然而出现在梦中的却是一架纯黑色的施坦威钢琴,自己局促坐在琴凳上,身旁还有一名男子,对方一个音一个音地教他弹入门曲,眉眼低垂,不经意流露出几分细致的耐心。
男子教的很认真,陈恕却因为太过紧张,大脑一片空白,十个手指头跟打了架一样笨拙,怎么都记不住调。
对不起,我、我是不是太笨了…
陈恕听见梦境中的自己语气不安,仿佛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十根指尖紧张扭在一起,力道大得泛起了青白。
“你太紧张了。”
身旁的男子声音淡淡,像冬季的清泉流过山涧,听起来并没有什么不耐的情绪,他双手放在琴键上,弹了一支简单的入门钢琴曲,流畅的音乐从指尖倾泻而出,让夜色多了几分婉转。
一曲终了,让人许久都不能回神。
陈恕下意识看向身旁的男子,目光专注,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爱慕,真心实意夸赞道:“庄总,你弹的真好。”
可惜男子只是盯着黑白琴键,并没有察觉到陈恕的情愫,又或者说他早就察觉到了,只是不想给予丝毫希望:“这支曲子很简单,不需要什么天赋,学不会就反复练,九十九遍不会,就练一百遍。”
他指尖搭在其中一个琴键上,忽然按了下去,沉闷的音调让人心里突:“陈恕,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陈恕怔怔望着他:“庄总?”
很显然,他不懂。
男子也不介意,掰开了揉碎了和他细讲:“这世界上有很多东西,只要你足够努力就可以学会,但还有些东西,根本不值得你去拼命强求,而钢琴恰恰就是你现在既可以伸手碰到,也可以努力学会的东西。”
“我给你请了专业的老师,钢琴、提琴、美术、礼仪,这些都是你接下来必须学会的课程,等学的差不多了,我再送你出国进修几年,学习工商管理。”
陈恕脑子一团浆糊,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去学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他不安攥紧膝盖,小心翼翼开口:“可是我已经快毕业了,现在学这些会不会有点晚?”
他语罢忽然意识到什么,眼底闪过一丝难堪,声音也低了下来:“庄总,是不是…是不是上次宴会的时候,我给你丢脸了?”
男子闻言偏头看向陈恕,不知为什么,并没有出声,似乎有些讶异他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
陈恕见男子不语,一瞬间难堪到了极致,他努力牵动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庄总,对不起,我一定为了你努力学,下次不会给你丢脸了。”
男子却微微摇头,低声认真道:
我让你学这些东西不是因为觉得你丢脸,而是这些东西对你以后走上社会没有坏处,只有好处,陈恕,你不是为了我学,而是为了自己学。”
“感情得到了,可以失去,只有这种东西,学到了才是你自己的,谁都抢不走。”
庄一寒几乎在以一种明示的方法告诉陈恕,不要在他身上投注太多的感情,而要想办法利用有限的条件去创造无限的可能。
毕竟上流社会和下级阶层之间横隔着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当普通人突破层层关卡,拿到属于这个圈子的入场券时,他最应该做的是认真观察这个纸醉金迷的世界,然后积赞人脉,开拓眼界,吸取知识,在这张门票到期之前把每一分每一秒都利用殆尽,而不是沉溺在儿女私情里荒废光阴。
现在庄一寒愿意养着陈恕,愿意给他提供便利,陈恕为什么不好好利用这一切,把以前想学而没条件学的东西进行填补,借着他的人脉出去开拓眼界,观察那些平常只能在电视上看见的商界大佬,揣摩他们的投资风向,这是多少金钱都换不来的东西。
“爱情”这两个字,太虚无缥缈了,也太伤人了。
对于庄一寒这种衣食无忧的富人来说,是刻骨铭心的回忆,对于陈恕这种看不见未来的穷人而言,是不能吃也不能喝的西北风,不仅没办法帮他填满肚子,反而会吹走帮他取暖的最后几根稻草。
可惜彼时梦境中的陈恕尚且青涩,那颗心还没有被世道熬狠,听不出话语中的潜台词,他用力点头,无条件应了庄一寒说的所有话:“好,庄总,我一定好好学,为了自己好好学。”
一缕发丝悄然滑落眼前,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质朴懵懂。
庄一寒见状沉默片刻,最后终于没有忍住,抬手轻轻帮他拨到耳侧,就像清冷的山雪融化,终于流泻出丝难见的温柔,声音低沉认真:“陈恕,好好学,你一点都不笨。”
“以后留学归国,就来公司帮我的忙,别人有的,你都会有。”
他一开始包养这个乡下来的少年,只是出于空虚无聊,并没有任何想法,本想拿钱养着,等没兴趣了一拍两散就是。
庄一寒从小接受的是世家教育,文化、谈吐、手腕、背景、财富、外貌,这几样稍有欠缺都不足以入他的眼,面前这名稍显质朴土气的大学生最初接触的时候性格内敛沉闷,为人善妒小气,显然桩桩件件都不足以和庄一寒身边的人相较,也不足以拿出手。
陈恕唯一有的就是一颗真心。
一颗喜欢庄一寒的心。
然而这种喜欢对彼时身居高位的庄一寒来说太过泛滥了,并且丝毫不缺,但因为那一晚上的阴差阳错,到底还是比别人多了一些特殊的情分。
庄一寒自认给不了陈恕感情上的▣应,所以只能在别的地方稍加弥补。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希望面前这名被家庭压垮的青年能过的好一些,只是连庄一寒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对陈恕的兴趣会持续多久,所以只好在兴趣消失前教给对方一些安身立命的本事,这样哪怕他将来和陈恕散了,对方也能活得很好。
而庄一寒果然也没食言。
他安排陈恕进入公司,尽心扶特,一路坐到了二把手的位置,成为了许多人可望不可及的存在。
别人有的,陈恕果然都有了。
只是陈恕想要的,也一直没得到梦境逐渐模糊起来,无论是钢琴还是钢琴前坐的人,最后都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只有那支简单婉转的曲子一直在上空回荡,越来越清晰。
陈恕被仇恨冲昏头脑太久了,那颗名为良心的东西也遗落在了冰冷的江底,只有在午夜梦回的时候,他才会想起庄一寒也曾把他从无边昏暗中捞起。
对方亲手教他弹过琴,也曾对他抱着一份期许和希望,甚至亲手把他捧到一个很高的位置上,是陈恕自己走错了路,从上面跌下来,输得一败涂地。
黑夜总是那么漫长,像冰冷的江水裹挟满身,无论怎么都游不到彼岸,只有黎明破晓才能驱散几分萦绕在周身的阴寒。
陈恕恍惚睡醒的时候,大概猜到自己又做梦了,至于做的什么梦,他已经不太愿意去回想了,只知道凌晨从床上睁眼的时候,伸手一摸,满脸都是冰凉的泪水。
庄一寒躺在一侧,睡得正熟,陈恕看了他一眼,然后轻手轻脚掀开被子下床,去了浴室。
陈恕一言不发地打开水龙头,刷牙,洗脸,他仿佛在报复性的做某件事,下了死力气搓洗脸上的泪痕,直到皮肤都摩擦红了,这才停手看向镜子里略显颓废疲惫的男子。
里面照出了一双黑黝黝的眼,暗得连光都融不进去,甚至带着几分恶劣。
陈恕对着镜子里的人轻笑了一声,他知道,那条黑蛇此刻一定在注视着自己:
“我前世的尸体是不是已经快烂透了?”
他语气玩味,如是问道。
陈恕话音刚落,眼前的镜子就忽然像水面一祥泛起涟漪,连带着里面的人也有了变化,只见他原本俊美苍白的面容忽然像是被水泡涨了一样变得青白扭曲,自额头处开始出现腐烂的痕迹,并且飞速蔓延至脸侧耳后,皮肤开裂,露出下方鲜红破碎的血肉和森森白骨,骇人至极。
陈恕再次见到这样可怖的场景,却丝毫不见慌张,他一动不动盯着镜子里的那张脸,仿佛要把前世一败涂地的结局刻入心底。
被你猜对了呢。
这道散漫玩味的声音陡然出现在耳畔,就如同一粒石子掉入平静的湖面,把镜子里的幻象击碎,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盘踞着的黑蛇,它吞吐着红色的信子,头颅从镜子中缓缓探出,凑到了陈恕眼前:
【怎么样,可怕吗?】
陈恕讥讽开口:“一具不会动的尸体,有什么可怕的?
现实生活中,往往是活人最伤人。
黑蛇满意开口,语气蛊惑:【你能这么想就对了,这场游戏你已经成功走到了最后,上辈子得不到的一切这辈子都拥有了,为什么还要回到江底去当一具冰冷的尸体呢?
【庄一寒就在外面。】
【去和他说分手吧,把你上辈子所遭受的痛苦都还回去,而将来再也没有任何人能使你痛苦。】
这条黑蛇语罢轻轻触碰陈恕的额头,然后缓缓朝着肩膀移动,用身躯圈又一圈缠住了他,人类惯于以这种紧密的姿势提供温暖和安慰,它大概也想效仿,只是忘了自己是条蛇,冰冷的鳞片并不能温暖任何人。
陈恕一度感觉自己被缠得连气都喘不过来,浑身冰冷,仿佛真的成为了一具尸体,他一双微微上挑的狐狸眼冷冷盯着镜子,里面除了他自己,还有一条缠在身上的黑蛇。
“下去。”
陈恕一字一句低声道,我做事用不着你来教。”
庄一寒不是那种没权没势的普通人,需要了勾勾手指就过来,不需要了就可以随便踢到一旁,如果给不出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分手,对方绝对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陈恕需要好好想想,认真想想,想出一个绝对合适的理由,彻底和庄一寒分开.…
他语罢直接推门走出了浴室,窗外和煦的阳光落在身上,终于让人感受到了几分久违的温暖,陈恕却不想回房,直接躺在了沙发上休息,双目懒懒闭上,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自己真的还活着吗?
陈恕心想。
他浑身都冷得不可思议,身上好像有湿哒哒的水在往下滴,阳光让他感到温暖而又难受,只有努力往沙发角落靠近才能舒服些。
当庄一寒从睡梦中苏醒走出卧室的时候,就见陈恕正一个人睡在沙发上,对方整个人都陷入了夹角阴影中,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不偏不倚恰好避开他,落在了柔软的羊毛地毯上。
“是不是冷了,怎么不进房睡。”
庄一寒找到毛毯盖在陈恕身上,然后伸手从后面抱住他,拥着和陈恕起躺在沙发上,他昨天睡的很好,声音懒洋洋的,带着清晨没睡醒的鼻音:“马上就要下雪了,今年你留在a
市陪我一起过年吧?”
陈恕背对着他,听不出情绪的吐出一句话:“我要回老家。”
庄一寒也觉得不让陈恕回老家不太好,思考片刻才道:“那你回去待几天,再回a市陪我?”
陈恕轻笑了一声:“为什么?”
庄一寒闻言从后面陈恕抱紧了几分,他把下巴搁在陈恕肩膀上,隔着毛绒绒的、温暖的毯子,藏着恋爱期的别扭和患得患失,小声道:“我会想你的”
冬天那么冷,他会想陈恕的。
可庄一寒不知道,陈恕上辈子也是死在那样一个寒冷的冬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