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捉虫)
“患者伤口刚刚缝了针,这几天记得保持饮食清淡,别做剧烈运动,有什么情况随时叫我们。”
正值深夜,vip病房显得格外安静,巡房的护士过来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就转身离开了,房门关上,里面只剩下陈恕和庄一寒,他们一个躺在病床上输液,一个坐在床边陪护,却是谁都没主动开口说话。
这里临近海边,窗外时常响起海风轻柔吹过的声音,玻璃映着婆娑的树影,唯美静谧的夜色总算冲淡了几分属于病房的寡白惨淡。
陈恕闭目躺在病床上,正在打消炎针,脸色因为失血过多有些苍白。他下海的时候手臂不小心被里面的礁石划伤,缝了整整六针,然而从伤口清创开始就一句话都没说过,显得有些过于沉默了。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毕竟不是三岁小孩,打了针还要哭着喊着找爸妈。
就在陈恕因为药效感到了几分困倦,快要睡着的时候,他放在身侧的手忽然被人悄无声息握住,耳畔响起了庄寒低沉沙哑的声音:
“陈恕,今天跳进去的时候,你害怕吗?”
今天庄一寒和陈恕被救起后没多久,蒋晰也在附近的一片海域被救生员发现捞起,人虽然陷入了昏迷状态,但是生命无碍,还在楼下的病房躺着。
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里,受伤的好像只有陈恕。
一个在别人印象中怕水的、不能靠近水边的、本不该卷入这场风波的无辜者。
庄一寒闭目低头,抵着陈恕略显冰凉失温的指尖,侧脸在阴影中显得有些晦暗。
今天发生的意外太多了,他没想到海上会起那么大的风浪,没想到自己会差点死在海里,更没想到陈恕居然会跳下去救他,如果他提前知道陈恕会受伤,说什么也不会跳下去救蒋晰。
这件事给庄一寒带来的冲击远远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震惊,错愕,复杂,数不清的情绪在心中翻涌起伏,直到现在也不能平息。
诚然,庄一寒以前是喜欢陈恕的,哪怕没有今天这件事也喜欢。
喜欢到可以为了他一郑千金,喜欢到可以带着他出入各种公开场合,喜欢到连曾经的蒋晰也比不过他,甚至打算年底就给陈恕一个正式的伴侣名分一陈恕不一定在乎,但这已经是庄寒这种身份位置的人所能拿出来的最具诚意的东西,也是陈恕上辈子求而不得的东西。
然而再有诚意,也只是喜欢,稀缺到这辈子在这座城市可能只会碰见一个,但也泛滥到全国十四亿人里可以找到上百个,和经历过生死的爱意是截然不同的。
喜欢和爱,庄一寒一向分的很清楚,并且在中间划出了一道分明的界限,但陈恕今天下海救他的举动却打破了这道无形的壁垒。
面前这个人为了救自己可以豁出生命,他应该是爱自己的吧?庄寒怔怔想到。
这个念头催生出了一种酸涩难言的温情,在心间缓慢流淌,滋养着他内心深处一直渴求而又永远无法填满的空洞。
“你是不是想问我,跳下去的时候怕不怕死?”
陈恕平静的声音把庄一寒拉回了现实,他望着病房上方的天花板,依稀从白炽灯里看见了几只黑色飞虫的尸体,它们贪恋那一点点温暖和光芒,眷恋着不肯离去,“我不怕死,庄一寒。”
他活着时经历的痛苦远比死亡那瞬间所带来的疼痛更煎熬,而其中有大半都是由庄一寒亲手施加的。
陈恕抬手,缓缓抚上庄一寒清瘦的脸颊,眼底细看冰凉一片,他心想面前这个人为什么没和蒋晰一起淹死在海底呢?自己也是蠢,居然还要跳下去救这么一个被蒋晰蒙蔽了双眼的蠢货。
他心中这么想,神色却愈发温柔:
“你好好的就行。”
在这一刻,陈恕忽然觉得黑蛇给自己的任务大概快要成功了。
他从来都不是不求回报的人,他受过的每一次伤、流过的每一滴血、付出的每一份爱,都必须得到等价甚至翻倍的回馈,才能安抚那颗因为仇恨而不安躁动的心脏。
庄一寒感受着脸颊传来的触感,控制不住闭了闭眼,在灯光照耀下他的眼眶隐隐有些泛红,只是强自忍耐着情绪:“我没事…
庄一寒努力对陈恕笑了笑,主动把脸贴着他的掌心,湿漉漉的睫毛垂下,鼻尖有些泛红,像是一只漂亮桀骜的猫,终于肯收起锋利的爪牙,在最心爱的人面前低下那颗高傲的头顿:“陈恕,以后我们两个好好在一起,再也不管别人了。”
“只要我们两个在一起…”
他不知是在说给陈恕听,还是在说给自己听,庄一寒现在只想把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都捧到陈恕面前,今后再也不和对方分开,任何人任何事都无法改变这一点。
等蒋晰苏醒,已经是第二天早上的事了,偌大的vip病房只有闵柔陪着,她坐在对面靠墙的沙发上,低头不紧不慢削着水果,刀身映出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睛,显得有些诡异。
蒋晰艰难从床上坐起身,很快意识到自己在病房里,只是大脑传来阵又一阵的闷痛感,让他有些无法思考,忍着疼痛皱眉问道:“庄一寒呢?
他在哪儿?有没有被敕上来?”
寄生者绑定的宿主是终身制,除非对方死亡,否则无法更改目标,庄寒如果淹死在海里,他不仅要强行更换绑定目标,甚至会折损大量的生命力。
”庄一寒?”
闵柔闻言削苹果的动作一顿,幽幽出声:“他当然陪在陈恕身边啊,就像我陪着你一样。”
她以前的装扮很典雅,今天却罕见涂了一支深色的口红,像血一样透着浅浅的锈色,衬着身上黑色的长裙,笑起来让人有种后背发凉的感觉,语气却温柔亲昵无比:“老公,我真高兴你能活着回到我身边,如果你不小心淹死在海里,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听她提起落水的事,蒋晰的脸色有些阴晴不定。当时他正站在甲板上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做,根本没注意到身后有人,只感觉谁从后面狠狠推了自己一把,整个人就失去平衡掉进了水里。
落水前的最后一眼,他依稀看见抹浅蓝色的衣角从甲板匆匆闪过,而闵柔那天恰好穿着一条蓝色的度假长裙一一是这个女人把自己推下去的?!
这个念头让蒋晰感到震惊而又愤怒。
他一动不动盯着闵柔,眼神冰冷而又阴沉,然后缓缓掀开被子下床,走到了闵柔面前,弯腰望着她轻言细语问道:“那天是你把我推下去的?”
闵柔浅笑:“怎么会呢老公,我只是看见你没站稳想伸手拉你而已,我自己不是也掉进去了吗?”
蒋晰忽然毫无预兆伸手掐住闵柔,额头青筋浮现,神情暴躁的厉声吼道:“我问那天是不是你把我推下去的?!回答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故意的吗?!你明明会游泳!!
这个女人是他一手挑选出来的、用来刺激庄一寒的人,漂亮,知情识趣,家里没什么势力,对自己言听计从,就算到时候利用结束了一脚踹开也不会惹来麻烦,可闵柔做了什么?!居然想淹死自己?!!
蒋晰一度怀疑闵柔是鬼上身了,否则那个对自己言听计从的乖顺女人怎么会做出这么离经叛道的事?!
然而他越是愤怒,越是歇斯底里,闵柔就越是开心,她任由蒋晰掐住自己的脖颈疯狂摇晃,丝毫不在意室息临近,笑的像个疯子:“对啊,就是我把你推下去的,我知道你不会游泳,所以故意把你推下去的哈哈哈哈哈哈哈…
蒋晰恨不得一把掐死她:“为什么?!!”
闵柔的神情挑衅而又讥讽,一字句冷笑道:“没有为什么,我觉得你该死,蒋晰,你该死知道吗?!”
蒋晰的脸部神经因为极度愤怒抽搐了一瞬,咬牙威胁道:“你就不怕我和你解除婚约,把你送到警察局去坐牢?!”
“无所谓呀,你本来就没打算娶我,而我现在也不打算嫁给你了。”
闵柔比蒋晰想象中的还要破罐子破摔,她语罢直接用那把削苹果的刀抵住了蒋晰的脖颈,冰凉锋利的刀尖让后者心中一惊,掐住她脖颈的力道控制不住松懈了几分,“不过,你要给我一笔钱,足够我后半辈子衣食无忧的钱,懂了吗?
否则我就把你这些年一直找人监视跟踪庄一寒的证据撒出去,我去坐牢,你也别在上流圈子里做人了,看看谁更狠!
蒋晰一惊:“你怎么知道?
闵柔用刀尖拍了拍他的脸,语气讥讽:“我怎么知道?我天天和你同床共枕,你说我为什么知道?蒋晰,我从来都没见过像你这么贱的人,明明不喜欢庄一寒,却偏偏要找人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然后钓着他、利用他,你以为我是傻子什么都不知道吗?”
蒋晰恼羞成怒:“你!”
闵柔抵住他的刀尖深了几分,冷冷斥道:“你什么你?!我骂你贱难道还骂错了吗?!你以为你和庄一寒在甲板上说话的时候我没听见吗?怎么,以为我没钱没背景就可以任由你玩弄,然后利用完了一脚瑞开吗!我告诉你,没那么容易!!”
“游艇上的监控你看着办,落水的理由你自己编,总之我如果坐牢了,死也拉着你一起身败名裂,是好聚好散还是鱼死网破,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闵柔语罢直接起身,一把将虚弱的蒋晰狠狠推倒在地,然后踩着高跟鞋转身离开了,房门关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但因为隔音效果太好,走廊路过的人根本听不见蒋晰在里面愤怒砸东西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