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楚陵回府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街道清冷,天边暮色四垂。
萧犇见状挥停马车,掀起帘子转头看向车厢里面,压低声音隐晦提醒了一句:“王爷,已经卯时了,世子估摸着怕是已经回来了。”
楚陵原本坐在车厢里看书,闻言慢慢合上书页,心想闻人熹那个炮仗脾气如果知道自己去了云府怕是不太妙,只是他心里这么想,面上却不见丝毫慌张:
“等会儿回房之后,世子倘若问起本王为何要去云府拜访,你便说是云相主动相邀,知道了吗?”
萧犇一愣,罕见结巴起来:“可是、可是属下从来没撒过谎”
楚陵弯腰走出马车,满意拍了拍他的肩膀:“就是因为你从来不撒谎,所以别人才会信你的话。”
萧犇武功虽然是一等一的好,但架不住寡言少语,性子沉闷,在外人眼中不知不觉便落了个沉稳可靠的印象连闻人熹都说他像个不知变通的死木头,由他来打配合简直再适合不过了。
夜色已深,白帝阁内却比别处更显静谧。
楚陵踏入院落的瞬间就敏锐感受到了气氛的不同寻常,只见所有婢女仆役都守在廊下伺候,连绿腰也不例外,皆是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胆颤模样,他明知原因,却还是若无其事走上前问道:
“怎么都守在外面,世子呢?
”
绿腰屈膝行了一礼,欲言又止:
世子他.他正在屋内等王爷回来,因想清静,便吩附奴婢们不用在里面伺候。”
她没说的是闻人熹自从知道楚陵去了云府之后,就一个人坐在屋里擦了半个时辰的配剑,目光阴沉的模样看着让人害怕。
她们世子本就是男妻,王爷又身份贵重,深受帝君宠爱,这两个人万起了什么冲突,到时候吃亏的不还是世子自己吗?
王爷只是逛了趟云府,又不是去逛窑子,世子实在没必要如此呀。
但绿腰不敢把这句话问出口,她也看出来了,王爷和那位云相估计有着那么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而世子也动了几分真情,可细作怎么能动情.…
面前的男子不知是不是猜到闻人熹在耍脾气,闻言轻轻笑开,自有一股温文尔雅的意味,院中桃树已绽新芽,晚风将他浅色的袖袍吹起,恍若谪仙:“世子用晚膳了吗?”
绿腰摇头:“不曾。”
楚陵声音清润的吩咐道:“去备膳吧,本王与世子一块儿用。”
他语罢直接打起帘子进了屋,让留萧犇守在外间,以便随时做证。
闻人熹早在楚陵进院子的时候就听见了动静,却连眼皮子都没掀一下,只见他懒散靠在楚陵平常练字的那张太师椅上,两条腿翘起来搭着檀木桌边缘,桌角放着那把从不离身的配剑,细看剑刃被砍出了两道缺口,在烛火下闪着冰冷的寒芒。
楚陵仿若未觉空气中沉凝压迫的气息,神色如常地走到闻人熹身旁落座,和对方亲呢坐在同一张太师椅上:“本王方才听绿腰说你还没用晚膳,怎么了,是不是胃口不好?
闻人熹哪里是食欲不好,分明是气饱了。
他今天听说楚陵去了云复寰府上,差点就要带着亲兵杀过去,生怕楚陵遭了那个登徒子的毒手,但转念想,楚陵是自愿上门拜访的,云复寰又没有拿刀架在他的脖子上逼着他去,说不定这两个人早就暗中勾搭在了一起,拿自己当傻子骗!
脑袋上绿油油的感觉相当糟糕。
闻人熹目光冰凉,像毒蛇一样在楚陵周身缓慢游曳,皮笑肉不笑问道:“王爷这是打哪儿回来?”
楚陵无奈叹了口气:“今日云相忽然派人来请,说有要事和本王商量,本王虽然不欲上门,但没想到云相执意相邀,只好带着萧犇走了一趟。”
“哦?”闻人熹眉梢微挑,也不知信了还是没信,语气凉凉的问道:“那王爷过府之后和云相谈了些什么,这么久才回来?”
楚陵故作迟疑:“…也没聊什么,不过是一些琐碎杂事。”
闻人熹压根不信,只觉得这两个狗男男果然不出自己所料,心中冷笑不已:“杂事?什么叫做杂事?到底是谈情说爱的杂事,还是你侬我侬的杂事?王爷撒谎也要有个限度,恐怕不是云相派人来请,而是您心急如焚的想要飞过去吧。”
楚陵闻言顿时戏精上身,哗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白皙的脸色微微涨红,不知是被气的还是被冤枉的:“世子这是不信本王,觉得本王红杏出墙了?!”
闻人熹心里也憋着火,他被戴了绿帽子他还没生气呢,楚陵居然先气上了,“啪”一声拍桌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字一句咬牙道:“我可没这么说,王爷何必急着把屎盆子往自己身上扣!”
闻人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生气,他起初不过是看这个病秧子王爷长得漂亮,闲来逢场作戏,起了几分庇护之心,然而不知从何时开始,那份可怕的占有欲就一点点吞噬了他的理智。
对方一句话可以让他心生欢喜,句话也可以让他怒火中烧,这种喜怒不由自己掌控的感觉简直比被人戴绿帽子还糟糕。
楚陵闻言忽而看向门口,忍着怒气喊道:“萧犇,你进来!
萧犇原本在门外听墙角,闻言心中顿时一咯噔,莫名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绿腰见他不动,压低声音提醒道:“愣着干什么,王爷喊你进去呢!
萧犇闻言这才回神,连忙打起帘子进入屋内,低头抱拳道:“王爷,属下在,不知您有何吩附?”
楚陵冷声询问道:“你说,今日是不是云相亲自派人来府上请本王过去?!”
萧犇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答道:
“是!”
楚陵:“本王是不是一再拒绝?!”
萧犇:“是!!”
楚陵:“云相是不是说如果本王不过去,他就以死相逼?!”
萧犇:“???”
楚陵瞪着他拔高音量问道:“是不是?!”
萧犇闭上眼视死如归喊道:“
是!!!”
他们两个的声音一个比一个高,最后一声喊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绿腰在门口听得心急如焚,还以为世子和王爷打起来了,就在她准备不顾礼数冲进去看看时,萧犇忽然掀起帘子从里面走了出来,整个人看起来目光呆滞,活像没了魂一样。
绿腰小心翼翼问道:“萧统领,你怎么了?王爷和世子是不是打起来了?”
王爷那个身子骨瞧着连她们世子拳都接不住,可千万别打坏了。
萧犇缓慢摇头,不知道为什么,脸色有些苍白:“我先走了,回头王爷若是问起来,你就说我身子不适,找了萧淼过来轮值。”
绿腰望着他的背影焦急问道:
‘哎,那你现在去哪儿呀?药房在右边儿。”
萧犇头也不回地留下了一句话:
去佛堂他辈子都没撒过这么多谎,要去佛前忏悔一下罪孽。
相比之下,楚陵就没那么高的觉悟了,萧犇走后,内室就只剩下他和闻人熹两个,只是局势已然开始发生逆转,现在理亏的那一方变成了闻人熹。
楚陵说完那番话后胸膛就起伏不定,一副余怒未消的样子,只见他踉跄后退两步,扶着桌子才堪堪站稳身形,低头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咳咳咳.…如今…如今世子可信了咳咳咳莫不是非要本王以死明志不成?”
闻人熹见状心中一惊,下意识伸手想扶,发现楚陵自己站稳又暗自缩了回来,他眉头紧皱,心想这个病秧子可别真被自己气坏了,只是依旧嘴硬:
“一个护卫的话能证明什么,我方才问你过府和云复寰谈了些什么,你支支吾吾不肯言语,谁知道你们二人到底有没有私情。”
楚陵脸色苍白地看向闻人熹,副被人冤枉伤心不已的模样:“世子当真想知道本王与云相说了些什么吗?
闻人熹硬下心肠,转身背对着楚陵,冷冷出声:“王爷若是想说,我洗耳恭听,王爷若是不愿说,我就算把刀架在你的脖子上也是无用!”
楚陵闻言缓缓在桌边落座,却是语出惊人道:“云相今日邀本王过府,其实只说了一件事,便是与上次的科举舞弊名单泄露有关,他说世子乃是旁人安插到本王身边的奸细,居心回测,让本王小心提防,否则他日必成祸患。
闻人熹背对着楚陵,闻言瞳孔猛地收缩,显然没想到云复寰居然会猜到自己的身份,他俊美的脸庞浸在烛火阴影之,眼底真切闪过一抹惊人的戾气,过了几息才终于平复下来,缓缓转身盯着楚陵问道:
“王爷难不成真的信了此人挑拨?”
他的神情有些可怕。
语气也透着瘆人的凉意。
仿佛楚陵只要说出一个“是”字,就会发生什么不可控的危险。
楚陵虽然没有说话,却是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因为咳嗽透出了几分虚弱的沙哑:“本王自然不信,所以才不愿告诉你与云相谈了些什么,就是怕你多心。”
他语罢起身走到闻人熹面前,伸手握住对方因为常年练剑而显得有些粗糙的掌心,侧脸在烛光下覆上了一层如玉般的暖色,长睫轻垂,打落一片惑人心神的阴影:
“阿熹,我自从生下来就没了母妃,父皇虽然宠爱于我,却难免要顾及另外几位兄长,只有你是不同的…
“你一心为了我考虑,平日就算脾气大了些,也是担忧我的缘故,就算真如云相所说,你是旁人安插过来的细作,本王把性命交到你手上也是心甘情愿.”
闻人熹没说话。
事实上他刚才心乱如麻,满脑子都在思考楚陵万一真的疑心自己该怎么办,连借口都编好了就等着对方发难,但他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周身无形的杀气和阴戾潮水般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显无措的情绪。
没错,无措。
因为闻人熹很清楚,自己真的是细作,他不知道将来如果有一天事情被揭穿,自己该怎么面对楚陵这个傻子,而对方又是否还会像现在这样继续对待自己。
他动了动唇,数次想要开口,又数次沉默了下来,楚陵却好似没有察觉闻人熹的异样,温柔抚平他无意识皱起来的眉头,低沉的声音满是信任:
“阿熹,你绝不会背叛我的,对吗?”
背叛?
什么叫做背叛?
是欺他瞒他?还是骗他利用他?
闻人熹近乎慌张地偏头移开视线,哑声吐出一句话:“当然不会。”
他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楚陵的,这一点他可以保证。
闻人熹太过神思不属,以至于没发现楚陵眼底飞快闪过的一抹笑意,他只感觉自己忽然落入了一个带着药香味的怀抱,耳畔传来一阵微弱的痒意,那人轻轻啄吻着他的耳廓,气息灼热:
我就知道,你永远是护着我的…
楚陵说这句话时懒懒眯起了眼睛,带着几分惬意的舒适,带着几分病态的满足,他一面搂住闻人熹的腰身亲吻,一面漫不经心与对方闲话,轻而易举就把刚才那件事揭了过去:
“本王瞧你放在桌上的那把配剑无端崩出了几道缺口,莫不是与人打架了?”
闻人熹被他吻得面色潮红,闻言下意识偏了偏头,气喘吁吁道:“没.
没有只不过今日在校场与人切磋不小心损坏了,回头找工匠修补便是.…
剑越锋,则刃越薄,刃越薄,则剑易断。
闻人熹今日怕是遇上了使重器的人,否则那把剑不会损伤至此。
楚陵:“武将剑不离身,修补只怕也不如原来的了,等改日本王另外替你寻一把更好的。”
闻人熹不知想起什么,总算清醒了几分:“我家中多的是兵器,明日回府中取一把便是。”
楚陵轻轻一笑:“也是,差点忘了定国公府以武立爵,自然不缺兵器,本王自从大婚之后还未来得及拜见国公,不如明日与你同去?”
闻人熹回府哪里是为了取兵器,而是为了和父亲商议对策,毕竟听楚陵话里话外的意思云复寰竟是已经猜到了他的身份,那么此人便非死不可了。
闻人熹将心中那一丝杀气掩藏得极好,他偏头吻了吻楚陵,桀骜的眉眼和缓下来,莫名品出了几分温柔的意味:“我明日不休沐,取了剑便回校场,你想上门多的是机会,何必急于时。”
还有,“以后不要再见那个云复寰了。”
轻描淡写的语气,听了却让人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