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陈恕原以为这句话会一字一顿说得青筋暴起,然而话出口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出乎意料平静,场面并没有想象中的歇斯底里,只有头顶暖黄的灯光静静倾洒在肩头,照亮了他静谧的眉眼。
庄一寒却远远做不到陈恕那么平静,他闻言嚯地从桌边站起了身,这句话带来的怒火几乎把他的理智燃烧殆尽:“为什么?!”
陈恕:“没有为什么,就是觉得我们一直都不合适。”
庄一寒闻言气得连指尖都在抖,他狠狠掐了自己一把,这才控制住想要掀桌的冲动,盯着陈恕冷冷问道:“我不信,是不是蒋晰和你说了什么?!”
“他没有和我说什么,是我自己想和你分开的。”
陈恕拉开椅子起身,心想今天这顿饭到底还是吃不成了,他从口袋里拿出早就提前准备好的钥匙,放在桌上往庄一寒的位置推了推:
“车和房子的钥匙都在这里了,你之前借我的钱,给我一点时间,我连本带利都还给你。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都需要经过对方的同意才能做,但分手除外,因为感情是需要两个人一起维系的东西,当另外一方选择离开时,他们曾经一起构建的世界就会瞬间崩塌,哪怕另外一方苦苦支撑也无济于事。
陈恕语罢转身就想离开,身后却陡然传来一阵踹翻椅子的巨大动静,紧接着肩头一紧,被人攥住肩膀狠狠抵在了墙上。
“陈恕!你他妈的发疯是不是?!大过年和我说这个?!!
庄一寒怒不可遏,想不明白对方为什么忽然要和自己分手,楸住陈恕的衣领质问道:
“还?!你他妈还得起吗?!你以为我们两个的事是两把破钥匙,堆破钱就能还明白吗?!啊?!”
庄一寒已经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否则绝不会这么口不择言的骂脏话,他在脑海中飞速回想着这段时间和陈恕相处的点点滴滴,试图找出对方提分手的理由,然而无论怎么都找不出缘由,最后只能归结在蒋晰身上,语无伦次问道:
“蒋晰?是不是蒋晰和你说了什么?啊?!”
“我.我以前是和他有过一段,但已经过去了,现在生意断了,关系也断了,以后再也不会有来往了。
“陈恕,告诉我,是不是蒋晰?
你说话啊!是不是因为蒋晰你才要和我分手?!”
然而庄一寒越是慌神,陈恕就越是平静,他一言不发扯开衣领上攥着的手:“和蒋晰没关系,是我自己想和你分开。”
“庄一寒,我们好聚好散吧。”
“你有钱有地位,想再找个像我这样的小情人轻而易举,等以后遇见的人多了,你就会发现我这种人其实根本不算什么,泛滥到遍地都是。”
好聚好散?
小情人?
陈恕一边说,庄一寒一边无措摇头,他为什么要和陈恕好聚好散?他什么时候把陈恕当小情人了,他爱对方,对方也爱他,难道不是吗?
哪怕冷静如庄一寒,落入爱情的彀中也不禁卑微起来,他死死攥住陈恕,仿佛力道稍松一些对方就会如烟雾般瞬间消失在眼前,努力解释道:
‘陈恕,我没有拿你当小情人!我、我一直想和你在一起的,你是不是在怪我当初隐瞒了蒋晰的事?!我不是故意的,我和你道歉行吗?!”
泪水渐渐模糊了视线,庄一寒拼命挽留陈恕,极力想证明他们之间的感情:“我爱你,你也爱我?难道不是吗?”
“陈恕,你为了救我甚至可以跳下海,为什么要和我分手?!”
陈恕听见这句话终于看向庄一寒,他虽然在笑,语气却难掩讥讽:
“是啊,我爱你,所以才会跳下去救你…”
然而庄一寒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陈恕接下来的一句话弄得如坠冰窟:
“但是庄一寒,你是为了谁跳下去的?”
陈恕盯着他,一字一句认真问道:
“庄一寒,你是因为爱谁,所以才跳下去的?”
蒋晰吗?”
庄一寒迎着陈恕的视线,只觉遍体生寒,浑身血液都倒流到了脑子里,他心想,陈恕果然知道了自己和蒋晰的那段过往,苍白的唇瓣动了动,艰难吐出两个字:“不是…
庄一寒用力摇头,因为太过慌张,反而一句完整的话都组织不出来,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喉咙里:“不是.我只是我只是怕人淹死了.
陈恕平静反问:“因为爱他,所以怕人淹死了?”
一如他上辈子不爱自己,所以头也不回地走了,对吗?
这个念头让陈恕心底忽然空了一块,有些事明明早就知道答案,但无论多少次提起依旧觉得万念俱灰,他无声仰头,闭了闭眼,扯开庄一寒就要离开,身后却陡然响起一阵摔东西的声音,让他硬生生顿住了脚步:
“难道我要眼睁睁看着蒋晰淹死吗?!”
庄一寒站在原地,歇斯底里低吼出声,就像一头暴躁的困兽:“就因为我跳下去救他,所以你要跟我分手?!”
他牙关紧咬,不明白这件事为什么会成为他们分手的导火索:“我当初跳下去是没想到风浪那么大,我以为我自己可以把他救上来,我虽然不爱蒋晰了,但也不至于眼睁睁看着他淹死”
“所以你就可以眼睁睁看着我淹死吗?!!”
陈恕忽然毫无预兆转身,一把攥住庄一寒的肩膀将他重重抵在了墙上,无尽压抑着的怒火在那一瞬间陡然蹿了上来,把仅剩的理智燃烧殆尽,陈恕往常总是温和带着笑意的眼眸此刻通红一片,藏着不为人知的恨意,压低声音咬牙问道:
“庄一寒,你不忍心看见蒋析死,所以就可以眼睁睁看着我死吗?!
陈恕以为自己早就不在意了,但他忽然发现自己还是很在意。
他记得前世的自己每天晚上都辛辛苦苦做好饭菜等着庄一寒回来吃,可对方一次都没回来过;他记得庄寒每年都会给蒋晰认真挑选一份生日礼物,哪怕只是锁在抽屉里并不送出去;他记得自己给庄一寒送过无数份礼物,可对方甚至连拆封都没有就全部让秘书收起来了,庄一寒甚至从来不喜欢把他带到公开场合,也不许自己碰他.…
还有、还有很多…
陈恕以为自己可以忘了,但原来他记得那么清楚,前世饱含心酸和痛苦的记忆在每个午夜梦回的时候都在不停折磨着他,滚烫的泪水顺着眼眶掉落,滴在手背上烫得人心慌。
陈恕多想问一问庄一寒,你知不知道那天的水有多冷?你知不知道那天跳下去的人有多绝望?你知不知道他一直在等你回头?但他直到死都没等来你回头看一眼可今生的他不能。
他只能红着眼松开庄一寒,一边缓缓摇头,一边步步后退,就像松开了一件他曾经拼命强求却怎么也得不到的东西。
如果有选择,陈恕宁愿自己从来没遇到过庄一寒,尽管那样他会过的很苦、很难,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小地方静静地蜷缩着过完这一生,但他再也不会去恨谁了,也不用为了别人手中的一颗糖嫉妒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对有些人而言,救赎其实是一份比生命还要沉重的东西,当初那一份念念不忘的情意,他们就算掏尽了余生的痛苦也还不清。
庄一寒认识陈恕这么久,只见他哭过两次,一次是今天,一次是他上次不小心掉入泳池被自己救上来的时候。那天夜深人静,他亲眼看见陈恕在睡梦中痛苦落泪,一遍又一遍低声念着自己的名字。
庄一寒不懂陈恕前面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更不懂对方为什么会这么痛苦愤怒,他只感觉没由来一阵心慌,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揪紧疼得他控制不住弯腰,连呼吸都困难。
“陈恕”
庄一寒踉跄两步,脸色苍白地去攥陈恕的手,额头冒出细密的冷汗,他拼命摇头,艰难出声:“不不是的他疼得连站稳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拼命去拽陈恕,生怕对方真的就那么转身离开,走得连头也不回,滚烫的泪水顺着眼眶直直掉落,眼睛红得快要沁出血来:“我没有想让你死我怎么会想让你死呢…如果那天掉进去的是你…我死也会把你救上来的…但我不会对蒋晰这样你明白吗?我…我那天下去救他只是以为海里没什么危险当曾经站在神坛上的人跌落尘泥,终于向你低头时,你并不会产生任何快感,你只会觉得对方本不该如此,应该继续风风光光的才对,自己为什么要强行把他拽下来?
例如现在,陈恕就觉得庄一寒不该哭、也不该哽咽,更不应该哭得连站都站不稳,蹲在地上拼命向他曾经看不起的人解释着什么。
陈恕一动不动望着庄一寒,片刻后,终于有所动作,就在庄一寒惊慌失措以为他会离开的时候,陈恕却忽然缓缓蹲下身形,轻笑一声,伸手捧住了他的脸,冰凉的指尖让人心中沉:
“庄一寒,你为什么要哭?”
有什么好哭的呢?
“你当初说过,只包养我一年的,一年之后好聚好散,谁也不要纠缠,现在干干净净地分开不好吗?”
虽然现在还不到一年,但满打满算也没有剩下多少日子,结局都是注定的。
庄一寒闻言瞳孔收缩,惊慌失措攥住他的手,显然没想到当初漫不经心的一句戏言在此刻忽然变成一把锋利的刀,狠狠贯穿了心脏:“不!什么一年,什么分开!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和你分开!”
庄一寒忽然伸手紧紧抱住陈恕,那么慌张,那么不安,那么用力,仿佛生怕对方下一刻就会从眼前决然转身离开,语无伦次的道歉:“对不起陈恕…对不起,我知道我当初不该抱着那种心思招惹你,你骂我打我都行,我向你道歉,我都改,你别拿分手这种事吓我好不好?
然而陈恕从头到尾都不发一言,他静静望着庄一寒,丝毫看不出几分钟前歇斯底里的模样,无论面前的人怎么道歉恳求,他都不恼也不喜,抬手替庄一寒轻轻拂去眼前碎发时,动作依旧温柔,认真问道:
“庄一寒,分手不好吗?”
你救了我父亲的生命,帮过我摇摇欲坠的人生,让我光鲜亮丽,让我衣食无忧,并且亲手把我捧到那个遥不可及的高位上,可我到底还是把你从上面拽了下来。
现在我终于放过你,你该高兴才是,为什么要泪流满面?
“不好!不好!一点也不好!”
庄一寒疯狂摇头,就像溺水的人拽住救命稻草死死抱住陈恕,他越不想哭,就越是哭得急促不能喘气,从头到尾只是无措重复着一句话:“陈恕.不分手.我们不分手好不好.我不想和你分开.我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我改,我一定改.…”
“你很好,什么都不用改。”
陈恕温声解释道,“我如果喜欢一个人,他不好我也喜欢,我如果讨厌一个人,他再完美我也不会动心。”
所以对方现在和他分手,仅仅只是因为不喜欢而已?
这个念头就像一把重锤,狠狠敲在了庄一寒的脑袋上,砸得他大脑一片空白,连道歉和哭泣都忘了,他整个人呆愣在那里,脸上血色瞬间褪尽,不可置信望着陈恕,仿佛连灵魂也一起碎掉了。
陈恕却像没事人一样,用指腹轻轻擦掉他眼角的泪痕,语气温柔的安慰道:
“没关系,你以后的路还很长,会遇到千千万万个不同的人,无论哪一个都比我好,无论哪一个都比蒋晰强,到那个时候你就会发现,我和蒋晰其实根本算不了什么。
他真的是这么想的。
然而温柔绝情的姿态却绞碎了庄寒的那颗心。
情绪崩溃过后的人就像一棵失去养分逐渐干枯的树,浑身力气都被抽空,庄一寒的身形控制不住晃了晃最后狼狈前倾,险些跌在地板上,最后被陈恕适时伸手扶住。
庄一寒的情绪忽然激动起来,他把攥住陈恕的衣角,瞪大眼睛竭力望着对方,脸色苍白,唇瓣颤抖:“陈恕,你…
他浑身颤抖,似乎很想问些什么,然而那个答案让他惊恐而又惧怕,怎么也问不出口:“你”
”你到底”
翻来覆去,也只是一串无意义的字。
庄一寒已经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了,脑袋晕晕的,耳畔嗡鸣声不断,只能勉强依靠陈恕的搀扶才能支起身形,到最后他感觉自己好像终于问出了那句重若千钧的话,而陈恕却抬手压唇,温柔比了一个噤声的姿势:
“嘘.”
他说,没有,别再问了…”
嗡的一声,庄一寒脑子里的那根玄切底断了。
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夜色寂然,暖调的灯光倾洒一地,照亮了下方紧紧相拥看以亲密的两个人,其中一个神情淡然,另外个却双目紧闭,仿佛耗尽全身力气昏厥了过去。
一条黑蛇慢悠悠盘踞在上空,吞噬着屋子里铺天盖地名为痛苦的阴霾,最后惬意打了个饱嗝,轻甩尾巴尖消失在了空气中。
陈恕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些什么,最后终于察觉到时间的流逝,只见他动了动僵麻的腿,然后伸手穿过庄一寒的腿弯,把人从地上打横抱了起来。
因为蹲得太久,他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阵发黑,闭目缓了缓,这才把人抱进房内。
庄一寒陷入了昏迷,然而梦境中满是不安,紧皱的眉头一直没松开。
陈恕见状用湿毛巾给他擦了擦脸上干涸的泪痕,又拉过旁边的被子给他盖上,这才虚掩上房门重新回到客厅。
桌上的饭菜已经失去色泽和新鲜,因为温度太冷,连油都凝固了起来,椅子歪七倒八,无声诉说着刚才的那一出闹剧。
陈恕随手把歪倒的椅子扶好,这才发现时间已经到了后半夜,他最后看了眼虚掩的卧室房门,把车钥匙和房门钥匙丢在玄关处,轻笑一声,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