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原,兰桂城,水秀山庄。
佰玲在雅间为今晚的几位客人跳舞,客人们看起来都很有兴致。不过佰玲看得出皮老板今日有心事,于是在送客时特意留他多坐会儿。
佰玲为皮老板斟酒,皮老板立掌推辞。“不喝了。”
佰玲:“唉。”于是放下酒壶,柔声道,“现在正值旺季,皮老板四处奔波劳碌,是否有些累了?”
皮老板皱眉一笑,“还好。就是最近有点心累。”
佰玲:“心累有时候比体乏更难受。”
皮老板:“是啊。”
佰玲:“您要是信得过佰玲,可以跟我说说。”
皮老板看着佰玲让人没有压力、不用防范的表情,轻声道:“我是想要告诉你,只是你一旦知道了,就可能被牵累。”
佰玲没有犹豫,“我很想知道,您就告诉我吧。”
皮老板叹一口气,其实他知道佰玲会这么说,他斟酌再三也确实觉得应该说出来——只能对关系不紧密却又可以信任的人。
在离水秀山庄有些距离的地方,东方胤的应对能力越来越强,秦皓感觉差不多了。
秦皓:“成了,你可以自己练了。”
东方胤:“多谢秦大哥!这段时间劳烦您了!只是我感觉还有很多不足之处……”
秦皓:“我现在也有这种感觉,我是说我自己。”
东方胤愣了一下,“……明白了!我一定好好领会,多多练习。”
秦皓:“嗯。你学得很好,很用心。”
东方胤抱拳行礼,“是您教得太好了!”
东方胤又对鸠行礼道:“多谢你陪我练了这么久!”
鸠愣了一下,“没事。”
东方胤帮着鸠一起收兵器,收好了,对他道:“不好意思!我还有点事想问秦大哥。”
鸠点点头,拿上兵器对师傅道:“我先回去了。”
秦皓:“好。”
东方胤问得声音很小,却也清楚:“敢问秦大哥、或者您的同伴中有没有人喜欢过乐楼的姑娘?作为护卫不能打扰姑娘待客,然而作为爱慕者要如何自处,怎么做才好呢?”
秦皓从来没想过有人会问他这个问题,也没想到自己有现成的答案。“有啊。有人遇到了类似的情况?”
东方胤:“嗯。”
秦皓认真想了想怎么说会比较好,决定还是说得稍微长一点。“乐楼的姑娘对客人笑,陪客人聊,换到我们身上,就像如果有人要打我的脸,我要么躲开,要么出手挡开,都是自然的应对。
她们也会有自己的喜好,但在待客时还得尽量做到一视同仁,不能让客人感觉被怠慢。对可爱的人好,多数人都能做到,要对烦人的甚至讨厌的人好,还真是很难!对自己特别喜欢的人也要有所节制,不能表现得太过,也不容易。姑娘真心喜欢的人,有时也未必能够回应她们。缘分其实挺公平,任何人都不能确定。
我先说这些,是因为多数喜欢乐楼姑娘的人如果看见姑娘对其他人好会不开心,但这种‘好’对她们来说就是做事,是谋生的方式。
如果有人对我说,你要做好护卫也可以,但是我不希望你与人接触,或者说得更好听点,不希望你受伤,所以你不能出手,也不能用脚,我是不是很为难?
如果有人对我说,你不要做护卫了,跟我在一起吧,我养得起你。我是不是也可以选择不同意?是不是也会怀疑她这样说是一时兴起,等她厌倦了我会很麻烦,到时未必能找到这么合适的差事,没准会过得很惨。或许还是趁岁数不大多赚点钱养老比较合适。
所以,如果我喜欢一位乐楼的姑娘,我的喜欢对她有什么好处呢?如果没有,或许喜欢她本身对我来说是件特别值得的事,那这是我自己的事,不用去打扰她。如果我能为她做一点她需要的事,就尽量做一点。要是很想让她回应,否则会很难过,如果是我,就难过好了。因为我总觉得各种强烈的情绪都不会持续太久,总会平静下来。
如果是别人,我认为可以好好说,但不能强求。如果有缘,姑娘或早或晚会给出回应。只是如果到时心已经变了,也最好说清楚,不要假装一心一意,勉强维持关系,让大家都受伤。”
东方胤听得很认真。“怎样才能自己处理好心情,不给别人添麻烦呢?”
秦皓:“每个人对情感的感受不一样,我会觉得喜欢上别人的人很幸福,而被喜欢的人有时挺无辜。当然这说的是善良的人,有些很自私、喜欢利用人、或者太爱占便宜的人,还是得劝自己或者朋友尽早抽身远离。
此外,可以尽量想想姑娘的处境。她面对的常常是她不能得罪的人,不仅有钱,有的还很有权势,论体力,她也通常不是他们的对手,从很多方面来讲都处于弱势。她只能想方设法让他们欣赏,让他们开心,这样才能为乐楼和自己赚到钱。
姑娘们平时还得勤于练习,就像咱们天天得练功一样,哪有那么多精力喜欢这个喜欢那个。如果姑娘说了她喜欢谁,她又是可信的人,那就不要疑神疑鬼。如果看见就忍不住多想,也可以回避。不过其实看多了就会发现——哦,原来是这样。”
东方胤:“……多谢赐教!”
秦皓:“啰嗦了半天,可能也没说清楚。”
东方胤:“您的意思我懂了。”
秦皓:“那就好。多说一句,你也别像之前那样,为了让人信任假装喜欢别人。”
东方胤低下头,“实在惭愧!”
秦皓:“人总有些不得已,不过尽量别伤人吧。”
东方胤:“不会了!”
秦皓看看他,眼睛笑一笑。“你这就要出远门吧?”
东方胤:“是。”
秦皓:“路上小心!也希望你保护的人一路平安。”
东方胤深行一礼,“多谢秦大哥!您也保重!”
秦皓回到水秀山庄时,皮老板正出门。秦皓感觉他今天待的时间比平时长,问了问鸫(注:鸫是佰玲的护卫;鸫,音dōng)。
鸫告诉他佰玲留皮老板多聊了一会儿。秦皓猜想可能有事情,不过在姑娘说出来之前护卫什么也不会问。秦皓知道佰玲是特别聪慧的姑娘,相信她会处理好,只是挂意着,让鸫留意佰玲身边有没有突然出现可疑的人。
佰玲送走了皮老板后,在房间里静静地思考,想了个大概,睡起一觉,又好好理了理,基本想明白了。这事不能着急,虽然是很大的事,但一定要稳稳地处理,否则容易坏事。
过几日是和瑞香小姐的生辰,佰玲已经收到在和府的宴会上表演的邀约,如果不出意外,领主和大人们应该会来,到时候找个机会说这件事。
孔荻接到和老爷的邀请,欣然答应出席,并替和家邀请邹少主。
邹冰恕听到孔荻叫他去赴宴,脸一沉,“淑音怀孕呢,我跑去给和小姐庆生,不合适吧!”
孔荻已有所预料,笑道:“你决定。只是离得近,也不是什么大事,夫人肯定不会说什么,可能还会帮你选礼物。”
邹冰恕:“礼物我会送到,出席就算了。你问问祁大人有没有时间,你们一起去吧。”
孔荻:“行。我跟祁大人会把公务繁忙、脱不开身的少主的心意送到,您就放心吧!”
邹冰恕:“麻烦了!”
孔荻心想:少主在这种情况下还真是不会做任何一件他老爹曾经做过的事,虽然有点没必要,不过也好。
淑音听府上人说了和家给小姐庆生,少主选了礼物但不出席的情况,想着要不要劝少主去。
容萱对她道:“夫人不用担心,虽然少主有点心结,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和家每年都给小姐过生日,顺便让大人们聚聚,谈点事情,也没有很特别,少主不用每年都去,只是和家每次都会例行邀请一下,没事的。”
淑音点点头,“没事就好。”
容萱:“少主的事有他自己和祁大人、孔大人处理,您就别操心了,管他的!”
淑音看着容萱的神情,觉得轻松。“嗯。”
容萱:“对了夫人,上次食医来,告诉我用这种油抹在夫人的肚子上可以保护皮肤——怀两个孩子肚子会比较大,皮肤容易花!”
淑音:“嗯,我觉得应该会花吧,也没事。”
容萱:“您就听食医的。我学了手法,告诉您怎么涂,应该有点好处。”
淑音:“……不会伤到孩子吧?”
容萱:“怎么可能!这个能吃的,抹在身上还能有事!轻轻地抹就行了,跟您平时摸肚子一样。”
淑音笑着点头,感觉容萱总是那么令人安心。
是日,和瑞香在宴会开始前收到了不能出席的人送来的礼物。别的都可以不看,有一份她没有想到,更没想到自己可以笑着把它戴上——连叶瑞香花的头饰,无比配她,这手艺好得不得了!她能想象出他做这首饰时认真专注的样子,她最喜欢的样子。她也下定决心要认真努力,活成他欣赏的样子。
孔荻说东方胤有事去钥野了,不知道他会不会去找他的心上人……没能成为他的幸福,还是希望他幸福。
晚宴上,和瑞香笑得很美,惹得很多人想来说媒。
佰玲的舞是压轴的节目。她跳得一如既往的好,还分心多看了孔大人和祁大人几眼,被以茶代酒的孔大人看得明明白白。最后一个节目上演时,佰玲在一旁想着怎样找机会跟大人们说那件事比较好。
孔荻对祁弘誉道:“晚宴结束后,请佰玲姑娘再到祁大人府上献舞一曲如何?”
祁弘誉看到孔荻的表情,“好啊。”
和老爷在旁边听到了。“我跟水秀山庄的人说一下。”
孔荻:“麻烦您了!费用我付。”
和老爷:“这话说得太见外了!需要护卫跟过去晚上送佰玲姑娘回去吗?”
孔荻:“不用,晚上我派护卫送姑娘回去。”
和老爷:“好。琴师要一起吗?”
孔荻看看祁弘誉,回话道:“祁大人府上有。”
祁弘誉颔首确认。
和老爷:“那就佰玲姑娘一个人过去。”
和老爷确认好便去说了一下,账记在他这里。
孔大人的这份敏锐让佰玲很感激,也很佩服。
就这样顺理成章地到了祁大人府上。
孔荻问佰玲道:“佰玲姑娘是不是有事情要告诉我们?”
佰玲笑着反问道:“孔大人如何知道?”
孔荻一脸笑意,“姑娘的眼睛会说话。”
佰玲认真道:“这件事佰玲思来想去觉得只能告知祁大人和孔大人处理。”
祁弘誉颔首示意,孔荻道:“姑娘请讲。”
佰玲:“佰玲的熟客中有一位商人,经营皮革制品,人称‘皮老板’。他经常往返于昆仑山和丞州,路过兰桂城时会来水秀山庄坐坐。他前段时间过来,心事重重的,佰玲追问,他就把遇到的事情告诉了我。虽然他也不能确定,只是猜疑,但事情确实比较严重。”
孔荻点头示意她继续。
佰玲:“近期有人找他大量定制皮面和革带,本来是好生意,但是他怀疑做的是制作甲胄的材料。他有官兵的朋友,见过兵工坊做的东西。所以他还特意问了用途,但是主顾告诉他并不是自己用,是帮别人买,详情也不太清楚。
主顾是老主顾,不好怀疑,只是怕他被人利用,又不好明说。私造甲胄是大罪,皮老板很担忧却没有证据。我答应帮他保密,并告知有能力的人去查。”说着看了看两位大人,接着道,“我提醒他别声张,他也知道,说会保护好自己。”
祁弘誉皱起眉头,孔荻也笑得很严肃。
孔荻:“劳烦姑娘把知道的所有详情都告诉我们。我们保证不会走漏风声,不会给你们带来危险。”
佰玲点头道:“佰玲信得过两位大人。”
见大人们重视此事,要认真处理,佰玲放下心来,告知详尽。希望此事能妥善处理,直觉告诉她这不是皮老板疑神疑鬼,希望他平安无事。
护卫送走了佰玲姑娘,孔荻和祁弘誉商量:“敢做这种事的人都很狡猾而紧张,稍有风吹草动可能就会……”
祁弘誉:“嗯。要查这件事,最好是通过……”
祁弘誉说着看了孔荻一眼,两人心照不宣。
孔荻:“不能太直接,容易被发现,得绕个弯子过去。从哪边绕比较好?过几日我回去看看老爷子?”
祁弘誉思索片刻,“孔大人与水秀山庄关系紧密,可能还是会被怀疑到这里。出现线索的地方一定不能被猜到。”
孔荻:“说的是。诶,祁大人也好久没去看望义父大人了吧?”
祁弘誉:“嗯……行,我过几日去趟月桂城。”
孔荻笑道:“悠悠地。”
祁弘誉:“嗯。”
佰玲半夜被护送回水秀山庄,虽然不经常,但也正常。秦皓看周围没有可疑的人,心想佰玲姑娘可能已经将什么事情告知祁大人和孔大人了。还得留意一段时间,应该问题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