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派往深渊勘察的人们来到了大路的尽头,真正的旅程从这里才开始。雨季来了,这一趟会走得很辛苦,却也能更好地确认这条路径到底行不行。
黄土,永安城。
从去年秋天开始,由于接二连三的各种大事,永安府一直非常忙碌。永安府少尹辛弭几乎是住在府上,日夜办公,很少回家。妹妹辛烁常来看她,这次带了家里煲的排骨,让她补补(注:永安府的长官称尹,相当于市长,少尹相当于永安城的副市长。弭,音mǐ)。
辛烁:“你这脸色是越来越寡了。”
辛弭:“还行吧,就是睡得少了点。”
辛烁:“才少了‘点’呀!”
辛弭:“得空我就补一觉,没事。”
辛烁:“你啥时候能得空?我感觉永安城最忙的人就是你了!”
辛弭笑一笑,“不至于。”然后开始吃饭,不说话。
辛烁看看门外,这会儿没人,她小声愤愤道:“他们老把事情堆给你,越来越过分了!我最近几次来都没见着姓巩的人影,强大人也不在。”
辛弭轻轻摇摇头,夹了一块肉送到嘴里,细细嚼着。
辛烁耐着性子等她吃完饭,一边收拾碗筷一边道:“你真能受累!图什么呀?”
辛弭:“把事情做好就好。巩大人外出也是公务,在外面跑也挺辛苦。”
辛烁皱起眉头想说什么,又无奈地耷下眼角,低声道:“照顾好身体,可别病了,不然你的事更做不完了。”
辛弭:“嗯,你也是。”
辛烁收拾好,陪着姐姐喝茶,再聊两句,让她多休息会儿。
辛烁:“就因为要选仁惠王,英雄会文试的魁亚都给了男的,向婕姐姐那么出色,结果只得了‘文韬武略’的第三,还有茶馥吟,比褚传韬强多了好吧,居然只得了第四,太不公平了!”
辛弭喝一口茶,缓缓道:“比试除了实力,很多时候也看运气。这个老生常谈了。这次有的人从名次上看确实没那么好,但是从官职分配看,也没差。”
辛烁:“话是这么说了……”
辛弭:“我知道你正直,爱公平。世事确实不能尽如人意,发发牢骚也可以,不过还是得静下心来努力。”
辛烁:“知道啦――天气越来越暖和了。”
辛弭:“是啊。还是不时会凉一阵,注意加减衣服。”
辛烁:“知道知道。娘比你还唠叨!”
树上的叶子绿油油的,看着很精神。
茶馥吟在大理寺检法司跟着前辈学习,熟悉事务,偶尔碰到同在检法司任职的褚传韬,点头打个招呼(注:大理寺是最高的法律机构,检法司相当于最高法院)。
近年来各地用彩鸟羽毛做饰品的风气越来越盛,彩鸟的数量越来越少,谢大人提议应下法令保护,陛下同意了。
不过,就像神木也有限制采伐的法令,然而越稀有就越值钱,总有人铤而走险,盗伐贩卖。也不知是什么人给它取了“神木”这个名字,给它招来这么多祸害,虽然它可能确实有很多优点,适合做器物。
茶馥吟想起自己也曾收到过一件彩鸟羽毛装饰的头饰,那时只觉得色泽确实漂亮,不知道有那么血淋淋的过程。现在知道了,至少不会再买它,也不会收这样的礼物。她要告诉亲朋好友,不要买这样的饰品,至少不要买给她。
向婕如愿以偿进了枢密院南兵司(注:枢密院是最高的军事机构)。枢密院的女士都是宝贝,却也有人小瞧她们,也有人想占点便宜。上司平畅一面教她做事,一面潜移默化地教她怎么对付那些人,既不得罪他们,也不会让他们得逞。好在多数人没那么多心思,只是一起共事。向婕过了一段时间也就适应了,大家也习惯了新人。
今年的新人有两位女士,大家很开心。和向婕一起到南兵司的碰巧也是心星书院的学子,名叫水盈盈,还真是温柔似水、非常娴静的样子。她在英雄会经度计支的比试中得了第五,确实是枢密院急需的人才,难得她会愿意到这里来。
水盈盈有些腼腆,跟生人说话还会脸红,在这里总有些人喜欢逗她,虽说没有恶意,但也有点烦人。平畅见她随和忍让,担心她心里委屈,不愿长在,跟南兵司协领郑雄说了说。
郑协领提醒之后,大家也就知趣收敛了,虽然背地里还是盘算着姑娘可能还单着,不知哪个有福气的人能跟她在一块儿,也算是给这阵子的忙碌紧张添了些调剂。
除了永安府和枢密院,经金部也异常繁忙。刚进入度支局的邬少华等新人也参与准备预案――一旦决定修路,就要马上拿出筹备方案。虽然也有新人私下里嘀咕,如果最后不修路,这些功夫岂不都白费了,然而大多数人都明白,等到决定的那天就不会再给大家时间现做准备。
据说新任仁惠王经常过来,有人私下议论说他是不是太积极了。其实很多人都在心里打鼓,怎样站队才会比较有利。好在也有很多人只是把差事做好,尽了职拿薪俸吃饭,没有想太多。那些总感觉有重任在肩,想把事情做到最好的人,虽说确实累,也确实让人敬佩。
谢英樟独自从医馆走出来,提着药,放下扶在侧腹上的手,挺了挺腰板,走回家。进了门,他像往常一样把药交给仆人。仆人告诉他订的衣服送来了。谢英樟进屋去看,挺不错。
房间里没有多余的摆设,一切简单实用。谢英樟坐下来喝一口茶,陷入沉思。
悦原,兰桂城。
对于少华山领主来说,最近变数多,老有人找,也累,然而怕什么来什么更令人崩溃。
疾医说,夫人怀的是双胞胎。本来应是喜讯,却让邹少主感觉五雷轰顶。
淑音不敢表现出高兴或紧张,尽量平平静静。容萱装作轻松的样子送疾医出门。
其实疾医心里明白,悄悄对容萱道:“我觉得还是应该先告诉你们。”
容萱微笑行礼:“非常感谢您!”
邹冰恕僵着身子走出去,回到书房,见到孔荻脸就掉下来。“双胞胎!这怎么生?”
孔荻愣了一下,笑道:“领主别慌!您看我。”
邹冰恕没反应过来,“看你有什么用!”
孔荻:“您看我,您还记得孔尚吗?”
邹冰恕努力拨开紧张情绪,想出来,“……对,你们也是双胞胎。”
孔荻:“我娘看着也挺文弱吧?据说生我们的时候还挺顺利。”
邹冰恕:“真的?”
孔荻恳切道:“真的!”
邹冰恕半信半疑:“蔡夫人没练过功夫?”
孔荻:“完全没有。我娘是大家闺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我爹第一次见她的时候觉得她弱不禁风呢。”
邹冰恕:“……但两个孩子究竟怎么生,你知道吗?”
孔荻:“一个一个地生。就像我比孔尚早一刻出来,就成了哥哥。而且双胞胎一般比较小一点,顺利的话还比较好生。”
邹冰恕:“那要是不顺利呢?”
孔荻:“……有经验的人会给调一下位置,让孩子的头好出来。”
邹冰恕的脸色还是很差,孔荻也不能说得太假,因为这件事确实有风险,谁也不敢打包票。
孔荻转而道:“您这段时间一定要对夫人好,否则会被记仇。”
邹冰恕:“好不好又有什么用!我能干嘛?”
孔荻:“该干嘛干嘛。夫人要您做什么的时候,问清楚,好好做,有点眼力劲儿,适当地帮助、关心她。夫人心情好对她和孩子都好,也会记着您的好。您可别在这关键时候一惊一乍,让夫人担惊受怕,怀两个孩子已经很累了,可别让夫人还得反过来关心安慰您啊!”
邹冰恕低着头,“……我知道了。”
知道归知道,紧张还是很紧张。邹冰恕终于找了个机会单独跟陆枫谈谈。陆枫已经从双双那里得知领主夫人怀了双胞胎,说实话也有些担心,因为风险确实更大。
邹冰恕来找他的时候,陆枫已经想好了一半。“如果真的是最坏的情况,你有信心将来对孩子好么?”
邹冰恕:“我不敢想……”
陆枫:“如果到时候为了保住母亲,要牺牲两个孩子,你做了这个决定,能承受对孩子的愧疚?”
邹冰恕:“能。”
陆枫:“他们是他们啊……”
邹冰恕:“我知道……”
陆枫:“……倘若真的如此,你往后还会继续要孩子吗?”
邹冰恕摇头,“收养行吗?”
陆枫颔首,“行啊!”继而吸一口气,“淑音很了解你吧?”
邹冰恕:“嗯。”
陆枫:“那她作为母亲,会更担心自己的孩子。如果她到时候让救孩子,说如果孩子没了她也不活了,怎么办?”
邹冰恕没有想到,但确实有可能,红了眼眶,没了办法。“怎么办……”
陆枫:“如果我是你,会先找能说服她的人商量,到时候请这些人在场,如果万一,能安慰开解她。”
邹冰恕:“……理琼枝!”
陆枫:“你判断,你更了解。”
邹冰恕突然想到,“说起有人在场,要是禾方在就好了……”
陆枫:“是啊!虽然不确定这事是否在他的能力范围内――不过全家都要他救,也真是……”
邹冰恕:“真是啊……”
陆枫:“你要做好最坏的准备,但要像没事一样好好待淑音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邹冰恕不确定自己做不做得到,但既然陆枫说了,那只能是――“好!”
其实还有更坏的情况陆枫没有提――
理琼枝听了邹少主的话,悠悠道:“不是所有的情况都能保住母亲,最坏的情况是您又变成了一个人。”
邹冰恕紧抓住椅子的扶手,脸色惨白。
理琼枝见他吓成这样,忍住笑,想想怀孕生子确实是个坎儿,无论对母亲还是孩子,都有风险。
理琼枝:“一切皆有代价。生孩子这代价确实女人付得多。领主大人娶了淑音,淑音是爱孩子的人,您担心,却也很幸福呀!”
邹冰恕:“……我该怎么做才好?”
理琼枝:“做人确实很麻烦,很多时候不得不承认运气很重要。但要运气好,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领主可以请信得过的食医、疾医定期给淑音诊断、调理。不过您可别给人家太大压力,这事没人敢保证,只能尽力而为。若要必须保得母子平安,否则就要怎样,那估计没人真心敢来了,还容易适得其反。”
邹冰恕:“……嗯,好!”
理琼枝:“我听说,过了前三个月,母亲多走动走动比较好,特别是在生产之前。不过还是多听食医、疾医的,他们肯定比咱们在行。”
邹冰恕连连点头:“嗯。”
理琼枝:“要是领主大人您太过紧张,淑音反而不能把不太好的情况说出来了,只能说‘好着呢’‘没事’,哪里疼、哪里不舒服都不敢说,那多可怜哪!”
邹冰恕确实没想到这里,赶紧对理琼枝道谢。
理琼枝倒是觉得这父亲确实可以,想起提醒他:“您也别光顾着淑音,孩子能健康平安也不容易,也要为孩子们着想!”
邹冰恕:“嗯。这个我觉得淑音想得更多。”
理琼枝:“那倒是。您也想想,别让她一个人受累。”
邹冰恕:“好!”
理琼枝:“要置办的东西也多着呢,别到时候一切顺利,结果措手不及!”
邹冰恕拱手行礼,“托您吉言!”
邹冰恕走后,理琼枝叫秦皓出来,对他道:“你再不娶我,我都生不了孩子了!”
秦皓心想:她现在要孩子风险也大吧……或许她不嫁给程老板也好――不过程老板或许也不会让她生孩子。
理琼枝见他半天不应声,娇嗔道:“你不答应也说句话嘛!”
秦皓:“你已经有三个女儿了,不生也行啊。”
理琼枝想气又想笑,他就是这样,很少想自己,总是为别人想。那么好,居然得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