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去与留
“陈迹,世道不该如此。”
陈迹没想到,这句话,竟是从冯先生嘴里说出来的。
黑夜中,他转头看向身旁的青衫书生,对方两鬓之间也有了些许风霜。他又转头看向冯先生所指之处,那里只有漫漫长夜,连星光也暗淡。
冯先生放下手臂,看着远方,平静说道:“你是不是觉得很荒诞?朝中阁老们枉顾边军性命,难道就不怕边军垮了,自己也性命不保吗?”
陈迹低声道:“卑职确实不解。”
冯先生负手向前走去:“我得知那些荒诞事时,也曾以为自己听错了。嘉宁二十二年,蓟州边军迟迟等不来粮饷,城中粮商也被禁止卖粮给他们。两名蓟州边军步卒饿得受不了,便偷了蓟州齐家旁支两只鸡。这两人也是窝囊,刚刚杀了鸡、起锅烧水,鸡都还没吃到嘴里就被齐府家丁抓个正着……你可知那两名边军步卒的下场?”
陈迹沉默。
冯先生面无表情道:“齐家让他们给鸡偿了命。蓟州边军听闻此事后,当夜哗变,朝廷用了整整半年才平息叛乱,蓟州总兵夷三族。”
陈迹一怔,给鸡偿命?
冯先生继续说道:“你可知道这荒诞背后是何原因?”
陈迹摇头:“卑职不知。”
冯先生慢悠悠解释道:“其实是因为有人举荐蓟州总兵迁任兵部尚书,挡了某些人的官路。”
他又说道:“固原边军总兵庆文韬戍边十四载,最后却落得个通敌叛国、凌迟处死的下场,你可知为何?”
陈迹听闻庆文韬之名,心中微微一动:“卑职不知。”
冯先生笑了笑:“只因文韬将军开商路、养边军,引得许多行商放弃以往商道,改走固原。这下子,东营、启东的走私贸易顿减两成,惹得许多人不高兴了。于是有人捏造出一份文韬将军通敌的罪证,将他送上秋斩刑场。”
陈迹探寻道:“哪些人不高兴?”
冯先生随口解释:“东营港是陈家的,启东港是徐家的,你说是谁不高兴?有趣的是,文韬将军出事时,胡阁老一言不发,待文韬将军死后,胡家却拼了命将这条西北商道保了下来。”
等等。
陈迹骤然陷入沉思,文韬将军遭人陷害、结义妹妹不知所踪、胡三爷辞官、原先龙门客栈掌柜与伙计被人吊死在旌表牌坊、陈家户部尚书遇刺,这一连串的事,似乎隐隐有着某种联系!
此时,冯先生淡然道:“陈迹,这历史翻开每一页,里面都只有血淋淋的‘利益’二字,你何时能从那一桩桩事里看到这两个字,才算是真的明了事理。”
陈迹拱手道:“卑职只是一个小小的海东青,糊涂些也好。大人需要卑职做什么,卑职就做什么,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冯先生听到如此冠冕堂皇的回答,好笑的转头看向陈迹。
他用手指虚点两下:“你啊你,何时也学会这些拍马屁的话术了?你才入密谍司不久便迁升海东青,跻身十二生肖是早晚的事情,早些看透某些事,对你有好处。”
陈迹不动声色道:“不知卑职需要立下何等功劳,才能迁升十二生肖?”
冯先生意味深长道:“时机一到,你自然知晓。”
冯先生继续往城墙处走,陈迹跟在身后好奇道:“大人,世家真的不怕景朝南下的后果吗,万一边军垮了,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冯先生笑吟吟道:“他们哪管这些?他们觉得,即便改朝换代了,他们换个主子照样能锦衣玉食,除了朱家,没人担心这江山姓什么。但我们今日毁了天策军,足以使景朝五年之内不敢再起边衅。有了这五年,我们便可以腾出手来收拾旧河山……”
说到此处,冯先生竟面色振奋,手指远处天际的黑色铁幕:“五年后,景朝南下之时,我自披甲,向北而行,饮马北海!”
不知为何。
只有这一刻,陈迹看着眼前的冯先生,终于觉得对方像是一个活着的人,而不是那个强大又冰冷的政治生物。
陈迹忽然问道:“既然史书只有利益二字,那么大人做这些事,又想从中得到什么?”
冯先生看着远处:“我啊……”
他没有回答,不知是不想回答,还是一时间真的答不上来了。
许久后,冯先生笑了笑:“我这种人是不会被记进史书的。”
陈迹微微一怔,他没想到竟是这么个回答。
更奇怪的是,对方为何要对自己说这些?
陈迹岔开话题:“大人需要我做什么?”
冯先生想了想:“既然已经得了太子信任,接下来便跟着太子做事吧。有了这层身份,想必陈家也会高看你一眼,一年内,我要陈家走私景朝的所有货物名录,最好能拿到账本。”
陈迹低声道:“大人,太子此次被当做诱饵,恐怕与司礼监已是死仇。”
冯先生哈哈一笑:“怕什么,太子而已。”
陈迹一凛,这位冯先生竟是没将太子放在眼里,这份底气从何而来?
冯先生笑着说道:“你真当我能决定一国储君的生死?这宁朝,只有一人可以做这个决定。”
宁帝。
可太子过去并无大错,宁帝为何要杀了自己亲手立的太子?
冯先生漫不经心道:“陛下乃修道之人,求的是长生久视。一个长生久视的帝王,怎会需要太子?”
陈迹惊愕,他知道帝王之中,多有追求长生者,可连三品官员都与行官门径相斥,宁帝如何求长生?
然而这方世界光怪陆离,他也不确定宁帝是不是真有办法求得长生。
此时,城墙已近在眼前。
陈迹抬头看去,却见坍塌的城门楼废墟之上,一个魁梧的背影正独自远眺。
冯先生对他挥挥手:“你想要的本座没有忘,去吧,好好做事,待尘埃落定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陈迹拱手后退,眼看着冯先生踩着砖石废墟登上最高处,与胡钧羡并肩而立。
待陈迹走远,冯先生轻声问道:“还怪王爷吗?”
胡钧羡远眺着黑夜,天策军大营的火也渐渐熄了:“不怪,你们小瞧我胡钧羡的心胸了,我本就没怪过他。”
冯先生展颜笑道:“王爷当初选你来固原,也是觉得你最适合此处,如今看来,王爷并未选错。”
胡钧羡淡然道:“哪有什么合不合适,不过是我接圣旨自废修为,更容易迷惑景朝罢了。只是演了这么多年,我也真的有点恨这宁朝了。”
冯先生看了胡钧羡一眼:“接下来作何打算?回京城吧,如今拾起行官门径也还来得及,以你之天赋,也许仍旧能摸一摸神道境的门槛。”
胡钧羡站在废墟之上,随口问道:“我走了,谁来看顾这固原?”
冯先生回答道:“换王道圣来,没人比他更合适。”
胡钧羡恍然:“难怪他迁升兵部尚书的旨意被拦下,原来在这等着。”
冯先生笑吟吟道:“如何?回去之后便在万岁军挂个正四品闲职,赐良田三百亩,授蟒袍玉带,可宫中带刀行走,这是出京时陛下便许诺过的。”
胡钧羡沉默了。
他看着这片日日夜夜都想舍弃的土地,忽然说道:“这偌大江山,小吏由乡绅世袭,大官由世家世袭,皇位由朱家世袭,唯有边军与固原没人愿意世袭……不走了,留我在此处当一块石头吧,王道圣有大才,莫让他和我一样来固原蹉跎光阴了。”
冯先生神情一肃:“当真?”
胡钧羡答非所问:“八年棋局,今日官子,竟还有一丝舍不得。回去告诉陛下,若真想补偿我胡某人,便做到他应允之事,也算了却靖王遗愿。”
话音落,远方一缕阳光刺穿夜幕,漫漫长夜终于要过去了。
冯先生缓缓敛起衣袖,对胡钧羡一揖到底:“国士风骨如青山,将军实乃我朝脊梁。固原,拜托了。”
说罢,他背对着朝阳,转身走下城墙。
城墙废墟之上,只剩胡钧羡一人看着一轮太阳冉冉升起。
“狗屁的国士,”他自嘲一笑,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砖石,在手里掂了掂。
而后扔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