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兔与羊
太阳初升,陈迹走在清晨的薄雾里。
他近一步、远一步的避开地上尸体,有时还要躲开血水与黄土混杂的泥泞。后来他便不躲了,因为血迹太多,躲不过。
黑夜是温柔的,它把鲜血和尸体都藏在看不见的地方,只有天亮了,你才能看清战争的惨烈。
土路上,边军步卒在尸体中穿梭,他们将百姓的、边军的、天策军的尸体堆在板车上拉走。
当一具具尸体在板车上高高摞起时,胳膊、腿、脑袋无力的垂着,没有生气,没有尊严。
有边军老卒看见合适的靴子,当即坐在尸体边上,眉开眼笑的剥下尸体的靴子,干脆利落的套在自己脚上。
边军老卒惊喜道:“合脚!这些景朝贼子还怪好嘞,千里迢迢把靴子送来……舒坦!”
有人笑骂道:“你他娘的也不洗洗再穿?”
边军老卒骂骂咧咧道:“等洗好挂营帐外面,不知道又要被哪个孙子给摸跑。嘉宁二十五年那会儿,老子好不容易从屈吴山摸回一双靴子,洗完还没晾干,就他娘的穿老姚脚上了……”
说着说着,边军老卒才想起来,老姚已经不在了,刚刚被另一辆板车拉走。
沉默中,有人拍了拍他肩膀:“再找双靴子,给老姚烧过去吧。”
边军老卒穿好靴子,拍拍屁股起身,咧嘴笑道:“扯球蛋呢,死人穿那么好的靴子做什么,要是再找到好靴子,我藏起来换着穿!”
笑得比哭还难看。
陈迹没有回去与其他人汇合,而是来到龙门客栈掌柜死去的地方,对方还跌坐在原地,保持着死去时的样子。
他思忖片刻,背起掌柜尸体往客栈走去。
一路上,有固原幸存的百姓狂奔而来,与他擦肩而过。
有人站在自家被烧毁的屋子前怔怔发呆,有人扑在某具尸体身上哭天抢地。
陈迹从他们身旁无声走过,只觉得一切都过去了,又好像还没有过去。战争会给每个人都留下伤疤,不在身上就在心里。
来到龙门客栈前,陈迹对里面高喊:“有人吗?”
无人回答。
小五、小六等人不知去了哪里。
陈迹沉默许久,轻轻的把掌柜放下,使其靠坐在右边门框上,他自己靠坐在另一边,怔怔的看着荒凉的龟兹街。
他轻声说道:“嘉宁十四年冬,文韬将军被陈家、徐家联手构陷,凌迟处死。而后,他的部下胡三爷,还有他那位结义妹妹为给他报仇,连夜杀了龙门客栈原掌柜、伙计,挂在十二道旌表牌坊上,对不对?”
掌柜闭着眼睛,永远不可能回答陈迹的问题了,可陈迹也不知自己还能再去问谁。
他只自顾自的继续推测道:“数年后,胡三爷他们发现罪魁祸首并非那些掌柜、伙计,便辞了官,偷偷进京复仇。文韬将军的结义妹妹假意嫁入陈家,而后设下计谋,杀了陈家户部尚书,将其首级带回景朝……对不对?”
依然无人回答。
陈迹叹息一声这一切也都只是他的猜测,也只有这个猜测,才能让许多事情说得通……但即便如此,还有许多事情说不通。
要不要查?
陈迹不想查。
多年前的冤案与他又有何关系?他只需要救出郡主,然后,带着郡主远走景朝也好,乘船出海也罢,其余的都与他无关了。
不知过了多久,陈迹回过神,翻上三楼,取回了他们的行李。
他从行李中取了一件干净衣衫来到后院,脱掉身上破烂的衣服站在院中水缸前,将一瓢瓢冷水从头顶浇下。
身上、头发里的泥土、血迹,一并被冰冷刺骨的凉水冲掉。
直到这一刻,陈迹才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然而就在此时,远处传来瓦片松动声响。
他拿起衣服闪身到马厩之中,快速将衣物穿好。再出来时,却见皎兔一袭黑衣,斜倚在龙门客栈二楼的檐角上,小腿垂在檐角外轻轻晃动。
云羊站在她身旁,双手拢在袖中,神情冷漠。
二人见陈迹出来,皎兔捂嘴笑道:“大人怎么这般小气,身子都不给人看。听到我们来,竟赶紧躲进马厩里了。”
云羊冷声道:“他有什么好看的?”
陈迹一边系着腰带,一边若无其事道:“两位有何贵干?”
皎兔坐直了身子意味深长道:“自然是来问问大人,可有什么功劳能分润给我们二人,好助我们早日重回生肖之位呀。大人答应的事情,自己都忘了吗?”
陈迹系好腰带,靠在马厩前凝神戒备,嘴里却轻松道:“固原这么重要的事,还不是交给你们做了?说明内相大人是信任两位的,重回生肖之位也是早晚的事。”
皎兔漫不经心道:“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冯先生风头正盛,他在刘家蛰伏七年之久,如今又来固原主持大局,说不定回京之后便要取代我们,成为新的生肖。”
陈迹心中疑惑,皎兔、云羊竟不知道冯先生就是白龙。
他不动声色道:“要不,两位回京途中偷偷把他杀了吧,这样他便没法取代两位了。”
皎兔葱白的手指绕着自己发丝,笑眯眯说道:“陈大人没安好心哦,想骗我们去送死?那位冯先生深不可测,我们可不会上当。”
陈迹摊手:“我只是提个建议而已……不过两位大人也不用担心这位冯先生,也许他压根看不上普通生肖之位呢?”
皎兔一怔:“你的意思是?”
陈迹随口道:“不都说病虎大人要隐退吗,也许冯先生回京接的是病虎之位?”
皎兔与云羊下意识相视一眼,皆觉得陈迹所说更有可能。
云羊低声道:“莫跟这小子墨迹,他鬼精鬼精的,谁知道他说这些藏着什么目的?说正事吧。”
皎兔正色道:“陈大人,我二人此番前来,只为消弭彼此误会。先前若有得罪,还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说罢,她站起身来,在檐角上行了个万福礼。她转头见云羊没动,当即扯了扯对方衣袖,云羊这才不情不愿的作了一揖。
陈迹没有回答,不知对方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皎兔继续说道:“大人马上也要回京城了,却还不知京城之凶险,我们做下属的,自然要告知一二……大人要听吗?”
陈迹随口道:“皎兔大人转了性子,开始做善事了?那便听听看。”
皎兔摇摇头:“我可不白讲的,陈大人打算如何报答我?”
陈迹问道:“皎兔大人想要什么?”
皎兔笑眯眯道:“陈大人脱了衣服给我瞧瞧,我便讲给陈大人听。”
陈迹挑挑眉毛,却听云羊愠怒道:“看他做什么?”
皎兔笑得花枝乱颤:“你是我什么人,有什么好急的?同僚之间,云羊大人管得太宽了些!”
云羊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
陈迹看看皎兔又看看云羊:“若皎兔大人想借我激云羊大人,大可不必。”
皎兔嘁了一声:“激他做什么,没劲!”
她重新坐回檐角上,神情寡淡起来:“司礼监虽是养蛊之地,你来我往的算计也是常有的事,但有两人不能招惹,一个是山牛,一个是吴秀。”
陈迹:“哦?”
皎兔懒洋洋看着自己的指甲,慢条斯理道:“山牛在解烦楼里护卫内相大人周全,与世无争,惹他便是惹了内相,自然不会有好下场。”
陈迹点点头:“吴秀呢?”
皎兔微微眯起眼来:“吴秀乃司礼监秉笔太监,如今正得圣眷,在陛下身边听差。此人阴狠毒辣,欲除我等而后快,他刚刚从内相大人手里分走了解烦卫的权柄,陈大人可千万别有什么把柄落在他手里。”
陈迹漫不经心道:“皎兔大人真是好心来提醒我的?”
云羊刚要开口,皎兔抬头瞪了他一眼,云羊又闭上了嘴巴。
她笑了笑,对陈迹说道:“今日来说这些,只是想告诉陈大人,不止我们用得着你,你也用得着我们。陈大人,京城凶险,我等要守望相助才是,可千万别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
陈迹拱手道:“不敢忘。”
皎兔笑着说道:“那就好,回到京城我与云羊便要听候大人差遣了,我二人在司礼监衙门恭候大驾。”
正当此时,马厩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陈迹转身,赫然看见小五从密道里探出个脑袋,头顶还夹着些稻草。
小五见陈迹,好奇问道:“客官你……你在这做什么呢?”
陈迹回头看向檐角,那里已经没了云羊与皎兔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