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珩让到一边,默不作声。
“饿吗?”谢崇宜将手里的东西放进行李舱后,直起身忽然问。
乌珩一脸茫然,摇头,“为什么要饿?你饿了?”
"…没有。"谢崇宜笑了声,又问,“杜遥远的话,你会放在心上吗?”
乌行继续摇头的动作。
那刚刚为什么生气?”
“我刚刚生气了吗?”乌珩反问了回去。
类比他的动作,谢崇宜风轻云淡地将旁边一块体积更大的石头踢飞了出去。
哗啦一一石头正中一扇玻璃,穿透楼的第二面墙,半栋楼都坍塌了下来。
车后那些人继与上一次一样发出叫喊,“怎么还没震完?!”
乌珩:“你生气了?”
我刚刚生气了吗?”
乌珩不再继续这种无意义的对话,消耗体力,他知道谢崇宜是看见了刚刚偷着发怒,反正也不是第一次看见了。
反正,乖一点,听话一点,也一口都没吃到。
“杜遥远说的不是事实,我不会生气,如果他说的是事实,我也不会生气,所以学委刚刚的话,我也不是对学委生气,只是觉得自己那天太蠢了,乌珩看着谢崇宜,缓缓说完后,呐呐,仅此而已,没别的。”
“这样啊。”谢崇宜结束了刨根问底。
他的话音刚落,身后车里有什么东西咕咚落地,滚了两圈之后,地面晃了两下。
不知何时蹲在车顶上的X对着众人叫唤了一声。
“又震了是吧,有本事把我震死。”
“没完了?”
“晃几下而已,就跟刚才一样,马上就好了。”
听完众人说话的乌珩跟谢崇宜对视了一眼,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见了微末的心虚。
两人将眼神移开,下一秒,乌珩脚下的地面无声撕开了一道缝隙。
乌珩身形顿时一矮,他再看谢崇宜时,需要将头吃力地昂起。
他几乎还没有反应过来,手里的藤条就飞出去抓站在上方的人,藤条状态细软,还没等够到谢崇宜,乌珩脚下一轻,身体失去重心,等再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被谢崇宜拎回到了地面上。
“地震了。”谢崇宜柔软温热的唇贴在了乌珩的耳廓上。
乌珩缩了下脖子,下意识抱紧了谢崇宜,送上门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谢崇宜拉着乌珩快速后退,之前两人站过的地方已经裂开了一条宽一米多的裂缝。
“自己小心。”谢崇宜放开乌珩后,拉开巴士车驾驶座的车门。
他打燃油箱,一脚油门踩下,后轮已经悬空的巴士车箭矢一样驶出去。
车里的人跟物资滚成了一团。
乌珩扫了车尾一眼,脚下再传来晃动时,他一跃,跳上旁边水泥上,X
大张翅膀,降落在他的身后,羽翼牢牢护住他。
震后的镇子再次被摇散重组,周围的山体往下滑落整片的山林与山体下埋藏的巨大岩石。
杜遥远和窦露合力将四面八方聚来的钢筋与金属类的物体挡开,在漫天的灰尘与倾倒的残垣之中,如绿浪般的藤蔓竖起一面坚韧的防护墙,将没有异能的几人护得严严实实。
X看着远处那一幕瞪大眼睛,它看看他们,又低头看看自己如今手无寸铁的主人。
它用自己粗壮的大腿蹭了蹭乌珩的后背,问他怎么个事儿,怎么自己藤成别人家的了。
乌珩眯着眼,“以后他也是自己人了。”
余震在两分钟后结束,本来就已经是在苦苦支撑的加油站被夷为平地,众人灰头土脸,值得庆幸的是没有人受伤。
“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薛慎揣好笔记本和笔,一脚深一脚浅,“车呢?!”
“班长开走了。”乌珩指指车驶离的方向。
危急时刻,谢崇宜的车技提升了一大截,巴士车停在一片空地,除了还在车上的几个人趴在车窗上吐得昏天暗地以外,整体勉强算是毫发无伤。
众人陆续上车,在车上将滚得满地都是的物资又一一码放了回去。
“哎呀。”纪泽兰惊呼了一声,她把手里的东西忙放下,走过去把倒在座位底下的大提琴琴盒扶了起来,小心翼翼立放在了座位里边。
看什么都不顺眼的杜遥远举着两捆挂面,“这又不能当饭吃,您不嫌碍事儿啊?”
不一样,"纪泽兰坐下,“每个人活着,一定会有一到两样比生命还要重要的东西,在我儿子的眼里,比生命还重要的就是大提琴。”
杜遥远才不信,他偏头看着沈涉,“你赞同你妈说的吗?
薛屺作为最了解沈涉家里情况的人,他抻起脖子,“你皮又痒了?
”
毒药劲儿还没过去,杜遥远敢怒不敢言,老老实实地坐在了椅子上。
“现在我们往哪个方向开?”沈平安握着方向盘,问旁边的薛慎。
薛慎戴上眼镜,拿出笔,“稍等。
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拿出了一卷自己作的地图,地图本来是白纸一张,上面的笔迹都是薛慎自己画的,他在地图的中下位置落下一点,写上汉州,估算过距离之后,“我们现在的位置是风景区,距离汉州市不到一百公里,距离汉州最近的城市是南宿,我记得是.…”
“接近三百公里。”一直默不作声状态极差的应流泉突然开口道,“但中间有月亮山,月亮山山地陡峭,还有很多河谷。”
“老师真厉害。”窦露希望应流泉快点好起来。
应流泉又缩了起来。
薛慎将地图收进口袋,“只能从这条线走,月亮山沿着长江的方向分布,绕路太远,而且旁边的玉州是国内人口最多的城市,丧尸的数量也一定最多。”
“大家可以休息一会儿,两个小时之后换人来替我守副驾驶。”薛慎调整好座椅,开车的是沈平安,副驾驶主要是负责警戒路上随时可能出现的危险。
乌珩靠着车窗,看着外面发呆,车窗开了一条缝,车一发动,风便灌了进来,他用手指将车窗无声推荐,觉得现在的天气变得比之前更冷了。
巴士车在路上颠颠簸簸地行驶,马路四分五裂,车上几乎没人能睡个好觉,可能刚睡着,就能被颠起来撞到车顶。
这种情况一直到连续行驶了四个多小时后才好转,因为接下来进入的路段,地震的情况明显没有汉州周边的情况严重。
谢崇宜靠在副驾驶里,拿着指南针不停打哈欠。
“再开半个小时候就换我来开。”
谢崇宜瞥见沈平安也在打哈欠。
沈平安点了下头。
车灯照着前方,路的尽头是看不清任何事物的黑魃魆。
“那是什么?”沈平安开得专注,忽然伸长脖子,看着落在挡风玻璃上的白点,一点一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谢崇宜拇指按在指南针上,一滞,“下雪了。”
“下雪?”沈平安不可置信,放慢了车速,他将车窗打开,外面的风吹得他一激灵,一些雪粒子跟着风打在他的脸上,确实是下雪了没错。
“现在几月?四月还是五月?”车灯的照耀下,雪像羽绒服里整团飞出来的鹅绒,天更像是被撕破了。
“五月左右。”谢崇宜放下指南针,拉上外套拉链,“我来开。
对于谢崇宜要提前换上驾驶位这个要求,沈平安也没意见,他连续开了大半天的车,着实也累了。
将车停下时,两人特意车后看了两眼,都还睡着,没醒。
“晚上开车要小心。”沈平安坐上副驾驶,拿上指南针,系好了安全带。
“知道。”谢崇宜回答完,一脚油门踩了下去,巴士车有一瞬间的滞空。
沈平安一贯的面无表情被打破,后面的人在瞬间全部惊醒。
没有坐过谢崇宜的车的人发出一声高过一声的惊呼,而早已经有了经验的部分人只是默默将安全带紧了又紧。
车速奇快,路面上时不时就有什么不明物体被直接撞开,或者碾过去,谢崇宜开车有一种与他疏冷外表截然相反的悍利凶猛。
“下雪了!!!”林梦之趴在窗户上,“下雪了我草!”
“真的哎!是雪…”
天呐怎么会下雪?”
“难怪我觉得有点冷呢。”
乌行将手放在大腿上,慢慢放开蜷缩的手指,藤条像一条萎靡不振的蛇盘在他的手心里。
他像自己如果是一棵松树就好了,松树不怕冷。
他叹了口气,把两只手都伸进了旁边灰鹦鹉暖融融的肚子下面。
X被冷得抬起脑袋,乌珩告诉它,“冷就对了,外面下雪了。”
车又开了一段路,大概是一个小时之后,杜遥远解开安全带从座位上跳起来,“不行不行,这他妈越来越冷了,我找找,阮丝莲你是不是让我拿了几件羽绒服来着?”
阮丝莲点点头,“嗯嗯,是拿了的,你找出来,分给大家。”
杜遥远搓着膀子扶着椅背移动到车的最后面,他几次被车的颠簸和急刹抖到一屁股坐在地上,但他老早就看见驾驶位上是谢崇宜,他一个屁都不敢放。
他在一堆物资的最下面拔出一只被变形的塑料袋,接着是第二只,里面是在一家半塌的老年服装店里翻出来的厚衣裳,除了棉衣羽绒服还有一些毛线衣和秋衣,总之是没什么就装什么,胡乱装了一大袋子,装的时候根本就没想到这么快就能用上。
杜遥远坐在车里地上翻出来一件粉红色的,他蹲着挪到阮丝莲旁边,“给。
阮丝莲却把衣服先给了眼巴巴的乌芷,“先给小妹妹吧。
乌芷拿到了衣服,却又往乌珩的方向递,“哥哥穿。”
杜遥远看着来气,一把夺走衣服,丢到乌芷脚下,“你不穿就没得穿。
乌芷捡起来衣服,丢回去,“不穿就不穿,你有本事也不要吃我哥哥的鸟抓的羊啊,饭还是梦之哥哥做的呢!你干的活也不是最多的啊!”
车内瞬间安静得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说不出话的不止杜遥远。
乌芷不聪明,是个傻子,但是她点出了一个直到目前所有人都没有提起过的问题,那便是团队里的分工。
异能者是团队里显而易见的劳动力,在此基础之上拥有日常技能的比如开饭、开车等技能的更是劳动力中的劳动力,比方林梦之,比方沈平安。而没有异能也没有任何日常技能点的人,除了少说话,减低存在感以外,最好什么也不要做,以免被注意到而引起他人不平,实际上,直到乌芷戳破这一点前,所有人都是这么做的。
而实际上,戳破这一点的乌芷,也属于后者,甚至在大部分人眼里乌珩也属于后者,属于后者的不止他们兄妹俩,还有阮丝莲,沈涉和他的母亲纪泽兰,状态恍惚的应流泉,只知道张嘴要吃的陈孟医生。
乌芷并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她觉得她跟哥哥和X还有林梦之是一家的,她跟哥哥不干活,家里其他人干也是样的。
“得得得,行了行了!烦死了!”
杜遥远把衣服又丢给她,涨红着脸,“你给乌珩!给!都他妈给他!你把我的心我的肝都掏了给他!”
沈平安往后面看了一眼,“又吵起来了。”
“谁跟谁吵?”
“乌芷跟杜遥远。”
“谁吵赢了?”
“乌芷,杜遥远好像被说哭了。”
等所有人都穿上了衣服,外面的雪更大了,一眼看出去,白茫茫的一片,简直看不出是雪太大还是世界已经变成了白色。
空气已经冷得吓人,呼出口的气体变成一团团白雾,车内气氛沉重。
乌芷的话压在不少人心头,即使他们再想说点什么,也张不开口。
薛慎忍着严寒测了室外气温,温度计之前在镇子里的时候,应流泉提醒他找的,他花了个把钟头才找到,想到这东西不易得,体积又小,他找到了之后便放进了捡来的帆布包里随身携带。
“零下十五度,还好。”薛慎哈出口气,把双手放在大腿之间取暖。
“零下十五?汉州气温最低都没到过零下吧…”林梦之之前就穿着一件厚的,他就把杜遥远给自己的衣裳给了乌珩。
他就穿一件薄羽绒也完全过得去,他甚至手心都还在微微冒汗,没感到冷,可看见每个人都冻得脸色发白,他也不好嚷嚷,便从众表现得对此现象无法接受。
“怎么会这样?”
“汉州几年都不下一次雪的,现在应该也没开多远吧,就算是北方,也不会在四五月下雪的啊。”
“我们完了。”
若说之前还能高高兴兴搜集物资,那是因为一切都仿佛还在掌控之内,有靠得住的班长,有厉害的同伴,再加上少年意气,令他们短暂地认为,就算是拿下整个地球,哦不,是整个宇宙,好像也可以试试。
但一场骤然出现的大雪,一次不合季节的降温,马上就让那些意气消失得无影无踪。
情绪是能够互相感染的。
“我想我妈了,我妈特别会包小笼包,带汤的那种,我妈还会带我去做美容院洗脸,她真的可好了,但是我回家的时候,你们没看见,她的脸上三个大洞。”窦露说着,低头嘤嘤地哭了起来。
“我也是,我妈虽然脾气臭,但对我,没话说,我每天上学之前都能吃到她做的西红柿鸡蛋面。”
“我想我奶,”林梦之忽的弹起来,他朝乌珩看过去,“阿珩,你说咱奶会不会被丧尸给刨出来了吧?”
乌珩闭着眼睛,“不会。”
“为什么?
“你觉得不会,就可以了。”
林梦之正想说什么,车忽然一个急刹,朝前栽去,车停下了。
谢崇宜的声音响起。
“就地扎营。”
车内静默了良久之后,薛慎解开安全带,他坐在导游的位置,面朝着大家,一脸的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言了。
“你够了,我们哪来的营?”
时间已经到了晚上10点。
“雪太大了,看明天天亮之后的情况再决定怎么走。”谢崇宜打开了一线窗户,从驾驶座跨到后面,“睡觉吧。
“拿多的衣服垫在地上吧。”纪泽兰说完后,积极地拿过后面还有一袋子没用上的衣裳。
沈涉走过去,“我来吧。”
乌珩冻僵在椅子上,看着他们忙活,一动不动,X也不动。
一人一鸟,怎么看怎么都像是在偷懒。
谢崇宜单手撑在林梦之座椅靠背上,他微低着头,车里面的空间对于他来说有点矮了。
他目光扫在乌珩身上,又轻描淡写地收走,看向社遥远,漫不经心地问:“你们之前在吵什么?”
社遥远说没什么。
谢崇宜点点头,“以后别吵了。”
杜遥远身形僵了僵,说知道了。
男生眉目锋利,只一双眼容易给人造成柔软的假象,但与他对上视线的第一眼,假象就会像泡沫一样顷刻间覆灭。
“我不是在维护谁,我只是不希望再看见你们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没有意义的事情上,下次再吵,”他目光扫过每个人,“就三天不许吃饭。”
众人倒抽一口凉气。
过了半天,乌芷弱弱举手,“那今天我跟杜遥远吵架了,我们还能吃饭吗?
杜遥远瞪了乌芷一眼,别问不就行了,别问就能吃。
但他没想到谢崇宜点头说了可以,没像以前那么坏心眼。
“我现在就想吃…”乌芷说出了所有人的想法。
薛慎笑了笑,“现在也是该吃饭了呀。”
煮泡面吧。”窦露提议。
“拿什么煮,现在我们只有尿是热的。”杜遥远又开始了。
林梦之搓着手站起来,“找个锅,我出去烧水。”
“我陪你吧。"阮丝莲从座位上起来。
杜遥远马上拉住他。
纪泽兰便要去,却又被沈涉拉住,“我跟你一块儿下去。”
林梦之没觉得冷,所以也没觉得这份工作有多么难做,他在外面用异能烧开了一锅水,由沈涉端上去给大家泡面。
纪泽兰用记号笔在一只只饭盒上面写了名字,方便大家以后辨认自己的饭盒。
“哥哥,我给泡面?”乌芷趴在椅背上,看着昏昏欲睡的乌珩。
“我不饿,你给X弄点吃的。”乌珩把腿上的鸟抓起来丢给了乌芷,自己则抱着手臂缩在座位上,真快睡了过去。
车里因为热水而暖和了起来,乌珩暂且觉得舒服了点儿,可泡面的味道又很快充斥了车内,吃的人觉得香,乌珩的脸都泛白了,除非是变异泡面,否则他只觉得恶心。
他扒开了一丝车窗,嗅着车外酷冷但清新的空气。
余光里,他意外瞥到了陈医生,陈医生也在偷偷开窗户,它是一只跟自己有共同话题的丧尸。
乌珩透了气,目光转向跟众人聚在一起的沈平安,他看见对方兴致勃勃地撕开泡面包装袋、放佐料、倒热水,直到揭开盖子吃下第一口,最后露出了跟所有人不同的表情。
少年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幸灾乐祸。
沈平安夜察觉到了自己味觉发生的变化,他反应快,错愕地看向乌珩,但后者却以一种略带忧郁的表情在看着窗外的雪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