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珩不习惯也不喜欢跟人靠太近,哪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林梦之也不行。
但对于谢崇宜的靠近,他竟然没有感到厌恶。
他想,或许是因为谢崇宜闻起来实在是美味,世界上没有一个人能对着送上门来的食物做到无动于衷。
乌珩压下翻腾的食欲,“我之前问你的问题,你说面议。”
谢崇宜看了乌珩一会儿,他起身拉开了与乌珩的距离,“什么问题?”
“触发异能的条件,异能觉醒期间应该怎么度过,能量核的使用方法,乌行从沙地里上站起来,与谢崇宜面对面,“有关你知道的一切,我都想要知道。”
谢崇宜的桃花眼下意识眯了起来,他忽地一笑:“可以。”
乌珩蹙眉,觉得对方答应得也太轻易了,按照谢崇宜的性格,他应该再刁难自己一万次,最后再给一个似是而非的答案。
“乌珩,我没你想的那么好,可我也没那么坏,你难道没有发现,我一直都很乐于将我获得的信息分享给你,还有他们。”谢崇宜说道。
乌珩脸上出现了一个大大的“没”
字,但他没有说出口。
再次开口时,谢崇宜敛起了玩笑的语气,他恢复成乌珩印象里,灾难开始之前疏离冷清的模样。
“异能觉醒是随机的,每个人都有可能,觉醒的条件无从得知。”
“每种异能觉醒期间会出现的情况不一样,你想了解的情况是什么?”
乌珩回忆着,“体温升高,很高,高到普通人不能近身,最后是皮肉开始发黑,皮肤下面偶尔还有红色的微光闪出。”
“大概率是火系相关的异能,你的梦之运气很好。”
“为什么?”
“火系相关的异能基本都是纯攻击类,宜远战也宜近战,”谢崇宜解答的语气平静,回答完之后,他看着乌行,“你的异能是什么?”
“我没有异能。”乌珩认为自己这也不算是撒谎,“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少年紧跟着问道。
谢崇宜笑了一声,意味不明,“从第一例所谓的狂犬病出现时我就开始关注类以事件,到第二例第三例出现时,我动身去事发地探察走访过,根据周围人所描述的情况,发病者与狂犬病的发病症状毫不相似。
“有关几十例狂犬病病例,其中只有一例对外宣称已治愈出院,其他病例都是含糊其辞,不了了之。
“地球上的一切生物都是应环境而生,应环境而变,我不妨告诉你,变异植物的出现在是在两年前,两年前的3月,国内植保专家在金色长岭发现一棵高47米的白桦树,打破了国内最高白桦树29米的记录,我后来动身过去测量时,它已经长到了63米,中间间隔的时间不过一个月。
“除了北方的金色长岭,南方平芝的白云山,普洱市的蝴蝶谷,以及离我们比较近的神门峡,都有探测到以前未曾出现过的植物景象,探测结果在官方公众号和网站都有公布,只不过,愿意去了解的人太少了。
谢崇宜所说的这些,乌珩一概不知。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但是,你为什么会觉得这些景象的出现就代表了灾难即将开始的预兆?”
“我从未说过这是一场灾难,”谢崇宜语气冷淡,“我认为这更像是地球生命的一次更新,一次进化,所以现在地球上的全体生命,都站在同一起跑线上。现在人类不仅可以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任何人,还能成为任何猪,任何狗。
“我想,这可能会成为地球生命史上最公平的一次进化与竞争,乌珩,你怎么看?”
乌珩呐呐:“我不知道。”
但他喜欢现在。
尽管怪物满布,危机四伏,尽管他没有觉醒异能,可现在的世界足够残酷,足够客观,充斥着血腥与屠戮,可是,他真的喜欢。
“那么我再问你,这里的雌蛇是你杀的吗?”谢崇宜比乌珩高了不少,他微微俯身,望着少年的眼睛。
乌珩摇摇头,“不是我。”
“是我的鸟杀的。”
不管真不真,少年肩膀上的鹦鹉将胸脯挺了起来。
谢崇宜扫了这只变异鹦鹉一眼,点点头,“挺厉害。”
然后,他又说:“乌珩你以后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对我撒谎,我又不会抢你得到的东西。”
“那你的异能是什么?”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谢崇宜忽然笑眯眯,“我是双异能者,以我们的关系深度,只能知道个,你想知道哪一个?”
乌珩惊住:“双异能?”
“选吧。”
乌珩当然想知道更厉害的那一个,“你刚刚杀那些幼蛇看起来很轻松。
“那是空间,但我的等级还很低。”
“但是..”乌珩想说自己看到的并不是那样。
“我刚刚不是说,所有生物都在同一起跑线上?”谢崇宜弯着眼睛,还动手戳了戳乌珩的脸,“只不过,我又刚好跑在了你们的前面。”
乌珩刚想开口问你到底把其他人甩了多远时,谢崇宜改戳为捏,还都哝着,“你脸怎么这么软,明明脸上看起来都什么肉。”
看见乌珩语塞,谢崇宜才收回手,“我在学校大概还会待半个月左右,你要是愿意跟我一起去京州的话,可以来找我。”
“为什么要去京州?”
大城市,机会多啊。”
乌珩垂眼沉思了会儿,点点头答应下来,“好,我们去京州。”
回去的路上,吃饱喝足的乌珩绞杀了那棵仙人掌,它没有想象中厉害,还处于只会抖刺的阶段。
乌珩从它的根部剖出一颗拇指大的浅绿能量核,它给乌珩的的能量强度比前面变异蛇的能量核要弱了三倍不止,可却令他感到异常的舒适温暖。
藤条小心探过来,将能量核卷走,一小团绿色光芒无声迸发,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光芒消散,能量核也不见踪影。
“仙人掌与你同源,你们应该都是木属性,能量核应该也都是木属性,所以你能吸收它的能量核,但不能吸收变异蛇的能量核,因为蛇属火。”乌珩已经感知到了体内被能量核催动的能量,能量汇进左胸,似乎是在与原生能量做融合,完成融合后,它才泵给身体其他部位。
少年用手摸了摸眼前的藤条,表面比之前硬了点儿。
“以后我会给你喂更多能量核,别让我失望。”乌珩眼神幽沉,语气柔婉道。
这下,不仅藤条贴了上来,X也开始用脑袋蹭他的颈窝。
鹦鹉属火,X会主动又贴又蹭地卖好,估计是惦记上他书包里的火系能量核。
“这颗要给梦之,你那一份以后再说。”
X振翅,离开了乌珩的肩头。
"喂不熟的鸟。"乌珩冷冷道,但并不放在心上。
小跑着回到了小区,乌珩在楼栋的不远处顿下脚步一一他们楼栋周围聚集着密密麻麻的丧尸。
乌珩估量着丧尸的数量不少于50只,但它们为什么会聚集在这周围,他早上离开的时候,周围加起来还不到10只。
他并不惧怕丧尸,甚至不惧怕死亡,他只是.
少年视线在看见林梦之家敞开的门时,心神骤裂。
拎着断了刃的半把刀,乌珩直接杀进了丧尸群。
一个接一个丧尸倒下,又一个接一个丧尸闻声嘶吼着而来,乌珩满头满脸的污血,看起来简直快要跟丧尸没有分别了。
他从丧尸群里冲出,没走正门,直接翻进院子,走进屋内,里面一地狼藉,几个丧尸挤在林梦之的房间门口拍打吼叫着。
几根藤条刺过去,几个丧尸的脑袋在同一瞬间被捅穿。
乌珩关上门,走过去瑞开丧尸的尸体,他抬手敲了敲门,“是我。
过了半天,门后面响起老人虚弱的声音,“暗号。”
“对几把对。”
门一下从里面打开,满头是血的老人脱力地摔进少年的怀里。
乌珩赶紧将人抱到了沙发上安置着,倒了半盆水先给林奶奶擦脸上的血,额头上的伤口慢慢暴露在了他的眼下,半个拳头大的一个血窟窿,鲜血正汨汨地往外渗,沿着下颌,淌到沙发上。
老人呻吟了一声,她的脸已经变得蜡白,“那些,杀千刀的,撬锁进来抢东西,打人。
“梦之在发烧,你怎么都不告诉我?”
乌珩蹲在沙发前,“怕你担心。
“我担心个屁,他体质好得很。”
但乌珩还是告诉了老人实话,“梦之应该是觉醒了异能。”
“那是不是就不用怕刚刚那些东西了?”林奶奶的精神好了点儿。
“差不多。”
“那我就放心了。”说完,林奶奶口中吐出一口气息,像是从身体深处蜿蜒而来。
“他很快就可以苏醒了,你再等等。”乌珩握紧老人的手,说道。
“阿珩啊。”
“人死之前才会这么说话,你别说话。”乌珩冷着面色,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现在害怕了。
他讨厌害怕,害怕等于承认自己的弱小,就算他曾经被命运踩在脚底下蹂躏十几年,他也从未害怕过,就算他曾被人杀死在市郊,被变异植物啃食,他也没有害怕过。
可是,眼前的老人一一“你比林梦之聪明,以后你就给我带着他,他要是不听你的话,你就抽他,使劲抽,这小子太皮实。
“你们也别住在这里了,去找个安全的地方,这栋楼里的人,以前还真是看不出来。”
“我那20万的养老金,林梦之一直惦记着想拿它开饭店,你把钱收着,等他懂事点儿了再给他。”
说完这些话之后,老人抽了一口长气,身体从上到下地抽搐,平静下来后,她脑袋扭向林梦之的房间,“这小子怎么还没醒,闭眼之前我连一声老东西都听不上了。”
乌珩朝不远处的X看过去。
鹦鹉跳下沙发,蹑手蹑脚走到林梦之门口开始仿声。
“老东西。”
”奶奶。”
“别死。”
听到了林梦之的声音,林奶奶的表情才变得真正的平静,甚至满足。
“死了好,死了免得当你们兄弟俩的拖累,到时候,又嫌我吃得多啦,走得慢啦,还眼睛瞎。”
乌行说不会。
老人说这些话已经用光了力气,她慢慢闭上了眼睛。
过了很久,乌珩才敢伸出手去探老人的气息,虽然微弱,但气息尚存。
确认老人只是昏睡过去后,乌珩才小心地起身,他先去找到了消毒水和纱布,给老人做了彻底的清理和消毒。
然后他检查了客厅和两个卧室所有的物资,食物基本全被搬空,食物以外的物资倒剩了不少,估计是灾难开始还不久,他们只意识到缺乏食物这一个问题。
将一些七歪八倒的家具恢复原位后,乌珩又打扫了地面,经过沙发时,他发现老人本来放在肚子上的手垂下了沙发边沿。
乌珩蹲下,动作僵硬得像个机器人,他深吸一口气,攥住了老人的手。
很冰,很凉。
过去半天,少年才俯身趴在了老人身旁,屋子里响起压抑的低泣。
凌晨,林梦之的房间门打开了,他头顶鸡窝,扶着门狂打哈欠,“老子怎么那么饿呢。”
他哈欠打得泪眼朦胧,好半天才看见了客厅里还趴在沙发边上的乌珩,以及躺在沙发上的奶奶。
听见动静,乌珩手指动了动,他身体酸涩僵硬,脖子酸得更是半响抬不起来。
待他抬起头时,林梦之已经走到了面前。
“睡这儿干嘛啊,你咋不回去睡?”林梦之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夜间视力,“不是,我身上怎么这么臭,衣服还变这么破?”
乌珩:“奶奶去世了。”
“”林梦之露出一个夸张的小丑表情。
乌珩则没有表情,“下午五点,三十二分,去世了。”
林梦之这才收起自己的扮丑,他弯下腰,也这才看见老人衣襟上的鲜血,以及尽失血色干瘪苍白的脸,还有头上的纱布。
“我不信。”林梦之一下直起腰,背过身。
“我上午出门后,楼里的人趁我没在撬门进了你家,打伤了奶奶,抢走了所有食物,估计是因为门损坏了,丧尸进来了,奶奶躲在你的房间,一直抵着你房间的门,直到我到家。”乌珩慢条斯理,他不敢断,一旦断,他就无法再说下去。
林梦之再转过身的时候,眼睛已经血红,他语气饱含恨意,“你为什么要出门?”
乌珩哑然:“对不起。”
“你为什么要出门?你为什么要出门?"林梦之怒吲吼着,一把就掐住了乌珩的脖子。
乌珩咚一声摔在地板上,连挣扎都没有。
他习惯了被虐待,身体上的疼痛不足为惧,他也不放在眼里。
他的脸开始充血,变成绯红色,眼睛越发的漆黑,瞳孔表面虞美人花的花纹若隐若现,他的神情如同面临死亡的魔鬼,享受,徜徉,更有一种异类看人的蔑视与悲哀。
X从后面用两只爪子不停地抓着林梦之的后脑勺。
“傻逼!傻逼!傻逼!”
林梦之恢复理智,猛地就松了手,他的恨意变成歉意,他一路爬到沙发边,摸到了老人的手,“老东西?
老东西?你别吓老子啊。”
“林玲凤?林玲凤!”
他性格外放,哭得也外放。
”你都看不见,你肯定怕死了。
“都怪我,你之前就说这个锁太老了让我换,我懒得听你的。”
“我知道你一把年纪了你早晚得死,但是,你死之前怎么说也得,再抱抱我。”
乌珩一言不发地走到门外,他在台阶上坐下来,看着被哭声引过来的丧尸,不动声色。
直到丧尸游荡了他的眼前,他才用藤条击杀。
丧尸一只接着一只倒在少年的面前。
在月光下,乌珩的脸冷艳而又透明。他表情宁静,在丧尸的嘶吼声中显得怡然自得,可疯狂挥动并且充满杀意的黑色藤条才是这副阴郁美丽的躯壳的真正灵魂。
今时不同往日,林梦之没哭太久,乌珩被叫进去时,发现老人已经被转移到了卧室的床上,寿衣也换上了。
“对不起。”
“对不起。”
两人异口同声道。
林梦之这才看见乌珩的脖子被他掐出了一道红黑的伤痕。
乌珩皮肤本就白,有点什么痕迹就明显得很,现在的伤如同烫伤,边沿发黑,中间露出粉红的嫩肉,简直是触目惊心。
“为什么会这样?"林梦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明天告诉你,今天先休息吧。”
乌珩有点累,而且又饿了。
况且,现在林梦之应该没有讨论异能相关的心情。
“你上去睡吧,我陪陪老东西。”
林梦之哽咽了一声,他醒来还没换衣服洗漱,形同乞丐,就这么蜷缩在了林奶奶卧室的地板上。
乌珩带上消毒水和绷带,顺手还在墙角里捡了一包被漏掉的饼干在手里,回到了家中。
家里三人估计都还睡着,乌珩推开乌芷房间的门,将饼干放到了她的床头。
离开乌芷房间时,隔壁房间的窃窃私语声传入少年的耳朵。
隔壁,是乌世明和曾丽珂所在的主卧。
乌珩带上乌芷房间的门,他站在两个房间之间,背靠着墙壁,微微仰头,静静聆听着另一扇门后面的说话声。
“家里已经没有吃的了!什么都没有了!乌芷的零食都被我们吃完了!下午去林梦之家里跟他们一起抢的那点东西根本就没办法吃,我要吃肉!”
女人的声音明明很低,语气却像是歇斯底里的喊叫。
男人的声音跟她差不多。
“你跟我吼什么?我从哪里去搞肉给我们吃?外面全是丧尸,你敢出门你出门,反正我不出去。”
里面传出摔东西的声音,男女的声音时而清晰时而沙哑,时而伴随着浑浊不清的低吼。
“够了!家里不是还有小芷和乌珩吗?”男人吼叫道。
女人似乎没明白,“家里有他们怎么了?"
男人说:“他们不是也能吃吗?
女人的声音过了大半天才响起,迟疑着:“可他们是我们的儿子和女儿,我们是他们的爸爸和妈妈啊,这样好像不太好。”
男人愤怒地说:“他们是我们一把屎一把尿养大的,现在这种时刻,他们身为子女,喂养我们本来就是她们的义务!”
大概是女人还在犹豫,男人接着说:“不直接吃,先放血,等他们死了我们再下口,他们也感觉不到痛了。
“听你这么说,我们做父母的也是仁至义尽了啊。”女人说完后轻叹。
男人附和:“的确如此。”
乌行低下了头,黑天鹅绒质地的短发垂落在线条平滑秀气的额骨前,而眼睫下投落的块状阴影却如同死影。
“那…我们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乌芷是差二两就一百斤,乌珩好像是连一百二十斤都不到.…
“乌珩一米七六的个子怎么就这么点重?”
“他一直就很瘦啊,你总打他。”
“跟我有什么关系,早知道有这天,就应该拿喂食器往他胃里灌!
让他长个两三百斤,还能让我们多吃两天。”
“现在别说这么多了,”有了食物,女人情绪都稳定了不少,她柔声问,“你说,我们是先吃乌珩呢,还是先吃乌芷?”
男人还没来得及说出自己的想法,门把手下沉,嘎吱一声,卧室的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少年挺拔清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面容的漂亮太清浅,只有在某些个特定时分才会尤为突出,比如当下的杀戮时刻。
雪白掌心的藤条探了一截出来,蠢蠢欲动,乌珩看着脸颊深凹,神情呆滞的男女,弯唇后开口道:“妈妈,我饿了,能让我先吃你一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