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就在那医修决定,冒着被人视作推销的风险,提出主动给钟夫人治一治的时候,钟夫人的表情却突然安定下来了。
快得仿佛是那医修的错觉。
指甲掐进掌心,剧痛之下,钟夫人突然清醒过来。她望着那个震惊的医修,嘴角忽地扬起柔婉弧度,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将她扭曲的面容瞬间扯平了。
“多谢这位仙师来报喜。”钟若华的语气,有种世家特有的、举高临下的距离感,“小女能被尊者收徒,实在是万分荣幸一一那请您带路吧,我这就去见慈雨尊者。”
她的变脸速度之快,让身后的两个儿女都震惊不已。
尤其是程姝。
她怎么也没想到,母亲这么高傲的人,会选择和颜悦色地接受这个消息。
即使程姣走了大运突然攀上高枝了,但母亲一向是不喜欢程姣的,从她出生开始就不喜欢。何况她们刚刚发生过激烈的争吵接下来母亲去会面慈雨尊者的时候,还会被程姣借势给狠狠压一头。
母亲怎么能忍下这口气?
程姝惊恐地想到:要是程姣成了慈雨尊者的亲传弟子…那她呢,她该怎么办?没有程姣的灵血,她难道要做一辈子的废人吗?
这么一想,她的身子就如风中残叶般摇摇欲坠。
“阿姝!”
程宣是真心疼爱这个妹妹的。此刻,对她的担忧胜过了对程姣出头的不满和妒忌。
程宣拼着惹怒母亲的风险,深吸一口气,扭头对着即将动身前往灵船高层阁楼的钟夫人,又急又恼地喊道:
“一一母亲!”
一声“母亲”,虽然什么都没说,但也什么都说了。
钟夫人没有回头,语气冷漠:“等我回来。”
“二哥,母亲连回头看我们一眼都不愿意。”程姣姝在兄长肩头,流下两行清泪,“现在就已经如此了。等将来妹妹出人头地,母亲眼里怎么还会有我这个女儿?”
程宣心中五味杂陈。
作为唯一陪伴在钟夫人身边的儿子,程宣自觉被抛弃的可能性不大。
但程姝和程姣作为双生子,息息相关,注定只有一个人能平步青云。
以私心论,他当然希望那个人会是程姝。
但那可是归藏宗啊是慈雨尊者…程家几百年的基业都在东海,在归藏宗的羽翼之下。若是得罪那位尊者,程家不仅前途堪忧,甚至连身家性命都难保!
程宣和程姝是如何惴惴不安的,钟夫人却无暇顾及。
她一边上楼,一边疯狂在脑内盘算着。
这次程姣实在是出乎她的意料。
不如说,从她在浮生录中表现出异于常人的才华之时,其实自己就该提前想好对策了…
即使灵船被毁,又怎么样?死皮赖脸地蹭上哪艘世家的船就是了。世家都要脸面,捎他们一段路而已,大庭广众之下也不会真的拒绝。
不过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程姣太出息,甚至得到了慈雨尊者的垂青就算……将来程姝的身体好了,又怎么样?
再绝顶的资质,终点也不过是拜上三宗的长老为师。如今归藏宗势头正猛,眼看就要成为上三宗之尊,而程姣在拜师这条路上已经走了一大半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事已至此,倒不如顺势而为,也免得舍近求远一可这样的念头只在钟夫人的脑海中划过一瞬,就被掐灭了。
她深知,做人,眼光要放长远。
程姣得到了尊者青睐又如何?
即使将来尊者愿意拿无数灵丹妙药喂给她,又如何?
没有灵根就是没有灵根。程姣这辈子也修炼不出什么名堂来。
而程姝不一样。
几年后,她就会是上三宗的亲传弟子。
再过一两百年,她甚至可能成长为荀妙菱那样名动仙门的修士。
如此一来,她必须带程姣回家不可。
但,怎么才能在不触怒慈雨尊者的前提下,打消其收程姣为徒的念头呢…?
钟夫人被那医修领进了一个厢房。
秦太初坐在桌前,一头乌发如墨云般流泻,仅用一支古朴的檀木簪挽成松松的云髻置于脑后,鬓边自然垂下两缕发丝,透着几分随性与不羁。
上着深红的直袖衣衫,下配一条玄鸟纹曳地长裙,更显身姿修长。虽明艳雍容,风流蕴藉,但那慈和眉眼之下暗藏威压。
而她身边坐着的,不就是那个不让人省心的女儿?
只见程姣低头给秦太初沏茶。眼观鼻,鼻观心,竟是连半分余光都吝啬给予一旁的钟夫人。
钟夫人顿时气结,却又不好发作,只能行礼:
“拜见慈雨尊者。”
“不必多礼。”秦太初略微点点头,“那我就开门见山的说了。今日请你来,是告知你一声一一我见阿姣天资出众,已经决意收她为亲传弟子。她品性纯良,心性坚韧,更怀有一颗悬壶济世的之心。往后,我有意将毕生医术倾囊相授给她。”
程姣闻言,当即直挺挺地跪下,膝盖在地上撞出“噗通”一声:“师尊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说着,又磕了沉闷结实的三个响头。
想要开口阻止都来不及的钟夫人:
她脸上的微笑如风中残烛,险些维持不住了。
“能受到尊者赏识,是我程氏的福分。"钟夫人却叹息一声,道,“只是我这女儿不瞒您说,她性子孤僻、乖戾、狂悖。想做医修也是她一拍脑袋就有的想法。我生怕她一时的心血来潮,诱地您收了她为徒,将来又依旧任性不懂事,给您添麻烦,也给家里惹祸。”
程姣没想到,都到这一步了,钟夫人还是要阻拦她当医修一一她望向自己生身母亲的目光中甚至有一丝不可置信。
这可是慈雨尊者啊!
母亲居然厌恶她到如此地步,连尊者出面收徒,她都要否定吗?
钟夫人对程姣近乎质问的目光视若无睹。
秦太初沉吟片刻,挑眉道:“我却觉得阿姣没有你说的那么不堪.…她在我面前一向很好。”
“可她终究只是伪灵根。”钟夫人继续温声道,她的语调不疾不徐,神态殷勤恳切,仿佛字字句句都是从秦太初的角度出发来考虑,“纵然眼下她承蒙尊者另眼相看、悉心垂爱,可她在修仙一途上寸步难行一一没有立身的本领,德不配位,即使做了亲传弟子也难以服众。如此一来,后乱无穷。
钟夫人这话毫无疑问,是有道理的。
虽然修仙界是以强者为尊,但宗门有宗门自己的规定。慈雨尊者再手腕通天,但也不是宗主。再破格收弟子,也没有像这样收一个伪灵根的废物做亲传的一一要么弄得整个归藏宗的亲传弟子都掉价,要么只会招人妒恨。
下一秒,慈雨尊者却露出了一个明晃晃的笑脸。
“谁说她一辈子都会是伪灵根的?”
钟夫人和程姣的脸上都流露出淡淡的空白。
“所谓灵根,除却吸纳灵气所用之外,还要储存灵气。她身为先天灵体,本该有灵根,却不知为何没有五行灵气在体内疑结,才制造出了她是伪灵根的假象。”秦太初走到程姣身边,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引出了一片五色华光一一程姣的衣衫无风自动,她顿时感觉自己体内的灵力居然开始流转.…但那一丝五色光华被引出来,却很快就消散了,“对她而言,吸纳灵气并不困难,但储存灵气却是个大难题。但若仅仅是为储存灵力的话,我可以给她移植一个人造的‘新灵根“只要她一身灵力有了依凭,就能正常修炼了。”
…移植灵根!
钟夫人语气都在发颤:“尊者居然有如此倒转乾坤的本领?!”
秦太初却摆手道:“不必激动。
我也说了,这所谓的人造灵根有局限性,装入普通人体内,一点作用都没有。也就是程姣的体质特殊,而我恰好会这一门技艺.…
厢房内骤然沉默下来。
半响后,钟夫人才再度开口,双目阴沉,脸色苍白道:
那.若是,为她移植一个真正的,上品的灵根呢?”
秦太初神色未变,望向钟夫人的目光中颇有深意:“的确,只要那灵根与承接者属性相合,以我之能,为人移植灵根并不是一件难事。但且不说找到与体质匹配的灵根有多难,夺人灵根,本就有违天道。即使成了修士,也无法踏上修行之途一一大概从筑基雷劫开始,就会被劈得半死不活吧。
.可若是连天道也承认她们本是一体呢?!
钟夫人忍不住闭上眼,险些站不稳。
她疯狂地压制住自己内心的动摇。
但秦太初的话都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了,她也实在没有理由阻拦程姣拜师。
于是她勉强对着秦太初行了个礼:“…既然如此,小女就托给尊者照顾了。”
钟夫人美目一扫,用一种慈爱到令人头皮发麻的视线,望向程姣的脸。
“阿姣,你要感念慈雨尊者的大恩大德,好好修炼。从今以后,母亲再也不会拦着你去做医修了一一”
她抬手去摸程姣的额发。
却被后者无声无息地敝开脸躲过去了。
钟夫人的睫毛颤动了片刻,有些失落地收回手,与秦太初和程姣再次告别,随后离开了厢房。
吱呀两声,门开启,又关上。
程姣一直沉默着。等人走了之后,视线却还是下意识追随着那个背影而去。
秦太初在一旁看着,不由叹息。
母亲,女儿…如此亲密的关系,相互影响,如同树与藤互相缠绕,哪有这么简单就能断开的?
等人彻底走远了,秦太初斟酌再三,最终还是决定开口:
“阿姣,这么多年,你是不是一直在为你的姐姐提供灵力?”
程姣从沉思中抽离出来,有些惊讶地抬起头。
“你乃是先天灵体,这等机缘,在修真界中,千载难逢,世人亦将其称之为‘灵胎"。说来也巧,你竟与你姐姐同胎而降。依我之见,你们姐妹俩是一体共生之态一一”
“倘若你所具备的是先天灵体的体质,那你的姐姐,极有可能拥有着绝佳的灵根。”秦太初目光温和,缓缓说道,“你二人所拥有的这两项天赋,若是合在一起,必定大放异彩;可若是分开,便都难以发挥作用。
这便是天意弄人。
程姣有些发怔地睁大眼。
她许久没有说话,秦太初也不催促她,就在一旁温和地等待着,等她自己想明白。
难怪。
难怪她的血可以缓解阿姝的先天不足。
电光火石间,程姣想通了更多的事-
父母望向她目光中的惋惜,嫌恶,以及偶尔闪过的那些令人不寒而栗的深意…
难怪他们都看她碍眼。
因为该降生的本来就只有一个人。
在钟夫人眼里,怀上灵胎简直是天降机缘,却被她这个多余的人给硬生生搅和了不,也不能说她是完全多余。只是因为在寻常世人眼中,拥有灵根比拥有先天体质更为重要。毕竟灵根是所有修士的修行之基,就像人的腿,鱼的鳍,鸟的翅膀。若说程姝,治好灵脉阻塞的毛病之后,还有机会成为修士,而程姣在他们眼中从开始就被判了死刑一他们从一开始就决意放弃她了。
因此,也谈不上爱不爱她。
可钟夫人至少没有把她丢掉。家里锦衣玉食地供她饭吃,给她衣穿,让她作为一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大小姐长大…
是为了程姝吗?
所以他们才要把她牢牢禁锢在家里。
秦太初看着程姣的神情彻底落寞下来,忍不住叹息一声。
程姣为人天真,倒不会把程家人想的太坏。
但她作为年长者,却想得更深一层。
这么多年来,程家到底有没有尝试过,去寻找方法,把这两个女儿的天赋重新汇聚于一体呢?
横竖,她几乎已经把话跟钟夫人摊开讲了。事情会如何发展,端看程氏将来会怎么选择吧。
与此同时,钟夫人在灵船的廊道上走着。她面沉如水,裙裾翩然,走的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一突然她眼前发黑,只能几步上前,有些狼狈地扑在了栏杆上,看着眼前一片缭绕的云海,只觉太阳穴上的痛楚如鼓点般,一下又一下急剧跳动着。
慈雨尊者会不会已经看透了什么?
回顾着她离开厢房时,秦太初那暗含警告的眼神,钟夫人就觉得一阵心慌。
钟夫人咬牙。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这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钟夫人猛的转过身:发现是匆匆追上来的程宣。
程宣表情复杂,斟酌再三,开口道:“母亲,我们还能带阿姣回家吗?”
“回不了了。”钟夫人冷漠地撇过头,“她已经被慈雨尊者收为弟子。且尊者神通广大,能为她再塑灵根。即使不是上等灵根,她将来的修为也差不到哪里去。”
程宣脸上的表情顿时精彩至极。
“什么?再塑灵根?”他的面容一阵焦急,“可、可我们不都已经商量好了,等阿姝和阿姣十六岁生日那天,就替换她们两人的灵脉吗?!”
比起移植灵根这种近乎神技的奇诡之术,替换灵脉就简单粗暴多了。
就是把程姣全身的灵脉剥离出来,给程姝换上。
早在十年前,程氏就在有心人的指引下发现了这个方法,并且遵照对方的嘱咐,每隔半月就让程姣放灵血来温养程姝的身体,以提升将来替换灵脉后的适应性。
程宣急急道:“家里不是为此筹备了那么多年吗?而且…那位也等了那么久,我们家突然抽身罢手,她会肯吗?”
“自然不会。”钟若华压低了语气,几乎是磨着牙说道,“可阿姣已经拜入了归藏宗。先不论我们能不能强行把人带走,若是继续执行原来的计划,家族覆灭近在眼前!”
程家现在真可谓是骑虎难下了。
程宣心中暗恨:这局面都是程姣造成的!
若是她不抢着出风头,不那么一根筋地犯轴要去做怎么医修,又怎会有今日的为难一“阿宣。"钟夫人忽然直勾勾地盯着他,道,“从今天开始,别再为难你小妹。”
程宣恍惚了一秒才反应过来这个小妹指的是程姣。
他不可思议道:“母亲,那你的意思是要放弃阿姝吗?!”
阿姝盼这一天盼了多久!
他们从小就告诉阿姝,是程姣抢了她的东西,挡了全家的运道。让阿姝心安理得地等着十六岁生辰那日做回“真正的自己”一一如今眼看程姣可以修炼了,就反过来任由程姝变成弃子吗?
程宣有些难以接受。
人心都是肉长得,他做不到那样的冷酷无情。
他有些悲戚地问道:“母亲,在您眼里,我们到底是您的孩子,还是您的棋子?”
钟若华深吸了一口气。能问出这种问题,她确定自己的儿子是蠢得无可救药了。
“你觉得呢?”她耐着性子反问道,“我让你照顾程姝,疏远程姣,但那是为了让你将来执掌家主之位时,程姝能看在这份情谊上,作为你的臂膀反哺程氏一一否则呢,你有什么资格引的人家偏爱?你大哥去了仙门尚且三五年都不回来一趟,何况她们是先天灵胎?"她语气嘲讽道,“我看你是演一个好兄长演上瘾了。可程姣被取血之时,我也没见你这个兄长对她有半分的不忍和怜悯啊!”
“….!”程宣的脸色一片惨白。
在程家,除了程姣之外,人人都有一个面具。
他突然反应过来,钟夫人既然敢把他的面具揭开,那也就意味着,他在钟夫人那里的地位已经不如从前了正如钟夫人刚刚所说一一有价值的,才需要倾注情感去维系。
程宣的喉咙动了动,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所处的情境已经十分危险了。
比程姣、程姝,都要危险。
所以,他怯懦地选择了闭嘴。
钟夫人没再管他,自顾自道:
替换灵脉的计划必须延迟纵使会让那位不高兴,也没法。有归藏宗这个庞然巨物在上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至于要不要低一辈子那就看缘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