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春秋馆,后院,静月湖边。
远山衔着天边的最后一缕金晖。
柔和的夕阳下,程胥年一袭月白长袍,身姿挺拔,眉眼带笑。而与他并肩的“晏苏”莲步轻移,罗裙翩跹,一双桃花眼底波光潋滟。二人并肩徐行,脚下的玉兰花瓣被踩得簌簌作响。堪称是良辰美景,风月无边一而林尧的耐心却快耗尽了。
这些天来,他确实已经从程胥年嘴里撬来一些情报。
三四年前,水月门门主为冲击化神期闭关苦修,以求突破。然而时至今日,山门内外都不见其人影,显然此次突破尚未成功。
往昔由门主操持的事务,如今都落在了他的师尊崔岚肩上,皆由崔岚和诸位长老商议定夺。
但除此之外,更多的,也就问不出来了。
在程胥年心中,崔岚堪称世间少有的完人,担得起“人师”二字。他行事磊落,光风霁月,凡事皆以宗门大义为先,是众人敬仰的楷模。
程胥年非常以自己的师尊为傲。
而且这份骄傲丝毫看不出是装的。
如果程胥年身为崔岚的亲传弟子,却不知其真面目,那崔岚的所为肯定是瞒着这个徒弟的,林尧问的再多也没用;如果陈胥年只是单纯的演技好与崔岚沆瀣一气,那在崔岚的事情上他更会守口如瓶,问多了反倒会引起对方的警戒。
林尧深吸一口气,向一旁在树上蹲守的荀妙菱传音入密:“怎么办?还要继续吗?”
荀妙菱掩藏着自己的气息,回道:“那就想办法把他身上的亲传弟子令牌搞到手吧一一一会儿你把他领到湖边,看我发挥。”
于是林尧抬起头,对着程胥年微微一笑,道:“程师兄,那湖边的木芙蓉开的正好,你陪我去看看吧?”
程胥年无有不应。
两人靠近波光粼粼的湖边,少女探身去够那盛开的木芙蓉,身形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摇晃,眼看就要落入湖中一“小心!”
程胥年伸手去搀扶她。
少女勉强是站稳了。但不知为何,程胥年却感到膝盖一麻,仿若被股无形之力操控,身体不受控制地翻转,“噗通”一声坠了入湖中。
“程师兄一一”
混乱间,程胥年听到了一声慌乱的叫喊。
然后又是一道身影毫不犹豫地跃入水中。
晏姑娘居然来救他了!
程胥年心头一暖。没想到,看起来如此娇弱的晏姑娘愿意为他以身犯险.虽然这个小小的池子自然是淹不死他这个修士的,但有句俗语叫做关心则乱,晏姑娘明明也是过于担忧他才失了方寸…
然而,下一秒,程胥年就感动不起来了。
因为他模糊之间听到了一声:
呀!我不会游泳!救命啊!
程胥年:“”
他赶忙游去救那个在水里不断扑腾的倩影。
但少女似乎是受惊过度,他刚触到对方湿滑衣角的瞬间,她突然爆发出骇人的力量,八爪鱼般死死地缠了上来一这姑娘的力气比程胥年想象中的要大太多了,那双绞着他脖子的玉臂像是铁打的,他连挣扎都挣扎不开!
没一会儿就将他拽入了深渊般的室息感中…
程胥年吐出几个水泡,白眼一翻,晕过去了。
荷妙菱和林尧协力把他抬上岸。
苟妙菱不犹豫地拽下了他身上的弟子令牌,林尧则从自己的药囊里掏出一颗丹药喂给他。
林尧下了担保:“我保准他今晚绝对睡得死死的。不过,等他醒来之后要怎么办?”
荀妙菱:“凉拌呗。在心上人的房间里睡一晚上,够他方寸大乱的了。我保证在天明之前探查完水月门的禁地,把令牌给拿回来。”
崔岗作为副门主,他以及众弟子的洞府在整个水月门防护大阵的核心区域,外人不得擅闯。荀妙菱他们之前也是顾忌那里的重重禁制,所以没有贸然靠近。可眼看整个水月门都快被他们给翻遍了,而以他们春秋馆弟子的身份短时间内也无法名正言顺地见到崔岚,因此荀妙菱也只能选择撞上门去碰碰运气。
她现在的修为在元婴二重,只要小心隐匿神识,即使是崔岗也无法立刻发现她。
今夜,似乎老天也有意助她。今晚无月,唯有星光若隐若现,给整个峰头的景物蒙上一层薄纱,看不真切。
荀妙菱摸上正殿的屋脊,小心翼翼地拆开几个瓦片。
千盏烛火将金殿映得通明如昼。
一个身着玄青色道袍的身影正盘膝端坐于莲花蒲团之上,闭眼入定。
他相貌介于青年和中年之间,五官颇为俊朗正气,更有一双浓黑的眉毛,恍若蘸饱墨汁的狼毫挥笔而就,为其平添了一分深邃与魄力。
此人正是崔岗。
一个身着亲传服饰,眉心点缀着与程胥年同款的蓝色水滴标志的弟子,推开了门,安静地走了进来,对着蒲团上的人恭敬施礼:
“师尊。”
“嗯。”蒲团上的人淡然抬眼,“后山的那人…如何了?”
那弟子的脊背弯的更低了,叹息一声,道:“还是如往常一样,咒骂您,咒骂各位长老。说自己是无辜的。
那人眼中闪过一抹冷冽,随即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执迷不悟,无药可救。”他顿了顿,道,“还是由你去加固封印。但下手有数些,别让她因为伤势过重丢了命。”
弟子闻言,沉默了片刻,回了一声“是”,只是脸上流露出了一丝郁闷和愤慨。
“好了。”蒲团上的人语气温和了些,似乎是在宽慰自己的弟子,“拿上这匣子上等灵石,去吧。”
那弟子捧上匣子,退出了宫殿大荀妙菱沉思了一秒,将瓦片盖回去,一路跟踪那个弟子去了后山禁地。
越往后山深处走,四周越是幽静得渗人。荀妙菱跟着那弟子在茂密山林中穿梭,不多时,一个幽深洞穴蓦然出现在眼前。
他刚一靠近,洞穴外无数隐匿的符文瞬间被激活,无数藤蔓如有生命般死死封住了洞口一一里面好以封印着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强烈的禁制气息扑面袭来,让人顿感压力。
荀妙菱眼看着那弟子念完口诀,洞口的藤蔓得到命令,原本相互缠绕的枝叶缓缓松开。
那弟子匆匆进入洞穴之中。
荀妙菱立即跟上。
刚迈进洞穴,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冷的人骨头发颤。
往洞底望去,只见冰冷的水潭中囚禁着一个女子。她的长发在水中散开,一身深青色的道袍覆盖在伤痕累累的躯体上,粗壮的锁链从洞顶蜿蜒而下,死死地锁住她的四肢。
那弟子走到水潭前,连有也不敢抬,只是默然地从灵匣中取出灵石,默默念咒,加固封印-一一时间,数道灵光飞向洞顶。发着光芒的灵石如星斗般排列着,撒下点点星尘,那潭中的水瞬间一亮,散发出更加慑人的寒气。
被锁住的女子痛的浑身一颤,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却依旧眉目凌厉,尤其是一双凤眸,仿佛酝酿着刻骨的怒意。
“门主。”那弟子深吸一口气,抬首道,“师尊说了,望门主还是早日反省自己的过错,主动向仙盟告罪。
师尊和众长老是绝不会因为顾惜水月门的声名就对门主您偏袒徇私的。若这样一直僵持下去,对您,对水月门都不好一一”
此人竟是水月门的门主?!
苟妙菱暗自心惊。
“滚!”
只听得那女子一声怒斥,她周身顿时散发出漆黑的魔气,连同苍白的脸颊上也爬出了狰狞的魔纹。
与此同时,她身上的锁链暗光一闪,她的脊背骤然一缩,不得不俯下身去,却还是哑着嗓音道:“你们这群蛇鼠一窝的宵小之辈,以为强扣给我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就能把我锁在这儿一辈子吗?…痴心妄想!”
强烈的威压仿若一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下。
那弟子顿觉呼吸一滞,冷汗瞬间从额头渗出。
他抿了抿嘴唇,头也不回地走了。
片刻后,那水潭中的女子突然,深吸一口气:“人都走了,你还不现身?”
“.…”荀妙菱抬头看了洞顶的那些禁制一眼,缓缓从暗处显现身形。
看她一身侍女的装扮,女子皱起眉,声线中略含讥诮:“你又是谁?见到如此情景却方寸不乱,甚至还敢留下来你苦心孤诣地潜入我水月门禁地,意欲何为?”
荀妙菱沉默片刻,行礼问道:
敢问阁下,您真是这水月门的门主?
“我乃水月门主,易婵一一如假包换。”她急促地呼吸了一下,眸光剧烈颤抖着,神智如下一刻就要绷断的琴弦,“你又是谁?”
仙盟之人。"
易婵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
“仙盟."她道,“如今,外面那些蝇营狗苟之辈也都自称是仙盟之人。”
荀妙菱眨眨眼:“不管怎么说,水月门门主被囚自然是个大新闻。再加上您浑身魔气,几乎有入魔之兆一一这要是被外人看见了,怕是会震动整个仙门百家啊。”
“哈哈哈。”易婵低下头,任由凌乱的黑发遮住自己的面孔,言语中却流露出滔天的恨意,“我如今这副模样,正是拜那崔岚一手铸成!他为了争权夺利,不惜勾结魔族,给门中长老种下魔种,待那长老身死,又将罪名栽赃嫁祸给我,连我这一身魔气也是拜他所赐…
说着,易婵突然抬头,眼中闪过丝疯狂的希冀,语气也不禁带上了丝几不可查的祈求。
“你若真是正道弟子,就该拨乱反正,除魔卫道。即使出去后,让我因堕魔被仙盟判处极刑,我也无怨无悔。总也好过让我眼睁睁地看着崔岚那个魔族卧底逍遥法外,毁去我水月门百代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