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出乎易婵的意料,荀妙菱听完此言,没有流露出任何动容或是嫉恶如仇的神情。
…她果真是仙盟弟子吗?
易婵心中一沉。
但很明显,她现在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只见那五官平凡、被丢到人堆里转眼就会消失不见的姑娘,抬手对她行了一礼:“听到现在,这到底是门主您的一面之词。请问您手中有什么证据?”
易婵沉默片刻,缓缓地闭了眼,遮掩住眼底的猩红之色:“我手中暂时没有证据。我这几年虽被困在这洞穴中,却也在拼命以自己本源灵气来对抗身上的魔气一一我身上的入魔征兆,皆因被魔种所害。若有修为在返虚境以上的医修来查我神魂,一探便知!
修为在返虚境以上的医修阿整个修仙界也没几个,那可不好找。
医修来不了,而易婵也出不去。
她只能被硬生生耗死在这里。
荀妙菱语气柔和下来:“那您仔细想想,除您自己之外,还有其他能做证明的东西吗?
易婵沉默了片刻,忽然睁开眼,身体前倾,身上的锁链随之发出“呼啦”
的声响:“或许有,但我不确定你现在还能不能找到。”
“愿闻其详。”
“正阳长老的残魂。”易婵皱着眉,声音突然疲倦下来,“我被锁在这里,最大的罪名就是往正阳长老身上灌输了魔气,诱其发疯后击杀了他。
但,那天动手的不是我,而是崔岚若正阳长老的残魂未散,只要能探查他的记忆,就能拿到证据。”
修士死后,躯体本该化作灵光消散,灵气重返天地。
但被魔化的修士不一样。
魔是一种很恐怖的生物。身体被打散了还会重新聚拢。而被魔气入侵的修士即使死去,等怨气积蓄到一定程度,身体也依旧会行动,化为魔尸。
沦为魔尸者,除非受人净化超度,否则永远难入轮回。
易婵道:“正阳长老生前修为略逊于我,但也是化神初期的修士,加之死时怨气甚重,当场就已经有化为魔尸的征兆。那时崔岚和另外两位护法长老联手来擒我,其中一人被我重伤。我原本还有几分胜算…但,我顾及当时正在尸变的正阳长老,惊诧之下,一时恍神,输了。”
“啊。”荀妙菱似乎颇为感慨,抬眸道,“恕我多嘴问一句,您和这位正阳长老关系很好吗?”
易婵那张凌厉的脸上流露出一抹灰败之色。
“他与我同属一脉,是看着我长大的亲师叔。自我接任门主开始,他嫌我年轻气盛、行事激进,与我时有争执。可在我心里,他始终是与我最亲近的长辈。”
.原来如此。
“正阳长老身上怨气如此之重,就这两三年的功夫,超度必定还没有完成。”易婵道,“至于他的棺椁会停灵在何处,我也有大概推测。水月门中完全与世隔绝的地方不多,一为主殿之下的地宫,二为供奉先人的石塔林。”
说着,她嗤笑一声:“想想也知道,他们的胆子还没大到把一具随时会尸变的遗体放在主殿之下。那正阳长老的棺椁,八成正摆放在某座石塔之中,受着供奉。”
“若你们能找到正阳长老的遗体,想办法与他的残魂沟通几句…自然真相大白。”
荀妙菱点点头:“我明白了。”
夜色如墨,在无边的天地间晕染开来。桌上一灯如豆,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归藏宗的三个弟子围坐在桌边,听荀妙菱分享完她调查到的信息。
林尧的眉头皱的几乎要打成死结:“这水月门怎会乱成这样?桩桩件件,简直骇人听闻!”
荀妙菱摇头:“都已经被魔族渗透了,能好才怪呢。”
“目前看来,崔岚身上的嫌疑几乎被锤死了啊?”林尧道,“但我还是有-点不明白:崔岚怎么敢叫自己的弟子去劝易门主,让她主动向仙盟告罪?若是水月门爆出这么大的丑闻,别说是进一步提升地位,怕是连留住现有的精英弟子都难。”
苟妙菱慢悠悠地给自己斟了一杯茶,轻轻吹去热气,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这便是崔岗的高明之处啊。”
“即便易门主因入魔被擒,可要崔岚为了维护宗门声誉,执意动用私刑处死门主,难免会显得他冷酷无情。旁人还会觉得他可能是急于灭口,反而会落下嫌疑。所以,他偏不这么做。就把人关着,好比埋下了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一一就等着别人来着急。”
她顿了顿,接着说道:“如今易门主不过才被关了三年,水月门还未彻底改朝换代,几个长老念着易门主才是正统,不敢轻举妄动。但倘若再过个几十年…甚至一百年呢?且不说易门主会不会被这漫长的囚禁逼疯,到那时,整个宗门都在崔岚的掌控之下。他什么都不必说,自然会有其他长老站出来谏言,打着为宗门前途着想的旗号,说,他们最好悄无声息地把易门主的事情给解决掉。”
“这样一来,门主是罪有应得,其他长老是大义灭亲,而崔岚就更干净了,他甚至还是被逼无奈才做下这个决定的。”
“如果易门主破罐子破摔,真的伏罪,说同意去仙盟自首一一那剩下几个长老更要着急了,怕是得把易门主给连夜处理掉才能安心。”
像这种大宗门就是这样。
众人恰似参天巨树上的枝条与叶片。自然了,只有枝繁叶茂,方能成就大树的蓬勃。但为了这棵树的稳固生长,必要时,割舍其中的一枝、一叶,根本无需犹豫。
没了门主也不要紧。
剩下的长老还乐得分权呢。
姜羡鱼打了个哈欠:“怎么说?
那我们接下来得出发去找正阳长老的尸体?”
林尧忽然抿了抿唇,眼神中露出淡淡的死意:“要去你们去。我天天装女的应付那些狂蜂浪蝶已经够累的。
掀人家棺材板这种缺德事,我就不参与了。”
实际上他心里想的是,这种缺德事一辈子干一次也就够了,他可不想再来一遍。
“行,那我和姜师兄去。”荀妙菱站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裙角,“林师弟你就留下来吧。”
两人隐匿气息,御剑赶往石塔林。
星光偶尔从云隙漏下,石塔林附近弥漫起幽冷的雾气,夜风穿过树梢,发出呜咽般的哨音。
两人一路探查,荀妙菱忽然往一个方向指了指:“那里,有隐匿阵的气息。布置这个隐匿阵的人手段实在不高明…最好的隐匿阵,该是和天地山川之气浑然一体。但这个阵一出来,周围地脉中的灵气全乱了。外表上是看不出来,但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那里有猫腻?真是一点都不细节。”
姜羡鱼沉默了片刻。
咱就是说,有没有可能,是你眼光太高呀。
把隐匿阵设的和天地灵气融为一体,这难度甚至不逊于一些大阵。除非布阵之人本领极为高超,否则对一般的阵师来说,就相当于费了半天劲在核桃上做花雕.图什么啊?
荀妙菱御剑落地,脚踩在落叶上,发出轻轻的沙沙声。两人刚入阵,四周的迷雾就围拢了过来。
荀妙菱全程无视那些雾气。
她踏着奇怪的轨迹走了十几步,指尖燃起一道符咒。刹那间,周围的雾气散去,一座高大而黝黑的八角石塔出现在他们面前。
这塔中冷得过分。
荀妙菱环顾四周,只见八面墙壁贴满了黄纸抄写的经文。中央一座祭坛上供奉着太乙救苦天尊神像。桌上香、花、灯、水、果,五供俱全。
走近了,有一阵淡淡的烟灰味道。
低头,是金盆中还有一些纸钱的灰烬。
如此大的阵势,就是超度厅堂正中摆放的那具棺椁一一但很明显,这超度仪式收效甚微。
只需凑近一看,那稳稳穿透棺椁的七根赤铜钉便映入眼帘。钉尾牵出艳红的朱砂线,在梁柱间纵横交错,仿佛编织成一张细密的蛛网,将整个棺椁覆盖住了。每个线结之下还垂着枚八卦铜钱,在昏暗的烛光中微微闪烁。
荀妙菱微微吸了口气:“七星钉、缠魂网、铜钱阵…”
整个一镇魂法术全家桶,是能整得都给整了。
这魔化的尸体是得有多凶啊?
姜羡鱼沉默了一下:“这样咱们也没法和正阳长老的残魂沟通吧?”
荀妙菱扶额:“没办法了,开拆吧一一啊,记得把那个铜钱阵给先拆了。否则阴气引得铜线响动,外面的人很快就知道这里出事了。”
二人小心翼翼地把那些铜钱和朱砂线撤下。
刹那间,一股冰寒刺骨的罡风呼啸而至,来势汹汹,几乎要将人狠狠掀翻在地。紧接着,棺材里骤然响起“咚”、“咚”的敲打声,且一声比一声急促,好似已经迫不及待一一荀妙菱和姜羡鱼对视一眼,默默拔出自己的剑。
下一刻,那沉重的棺椁竟竖着飘起,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七根铜钉被一点点顶起、撑开…
轰!
七根断裂的钉子弹出来,在地上凿出一道道深痕。
黑如浓墨的阴气翻涌而出。
在这浓烈得近乎遮天蔽日的黑气中,一具身形干瘪、肤色惨白的老人身躯,双手撑着棺材边缘,缓缓跨出,下凹的眼眶中只剩一对眼白,正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二人。
荀妙菱想:为不惊动水月门上下,他们只能速战速决。
超度?
物理超度,也算是超度吧?
荀妙菱深吸了一口气,拔剑出鞘。
此时,阴气四溢,天地一片昏黑。
只见一道极亮的剑光闪过一一寒刃破空,剑气有如月华倾泻。
“一轮明月凌绝顶..照彻乾坤,银汉无波。”
漫天霜雪被剑锋挑起,与月华纠缠成浩荡漩涡,仿若天地间的混沌初开,中有剑意疑为长龙,银鳞金眸,悍然杀出一直取那魔尸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