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月轮初上。
流光如纱帘漫卷,轻柔地披在山峰上。陡峭的峰峦在月色下轮廓分明,明暗交织。偶有微风拂过,林叶沙沙作响。林下,月色与树影相融,更显静谧与清幽。
宋识檐热好了炉子,抬头看看皎洁的月光,再看着面前摆着的息心剑和龙渊之水一一突然有种莫名的既视感。
荀妙菱在边上站着,一脸期待地看着他:“宋师伯,你怎么停下来了?”
大宗师级别的器修沉默了一下。
他一指门外:“你出去等着。”
荀妙菱眨眨眼,虽然很想围观整个锻剑的过程,但还是乖乖听话,走到门外。
宋识檐的声音遥遥传来:“再远些!”
荀妙菱照做。
半响后,她的玉简一亮:
“你就回法仪峰等着吧。我把息心剑修复好了再给你送去。”
荀妙菱:“”
她:“师伯,我才刚进阶到元婴期没多久呢。我能感知到自己暂时没有破境的倾向的,真的。”而且她就算破境了,也不可能直接窜到会招来雷劫的程度啊。
“我知道。”宋识檐深深吸了口气,“我这么做,不过是以防万一。”
荀妙菱只好听他的。
她回到法仪峰,远远看着宋识檐引下月华铸剑。
不久后,天上厚重的云层缓缓裂开了一道缝隙,霎时间,皎洁的月光如飞瀑般倾泄而下,将整个峰顶映照得亮如白昼。
龙吟声自九天垂落。
一只银龙从云层中探出爪子。
它银角、金眸,浑身覆盖着皎洁的鳞片,通体如月华凝就,吐息间似有流云逸散。龙尾扫过之处,山巅林木皆被一层惊人的寒气覆盖,宛若玉树琼枝的仙境。
银龙没有盘旋太久,在月华牵引下,昂首长吟一声,刹那间化作银光流入了铸剑室内一清越的剑鸣声陡然翻涌而来,以浪潮般,携着某种威严庄重的余韵,仿佛要将沉沉夜色给掀翻。
荀妙菱专注地看着那银龙化为流光消失的一幕,经脉中的灵力因那声剑鸣而渐渐沸腾…
半个时辰后,宋识檐按照约定送剑来了。
出来接他的却不是荀妙菱,而是谢酌。
宋识檐:“你徒弟人呢?”
谢的抬手打了个哈欠,看样子像是刚从睡梦中被叫醒,含含糊糊道:
“喔,她刚破境,这会儿还在稳定内息呢。”
宋识檐:“”他就知道!
宋识檐放下剑就走了,步履匆匆,仿佛这法仪峰是什么危险之地似的。
谢酌:…真不至于。
与此同时。
陶然峰上,月影西斜。
程姣抱着一筐的药材,打算请教一下林尧这些仙草的处理方式。
为了给她塑造一个灵根,慈雨尊者最近正在短暂的闭关做准备工作。
程姣不好意思去打搅师尊,但又习惯了日日夜夜都努力用功的节奏,于是趁着现在时间还不算太晚,前来请教师兄。
未及亥时,夜幕便早早落下,屋舍四周陷入浓稠的黑暗。唯有林尧的房间亮着灯,暖黄的光将斜斜的人影清晰地投映在窗户上一一竟是一个穿着裙装的姑娘轮廓。
程姣:“?!”她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嘴。
林师兄这是带着心上人回家了?
她立在窗外,细微的动静被夜色放大。一阵女声透过窗棂传来,音色冷淡而知性,但却隐匿着一丝难以忽略的紧绷,尾调还带着些许沙哑:
“咳咳,在下蓬莱洲晏氏的大小姐晏苏…此番特来书院求学.
忽然,那声音停顿了一下。
一道程姣十分熟悉的男声传来:
“嘶,这声线感觉不对劲啊。
那女子身姿在镜前一扭,语调陡然拔高,声音变得又尖又细。这声音恰似春日里欢跳的雀儿,满是活泼俏皮,虽然隐隐透着一丝矫揉造作,却有着恰到好处的甜腻:“我可是晏氏的大小姐晏苏!你们这群平民,通通给本小姐闪开!”
程姣:"”
接下来,她又被迫欣赏了好几个新的声线。除了一开始的端庄知性和活泼俏皮外,还有羞涩温婉型、清纯可人型、妖娆妩媚型.…」
练着练着,那声音的主人好像自己就崩溃了。他“哐”的一下把头砸在桌面上,抬起手,直接把发髻给摘了下来。接着上半身的襦裙悄然滑落,显露出线条紧致却不过分壮硕的肱二头肌。
“苍天啊!这到底是为什么?倒不如给我个痛快,直接杀了我吧!
听着屋舍中传来的痛苦低吟,程姣慢慢变了脸色:她现在十分确定,说话的人正是她的二师兄林尧!
原来,她的二师兄居然.….有女装癖!
而且师兄似乎正在为这件事进行激烈的心理斗争,甚至萌生了死志这怎么可以?
程姣抱着药筐,一时间进退维谷。
作为医者,她见惯生死病痛,也深知,有些人自降临世间,便带着与生俱来的不同。但这绝非他们的过错。这些差异,不该成为他们被世界苛责、排斥的理由。真正该被审视的,是这个缺乏包容的世界!
程姣咬了咬下唇,恨不能飞起一脚踹开那扇紧闭的门,几步冲到林尧面前,对他道:“师兄,千万别妄自菲薄!哪怕你钟情于女装,在我心中,你始终是那位精通丹道、天赋卓绝的师兄。而且师尊为人那么开明,又怎会因为这点就轻视你呢?”
但她又怕自己的言辞伤到林尧。
毕竟,不是每个藏着秘密的人,都有勇气将秘密袒露在日光之下的.
程姣深思熟虑片刻,后退了两步。
然后转身就跑。
既然遇见了解决不了的事一一那就去找师尊!
……这一晚,林尧跟自己的师尊解释了整整一刻钟的时间,来表明自己真的不是女装大佬。
十天后。
水月门,春秋馆。
一辆辆华丽马车首尾相连,如一条缓缓游动的长龙,络绎不绝。
每辆马车旁都跟着两排训练有素的仆役,他们亦步亦趋地跟着慢速行驶的车子,神色十分恭敬。
不少世家子弟已经下了马车。
他们已然换上春秋馆的学生制服袭灰白相间的长袍,质地轻柔顺滑,朴素中透着脱俗的韵味,宛如自水墨画里走出的雅士。
虽说服饰一致,可在配饰上,众人却各有巧思。男弟子们几乎人手把折扇,扇面上或绘山水,或题诗词,可谓风度翩翩。女弟子们则玉钗金坠,眼眸盈盈含光,尽显灵动高贵。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气氛和睦地寒暄。
在一片拥挤却有序的场面中,一个水月门的弟子走了出来:“今年新入学的学生,请来此处报名!”
陆陆续续有几个学生往那里走去。
其中一个玉色发冠的少年登记完名字,垂眸扫了眼登记簿,嘴角微勾,随即抬手示意身旁仆役附耳过来。
他身旁跟着个健壮的仆人,浑身肌肉鼓胀,仿若一座沉默的小山,存在感十足。听完主人的吩咐后,立刻转身,大步迈向宽敞的道边。
这时,一辆华贵却低调的马车缓缓驶来,上面镶嵌着兰草的家纹。
不少人认出,那是蓬莱洲晏氏的马车。
突然,那健硕的奴仆猛地疾冲上前,身形如虎,起脚重重踹向马车车轴。刹那间,拉车的马儿受惊,仰头嘶鸣,前蹄高高扬起,几乎要将后头驾车的仆役给甩下车去一那头戴玉冠的少年则在远处挥扇而笑。
“晏三娘,我瞧你们家可是越发寒酸了。除了一个马夫,竟没几个仆役跟着。啧啧,可惜啊,就连你家这马夫也-一”
不料,那看以平平无奇的马夫,身形竟丝毫不动,捏住缰绳的双手紧,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瞬间就让马儿平静了下来。
头戴玉冠的少年面色一沉。
..看不出来,这马夫长得瘦瘦小小的,竟然也是个练家子?
少年:“田方,既然如此,那你就跟这下人玩一玩。”
被唤作“田方”的壮硕奴仆得令,对着那马夫就是一拳挥去。拳风赫赫,居然是个炼气期三层的体修!
有人看不下去了,对着水月门的修士道:“仙师,您快阻止他们吧!
不料那修士却只是神色淡淡地往那个方向瞥了一眼:“眼下他们还没踏入春秋馆,便不归我们水月门管束,至于他们之间有什么仇怨,自然也与我们无关。”
世家子弟们心里都门儿清,这种场合再怎么闹,撑死也就是几个仆人在斗殴里丢了性命,绝对不会真的对正主动手的。
下一秒,却见车上那马夫的身影闪一一他手中的斗笠被掷出,在空中盘旋了一圈,下一秒,那田方就被狠狠地击飞出去,“嘭”的一声砸落在地,激起大片尘埃。
一时间,周围鸦雀无声。
数道揣测的目光射向晏氏的马车。
那玉冠少年也是不可置信,差点撕了手里的扇子。
能一击就将田方击飞,说明对方的修为远胜于田方!
那人的修为究竟在炼气几层?
玉冠少年看晏氏随行的人少,本想趁机为难晏三娘一一也就是晏氏家主的女儿晏苏,没想到,对方身边竟然随行着一个绝世高手!
他的计划被打破,一时间居然僵住了。
可僵住的不仅是他,还有马车里的人一一荀妙菱:“这人是谁?”
林尧:“我翻翻今年的入学名单和世家谱系表.…这人身上的家纹是周家的,那他应该是周平。他和晏苏是打着弯的亲戚,大概就是晏苏堂哥的表弟.”
明明是亲戚,但是关系如此之差,八成就是为了家产的事。
晏苏是晏氏家族的独女,但家主晏长生还有一个兄弟。晏长生自己有不错的灵根,这辈子运气好能修到炼气圆满,寿逾百载是肯定的。但他的独生女却几乎没法修炼,眼看着白发人送黑发人已成定局。于是,晏长生的弟弟就心思活泛了起来,希望晏长生能将他孩子中灵根最好的二儿子过继去,以便将来继承家主之位,但却被晏家主强硬地拒绝了。
被拒绝的继子晏二郎,是晏苏的堂兄。
而这个找麻烦的周平,他的母亲和晏二郎的母亲是姐妹。也就是说,周平是晏二郎的表弟一一搞清楚两人之间弯弯绕绕的关系之后,林尧清了清嗓子,伸手掀开车帘。
乌黑的青丝垂落腰际,更显来人的肌肤如素白如雪。唇似丹朱,未点而赤,一双桃花眼弯成月牙,眉梢眼角尽是讥诮。
她的五官明明是清浅柔和的,但鸦羽般的眼睫微扬时,却似漾开浓浓的秾丽与明艳之色,教人不敢逼视。
周平几乎愣在了原地。
刹那间,红晕如潮水般迅速涌上他的脸庞,连带着耳廓也被染上绯色,仿佛熟透了的樱桃。
"你…你是晏苏?”
为何与画像上如此不同?!
不,也不算不同。水月门的书院极其热门,报名需要提前两三年预约。也就是说,那画像上记载的可能是她两三年前的模样。从她的五官来看,毫无疑问是没有大变化的,但气质却有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只见马车上的少女冷笑道:”
对,我就是晏苏。姓周的,你再胡搅蛮缠,别怪我不客气!”
林尧之前连夜练习了世家贵女的仪态,但他还是觉得,晏苏作为将来要独当一面的家主,性子太软弱了肯定不是那么一回事。遇见这种跳到脸上来的蠢货,要是忍气吞声那才更不合适吧?
谁知,周平怔怔地看了“晏苏”半响,直到周围人的目光聚拢到他这里来,他才结结巴巴道:“啊。我、我是受我表哥所托,要来给你找麻烦,让你当众出丑…晏苏表妹,这不是我的本意啊!
…这就叫上表妹了?
林尧满头的黑线。
他用余光瞥见荀妙菱正紧紧悟着嘴,肩膀微微颤抖,显然是在拼命憋笑。
林尧:臭男人莫挨老子!
他冷哼了一句:“你最好是!”
说着,就要把车帘给拉上。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声冷淡而威严的声音:
“何事喧哗不止?”
只见一个蓝袍弟子负剑而来。他眉眼清朗,恰似霜雪之中挺拔的劲竹,周身透着清冷的气质,眉心处点霜蓝色的水滴状标记格外惹眼。
众人下意识给他让出一条道来。
“这可是程胥年.”
“副门主的亲传弟子?”
“是他!他才不到三十岁,就已经修到炼气九层了,距离筑基只有一步之遥。”
众人齐齐将艳羡的目光望向他。
没有别的原因!只因这位程胥年也是出身世家,和他们算是同类人。
程胥年冷淡的视线转向了晏氏的马车,走上前,道:“马车堵在道路中,于礼不合。车中之人,速速下来。春秋馆规定,报到需本人到场,仆役不可代劳。”
林尧在暗处微微翻了个白眼,随后酝酿好情绪,掀开车帘一然后目光微顿。
.嗯?
这家伙的脸怎么感觉有点眼熟?
在两人视线交汇的刹那,不只是林尧目光一顿,连程胥年自己也微微愣住。
”…这位姑娘。”他骤然意识到自己这般直勾勾盯着人家实在有失礼仪,下意识将头别开,语气不自觉柔和了几分,轻声说道,“今日路上拥挤,来往的人多,姑娘快些下车,也好给后面的人腾出空间。”
林尧突然反应过来一这人长得和他师妹程姣足有七分相像啊!
然而,林尧的愣神却似乎释放了某种错误信号,程胥年似乎也以为自己给对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于是气氛乍然间嗳味起来.
随后,程胥年的白玉以的脸颊上浮现出一层薄薄的红晕。
林尧:“…”你脸红个屁啊!
他身上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