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3
这话一出,她掌下的手腕忽而紧绷了起来。
习武之人的夜视能力要远比常人出众,但此刻他们能停下,也仅仅是因为听到了上方作为信号的断续钟声而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标志。
所以师青若并看不到苏梦枕的脸,也就理所当然地瞧不见,他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带起了面上的一缕飞红。
他此刻的紧张,便并不仅仅是因为师青若的那一句话而已。
"苏楼主。”
“我无事。”苏梦枕刚刚开口,就有道火光突然亮起在了此地,打断了他意图掩饰的答复。
戚少商举着手中快速点起的火折子,面容严肃地朝着苏梦枕看来:“苏楼主的情况不像是无事。”
借着火光的映照,在场之人都能清楚地看到,在苏梦枕的后背偏上的位置,赫然中了一箭。
这一支箭的样式格外的好认,正是元十三限的伤心小箭!
他的伤心小箭可以以气化箭,能够以血肉化箭,但既是弓箭,自然也逃不出实体。
在他腰侧悬挂的箭囊中装着六只箭,击中苏梦枕的正是其中一支。
就连师青若也以为,他被激怒动手后先行往空中射出的那一箭,仅仅是这个已经半脚入魔的家伙随性所为,却怎么都没料到,以忍辱神功和山字经催动的伤心小箭,居然真能做到脱手之后仍在掌控之中,还以这般可怕的追击之势,朝着他的对手射来。
苏梦枕本就有旧伤在身,幼年身中一掌在肺腑。这千缠百结的伤病,维系着一个格外微妙的平衡,现在这箭看似平平,却带着元十三限那诡异的内力,谁知道会造成何种影响。
也便是苏梦枕的忍耐力惊人,在乍起的火烛之下,竟还看不出多少端倪。
“你不该挡这支箭的。”师青若有些想要叹气。
她身负太玄经内力,就算真中了箭,负伤的影响也比苏梦枕小得多。
但他挡箭挡得如此果断,她再有多少想说的话,也实在不该在此时说出。
苏梦枕却好似察觉到了她的情绪,笑着回到:“无论是出于公心还是私心,我都得挡这支箭。”
何为公心?他们打着“田忌赛马”
的名头,仿佛只是要拖延元十三限进京的脚步,实则这一步一个陷阱,早已将人力物力最大化。
元十三限的内功隐患良多,或许真能被他们找到机会,将他拿下。
按照先前风雨楼探听到的消息,当年他从三鞭道人那里得到的山字经,竟然还是颠倒了语序的错乱版本。偏偏元限虽不是个好人,却是个绝顶的武学天才,硬生生学出了名堂。
若说谁能找到这一线要害,苏梦枕无端便对师青若存有一份信任。
今夜也正是因为她的布局,才能让元十三限上来便折损了六合青龙大阵。
她不能受伤!
至于私心…
“元限的箭扎中了我,只是伤身的铁箭并气箭。扎中了你,便是真正的伤心小箭了。”他轻声又多说了一句。
陆小凤顿时瞪大了眼睛,一脸见了鬼的表情朝着苏梦枕看去,仿佛全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手腕强硬的金风细雨楼楼主,竟然会在此刻说出这样的一句情话来。
偏偏他说话间仍是面不改色,浑然不觉自己这话有多大的杀伤力。
“此刻不便拔箭,”他的眉尾在火光没能照亮的位置,微不可见地颤抖了一瞬,说话的语气仍是平静,“我们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耽搁,尽快布置下一处地方。”
师青若也知道,现在不是纠结伤情的好时候。
元十三限损失了六合青龙中的赵画四,失去了以大阵困杀诸葛神侯的机会,正是最为愤怒也最失去理智的时候。
若要算计他,看清他的弱点,任何一点时间都不能耽搁。
先前的交手,也已让师青若看到了那一线希望所在。
她一把扶起了苏梦枕,循着火折子照出的出口一跃而上,随同戚少商和陆小凤一并,很快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当元十三限循着那一线血气追踪而来的时候,见到的便是眼前的一座菩提寺。
早已破败的寺庙寂静无声,在明如清水的月光中,透着说不出的冷意。唯有夜风之中浮动的暑热还在提醒着来人,此时仍在盛夏。
元十三限没有犹豫便已推门而入,哪怕此刻为了尽快追上师青若等人,他已将鲁书一等几名弟子都抛在了身后,也并不妨碍他做出这样的决断。
武功高到了他这种程度,在他看来已与半人半神没什么区别。
既是“战神”,便不该再受到自在门那些门规的束缚,那些天雷地火的炸药就算再在此地故技重施,也难有什么结果。
唯有诸葛小花亲自到此,或许才能让他陷入绝境。
可那个人自恃行事堂堂,既然先前没来,而是让那些小辈玩起了花招,那么现在,他也不会出现。
他大步流星地穿过了落满尘灰的前院,一步踏入了这菩提寺的主院之中。
奇怪的是,他一把扯落了头顶的经幡挂帘,循着血气直闯入内的时候,竟见这菩提寺中供奉的竟不是释迦牟尼像,而是一尊白玉观音。
周遭尽是尘土与泥灰,竟未曾在这白玉观音像上留下分毫的痕迹。
她垂眸阖目,托举净瓶而立,与这周遭的种种格格不入。
若非在她的面上,有一层如同白釉的颜色,若非以元十三限的武功,也并未察觉到这观音像的呼吸,又若非这白玉观音的衣衫并未随着穿堂的夜风飘起,元十三限简直要怀疑,这异常精致的观音像,或许并非泥塑而是由真人在此扮演的。
可再看第二眼,他又不由瞳孔一缩。
破败的屋顶缝隙里,一线线错落的月光投照在了那白玉观音像上,将她的面容映照得愈发清晰。
虽是闭眼含笑的神情,但那张脸,无论是轮廓还是神韵,都在神性之余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柔和,像是一片不沾染尘灰的白花,绽开在那案台佛龛之间。
这张脸.这张脸元十三限曾经见过!甚至在无数次入梦之时见过,却早已埋藏黄土。以至于在他认出这张脸属于何人时,便已失声开口:“小镜.”
智小镜。
他的妻子,他与诸葛神侯的心上人智小镜。
但当他抬头去看眼前那尊白玉观音的时候,他又只觉一种说不出的陌生感。当年的种种惊变,早已将身处局中的几人变得面目全非,当智小镜身死的时候,他已不知道有多久没见过这样恬淡而柔和的神态,仿佛那样的神情,也仅仅存在于她被伤心小箭命中将得解脱的一瞬而已。
可这山中庙宇的神像却可以随随便便地纤尘不染。
元十三限当即便要迈步上前,将这白玉观音像给砸碎在当场。
也就是他将要有此举动之际,在这空旷的殿内,忽然传来了一阵叹息声。
“谁?”元十三限怒而出声,却只觉那被伤心小箭牵引的一线血气,仍在距离他颇远的位置,甚至还在继续远去,显然不是那几人弄出来的名堂。
那么唯一能够发出这声音的,便只有.…
白玉观音仍旧闭眼含笑,却开了口:“大指空,头指风,中指火,无名水,小指地。你都学会了吗?”①寥寥十数个字,像是一盆数九寒天的凉水,朝着元十三限的头顶泼了下来,将他冻结在了当场。
他甚至有一瞬间忘记了,自己应当干脆利落地毁了那观音像,然后继续去追击那几个打了就跑的鼠辈,只愣愣地望着眼前的白玉观音。
大指空,头指风,中指火,无名水,小指地。
这句话好像出自山字经,又好像不是,与他记忆之中的顺序,宛然是颠倒的。
但若只问山字经的话,他怎么会没有学会?
当年小镜为了让他拿到山字经,练成伤心小箭,为她父亲报仇,甚至不惜用身体去与三鞭道人做出交易。
可这门武功的到手,非但没让诸葛小花吃到苦头,反而让他的心性一天比一天扭曲,不止亲手杀了小镜,也吓走了他们唯一的儿子。
他舍妻弃子,几乎叛出师门,绝不可能学错。
他高声回道:“自是学会了。”
元十三限死死地盯着眼前的白玉观音像,意图再从这白釉一般的光彩之下,看到那张故人归来的脸,却又好像看到的,只是一团模糊的月影,带着似像非像的意味。就连传入他耳中的声音,也与当年小镜的声音大不相同。
只有那一句话,还温柔得像是从智小镜的口中说出。“但你变了,你没做成你想当的大侠。”
“大侠?”元十三限冷笑,“若我还是个二三十岁的年轻人,我当然可以继续去做什么大侠,但我如今已生白发,再不年轻了,做大侠有何用处!”
“我看透了,认清了!如今当大侠没有我的份,那也别怪我,只能去痛痛快快地当我的魔头。"②月中倩影淡漠得不见笑容,唯独回话的声音依然有着一份宽厚与悲悯,“你痛快吗?我只看到了你的妒忌。
元十三限扯起了一个疯狂的笑容:“我能参悟山字经",射出‘伤心箭我为何要炉忌他!”
可在那白玉观音的面前,他的身体里又分明还有另外的一个声音正在叫嚣-
不错,他妒忌诸葛神侯,妒忌他的三师兄,妒忌他.
为何可以成为天下敬仰的诸葛神侯,而他却只在汴京郊野逐猎几个年轻人!
就连此刻,也只有一道清冷的月光照在他的身上,以及那混在月光之中的声音:“你无佛念,无佛心,无佛行,举世皆敌,佛门不渡,谈何练成山字经。”
元十三限压住了经脉间的那一股乱流,一声惊喝:“你说什么?”
我们得尽快了。”
傅宗书一把拖着那南王世子往御书房走去,口中说道:“元限未必真能阻挡住诸葛小花多久,但只要你取代了皇帝的身份,他就算察觉到了什么,先机都会在我们手中。”
在傅宗书身后还跟着数十个黑衣人,看他们的脚步便知道,那绝不是什么简单的货色。
若是温柔在此的话,必定能认出,这其中就有先前她在相府内见到过的黑光上人,以及七绝神剑中的另外六剑。
今夜动荡,他们果然也以帮凶的身份出现在了傅宗书的身边。
在傅宗书和南王世子的前头,还有一个负责带路之人,正是小皇帝的御前太监总管王安。
有此人的带路,这一行人轻车熟路地避开了宫中的巡防守卫,直逼内宫而去。
再有黑光上人等人的相助,就算陛下身边还有不少高手坐镇,也绝难抵抗住这样的偷天换日之举。
该说不说,这位南王世子,真是长了一张太合适的脸。
只是这张脸,因为成功近在眼前,写满了激动的情绪,又或者更准确一点说,是小人得志的神情。
这让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个即将上位的帝王。
他自己却浑然不知这一点,而是朝着傅宗书发问:“元十三限就如此不济?”
这这好像和先前傅宗书跟他说的情况有些不同。
只是看傅宗书神情中满是胜券在握,他又将一瞬的紧张给丢到了脑后。
“他若是真有这个本事,早两年就该答应我的邀请,趁着四大名捕出京办案、积赞声望,将诸葛小花给解决了。连雷损都有这样的胆魄,冒着必死的决心对诸葛小花动手,为何他却没有?”
这本身就是一种示怯。
傅宗书的武功不及元十三限,还得算是跟着他学的,但他身居官场,对于人心的揣度,却要远比元十三限来得通透。
好在,他原本也不指望元十三限真能杀掉诸葛神侯,只要能解决掉四大名捕中的几个,拖延住诸葛神侯回京的脚步就行了。
傅宗书思忖间也不由暗笑,元十三限若是回不来,固然是让他这边少了个打手,对他来说,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元限若真立下了擒杀诸葛的大功,他还不知道该当用什么来奖励他呢。
诸葛小花能被道义法令所约束,元十三限此人却是一年疯过一年,谁知会不会失控。
今日之举,既能让自在门的那对师兄弟内江,又能将这个浅显好懂的蠢货放在皇位上,对他来说,如何不是一件双喜临门的好事!
那要是这样说的话.…”
“你不必顾虑那么多。”傅宗书打断了南王世子的话,“你今日只需要做件事,随我一并在旁观战,穿上那身属于你的龙袍,然后拿起那号令天下的玉玺。”
短短几句话,落在南王世子的耳中,简直是给他勾勒出了一个极具诱惑力的美梦。
他连连称道:“是,是…这都仰赖于相爷之功。”
此刻皇城内外的高手都还聚集在金水桥前,观看叶孤城与西门吹雪之间的交手,方歌吟这个曾有救驾之功的巨侠,已死在了元十三限与公子羽的联手之中,诸葛神侯也因元十三限的行动离开了京城,让那小皇帝失去了一尊保护伞。
这若不是天赐良机,还有什么会是。
既然他与当今天子如此幸运地长了同一张脸,那也合该有这个机会问鼎江山才对,凭什么只能做一个动辄藏匿起容貌的南王世子!
此刻的他,距离皇位仅仅只有一步之遥。
可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远处的石陛之上传来,像是被风送到了他们的耳边:“是吗?”
南王世子下意识地答道:“怎么不是,相爷高瞻远瞩…”
他说不下去了。
与他和傅宗书同行的数十名高手,早已在行路之间,变成了与他们并行、庇护于左右的状态。此刻惊闻这一声,当即拿出了严阵以待的架势,尤其是其中武功最高的黑光上人,手已攥紧在了身侧。
也让这愚笨且骄狂的南王世子终于意识到,先前问话的那人,根本不是他们的同党,而是他们的对手!
他倒抽了一口冷气,尚未从这行踪提前败露的噩耗中回过神来,便惊觉了一个更为可怕的事情。
前方的大殿只点了零星的灯火,却也将那头的身影给映照了分明。
在他入京之前,他的父亲便将京中的重要人物,以画卷的形式递到了他的面前,让他务必记住这画中人的样子,为随后的大事做准备。
这其中也自然包括了眼前那人。
他身量不高,对比于他手中的长枪,更是很难显出英武豪迈之姿,但这丝毫也不妨碍,当他站在那里的时候,便有如一道无形的天堑,落在了那大殿之前。
他徐徐迈步走来,更有着一派渊亭岳峙的宗师风范。
傅宗书自觉沉稳,也不免失声惊呼:“你怎么会在这里?”
眼前之人不是别人,正是在他看来应当已与元限交手的一一诸葛神侯!
他不去拦截他的师弟,元限也没有来,这算是个什么情况?
“我想你应该问的是,他们怎么会在这里,而不仅仅是诸葛神侯一人。”
傅宗书面色一变,就见那后方的大殿中,忽然有人推门而出。
随着一盏盏宫灯在此地亮起,那说话之人的面容仍在模糊的光影里身上的龙袍却已出现在了视线当中。
跟在他身边的四人,像是四面的围墙,将他严严实实地保护在了当中。
朱棠也不打算以身犯险,而是站在诸葛神侯与四大名捕的保护之中,饶有兴致地看向傅宗书。
诸葛神侯的突然现身,显然像是招又险又妙的棋子,直接将对面本占上风的局势打得满盘皆乱。就连傅宗书那张泛着紫黑色的脸,都能看出其中种种幻变的神情。
只是这张脸实在不太好看,以至于他很快就将目光转向了傅宗书身边的南王世子,不由挑了挑眉头。
原来世界上真能有人和他长着几乎相同的脸,但在这张脸上的恐惧表情,却让它看起来丑态毕露,怎么看都很不顺眼。
于是在这两厢对峙的刹那沉寂之后,当先遭到当朝天子询问的,竟是傅宗书身边的两名打手。
“元妙先生,黑光上人,若是朕没记错的话,先帝生前对你们不薄可不是傅宗书和南王的小恩小惠可比的。你们今日夜闯禁宫,意图谋逆行刺,到底是何居心!”
被称为“元妙先生”的林灵素,和被称为“黑光上人”的詹别野交换了一个眼神。
今夜陛下意外随同诸葛神侯等人到此,意味着,他们想要以最小的损失完成皇帝的置换,已是一件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那“谋逆行刺”的四字罪名,更是让他们意识到,若今日被人拿下,唯有死路一条。
他们根本没有向这小皇帝俯首请罪的机会,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林灵素一念至此,当即扬声答道:“先帝在时,我等有上清宝箓宫托庇,门徒弟子数千,几乎以国师之礼备受尊崇。今上即位,却先后废止了数项昔年律令,相比于相爷仍旧诚心相待,相差何止百倍。陛下何敢言及先帝余荫!”
“听到了吗?”朱棠扭头朝着一边,“全都给朕记下来。”
林灵素:"”
他先前被陛下、诸葛神侯还有四大名捕的出现给搅乱了思绪,竟然未曾留意到,在角落的阴影里,竟然还站着个史官。
现在听到了陛下的吩咐,他忙不迭地奋笔疾书,将先前林灵素的话全都给写了下来。
能做史官的大多头铁胆子大,饶是此刻正值两方对峙的危险时候,他也还是为了让记载的字迹清晰,又往其中的一处灯笼处靠了靠,这才让人更加清楚地看到了他的行踪。
朱棠朝着诸葛神侯拱了拱手:
“奸相傅宗书有负先帝托孤之望,联合元妙先生、黑光上人等人杀入宫闱,意图重建上清宝箓宫,尽享人间富贵,恳请诸葛神侯相助,将此数人拿下论罪!”
诸葛神侯应道:“臣自当谨遵陛下所托。
他也毫无耽搁的意思,那把长枪在他手中一绰,便有若活了过来,直指傅宗书等人而去。
速战速决的态度,在他这个举动中表现得再明显不过。
几乎是在诸葛神侯一枪.刺出的刹那,除却无情还留在朱棠面前,与殷羡一并近身守护,其他的三人也已随同大内高手杀向了傅宗书等人。
他们没有再给两方“叙旧”的时间。
元十三限还未被解决,只是被师青若和苏梦枕等人拖延了脚步。
若是这头傅宗书论罪伏诛,南王世子和其他人等都被拿下,却要付出迷天盟七圣主和风雨楼楼主这两条性命,同样是得不偿失!
自然要以最快的速度拿人,而后出城支援!
“你在紧张?”朱棠敏锐地留意到,无情总捕握住轮椅的那只手微微发力,却好像不是为了随时能将机关暗器发射出去,而是在为时局紧张。
无情目光明净,那一缕担忧已藏在了黑白分明的眼睛下头,“陛下放心,现在更紧张的,还是别人。
比如,那位南王世子。
他被一名剑客往旁边拉了一下,方才险之又险地错过了冷血直来直往的杀招,险些想要惊叫出声,却又觉得所有的声音都被堵在了喉咙口。
别管他是不是叶孤城的挂名弟子,也好赖跟他请教了几句,放在这等水准的混战之中,根本一点都不够看。
但更让他惊慌的,不是他们的大计要完,而是那小皇帝刚才说出的一番话。
他问的罪,不是傅宗书和南王联手,想要用容貌相似的世子取代他的位置,而是林灵素等先帝尊崇的道家真人和傅宗书联手,意图让宗教再次凌驾于皇权之上,半个字也没提到他。
这算什么意思?
南王世子一向不太好用的脑子,都免不得在这生死大事面前,变得灵活了一些。
他好像只能想到一个答案,那就是在小皇帝心中,南王世子已经是个死人。
与其让别人知道,一个权臣,联合一个容貌与皇帝相以的藩王世子,有这个机会去颠覆朝纲,埋下更多的隐患,还不如借机将今日的宫变利益最大化,一面解决了那个辅政大臣,面解决先帝留下的麻烦!
至于南王世子反正他是秘密上京来的,汴京城里的人根本不需要知道他长了一张什么样的脸,只需要死在这里就好了。
那史官也确实是在如实记载此地发生的事情,因为对面的那人根本连他是谁都没有问啊。
他当即扬声:“我是一一”
话未出口,已有一支利箭穿入了他的咽喉。
他捂着脖子倒了下来,试图交代自己的来历,却再发不出一点声音来,任由眼神之中的那一线明光黯淡了下去。
傅宗书急退到黑光上人的身后,转头就看到了这一幕。
他可没有多余的心力去为南王世子之死而感到遗憾,更没有空去在意,无情明明正护在陛下面前,却为何还有此余力发出这间隙里的一箭。
黑光上人的武功极是诡异,在运功之时仿佛自成了一个黑洞,光线照不进来,其他的招式也要被他的周身气劲给吞没下去。
但当诸葛神侯挺枪直刺的一朵红花迫近而来,那绚烂异常的枪花却没有被吞噬下去,反而像是一道撕碎黑暗的明光,直接将眼前的黑幕击碎了开来。
黑光上人的面色顿时一白。
几乎在同时,林灵素手中的拂尘也已断成了碎片。
傅宗书毫不怀疑,就算他将那龟壳一般的琵琶神功修炼出了几分火候,也绝不可能会有这个机会,挡住诸葛神侯的进攻。
若是那杆浓艳枪朝着他袭来,他根本不可能躲得开。
唯独剩下的,好像只有两条路。
一条,便是趁着诸葛神侯与那几人缠斗,立刻退出宫去,走得越远越好。但这在诸葛神侯的一步一杀当中,根本已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若他转身就跑,只有死路一条。
一条,就是拼劲了全力,看看能否将陛下劫持在手,为自己争取来那丝片刻的喘息。
然而还没等傅宗书将其付诸行动,他便愕然地看到,自另一头的屋脊上,有一道快到极致的黑影,已直冲朱棠所在之地而去。
无情发出的数道暗器都被他以吊诡的身法躲过,好似下一刻,他便能抵达小皇帝的面前。
但抢先一步落下的,却是一道速度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剑光,将人拦截了下来。
直到那两人站定,傅宗书方才看清,那先前袭来的黑衣人有着一头太过醒目的白发,又因头戴的青铜面具,给他平添了几分诡异。
那是今日负责牵制迷天盟与金风细雨楼的公子羽。
而站在他面前的,竟是个身着麻衣,看起来三十出头的男子。
握在这男子手中,发出那惊天一剑的,竟然只是一根短棍。
可眼见这样的一幕,谁也不会否认,此人的剑道造诣是否能跻身天下第一流。
阿飞冷冷地看着面前之人,手中的短棍并未放下,像是指着公子羽的咽喉:“沈浪昔年散尽家财,侠义名闻天下,就只教会了你不守规矩,刺杀天子吗?”
当日公子羽闯入迷天盟后,他就被师青若拜托了一件事。若是公子羽有所行动的话,烦请出手阻止。
他虽是被人骗来的汴京,但总算师青若没骗他公子羽的背景,也并未说错,这家伙简直就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就像此刻,明明先前已做了那样惊世骇俗之事,他竟然还敢伸手将青铜面具摘了下来,拿在手中,对着朱棠投去了嘲弄的一眼:“天子又如何?
我向来不关心他人的地位与死活。
他没有回答阿飞那个与沈浪有关的话题,只是在瞧见他的装束打扮后,脸上浮现出了一瞬的恍然。“你明知我与子衿的来历,为何还要拦我?
阿飞压着眉头。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和时代脱节了,还是和公子羽之间有着严重的年龄代沟,否则为何他完全不能理解这家伙在想些什么…
他怒道:“她要保陛下无虞,你却是要去行刺,你与她并非同路。”
公子羽却笑了出来:“是啊,我与她并非同路,这是她知道我也知道的事情。但世人无趣而虚伪,我只在乎她一个人,所以一一"
他指尖的紫光一闪而过,望向小皇帝的目光愈发像是一把利刀,“子衿在哪里?”
他一把拨开了阿飞的短棍,像是全不担心他会在此刻以剑气杀人,对上了朱棠以及拦在面前的无情。
“诸葛神侯名震武林,却也不过是个沽名钓誉之徒,明明能尽早解决那元十三限,却非要放任对方一步步成长,所谓怀念爱人所成的浓艳枪,更是个天大的笑话。他若是个男人,便该亲自对上元十三限,取了对方的性命,而不是让别人替他出战。”
就算今日的布局恐怕是师青若有意为之,他也依然要骂。
又或许此刻的勃然大怒,也不过是为了掩饰他看到师青若不在金水河前,反而是诸葛神侯出现在禁宫之中的惶恐。
他当年就说了,若无问鼎天下的权势,如何能在这虚伪肮脏的人世之间护住自己的心上人,可子衿仍像是在看一场游戏一般笑看世人,也当他是个走上歧路的疯子。
那他便是再疯一些,又有何妨。
“我再问一次,子衿在哪里?”
他定定地看向面前的几人,白发之下的那张面容明明俊逸若仙,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鸷与执拗。
无情沉默了须臾,答道:“你不必做此等僭越之举,我告诉你。”
公子羽若是站在师青若这头,根本就不应该协助元十三限杀了方歌吟,但他若是站在傅宗书那头,便根本不该在此时,看着黑光上人死在诸葛神侯的枪下,自己却来问另一个人的下落。
但无情看得懂一件事,在公子羽偏执的目光中,有一份关切让他看起来很像是在照镜子。
“若是按照时间推算,她应该在无情小声说了两句,公子羽连谢字都没说,便已转头就走。
殷羡刚想去阻拦这个冒犯天颜之人,却看到朱棠对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出手。
公子羽来时如风,离开之时也如道轻风过境。
阿飞来不及多想,便已跟上了公子羽的脚步,疾追而去。
公子羽也懒得多管,有若暗夜之中的幽灵一般掠出了皇城。
他找人心切,暂时来不及和人多加交代。只在越过金水河上的时候,看到那头的擂台之上,亮起了一道不容忽视的剑光,才分出了片刻的注意。
在人群中也顿时传出了一阵惊呼,“是天外飞仙!”
不,那好像是天外飞仙,又好像并不是。
叶孤城的那一剑,已摆脱了后事的束缚,只剩下了一道惊天剑意,意图在苍穹之下屹然挺立,撕碎着尘世之间的人情算计,便成了天外指来般的一剑。
而在那极为夺目刚烈的剑风中,又分明还剩一线柔情,映照在月色当中,却未让此剑堕入人间,而是扶摇直上,更添异彩。
那是何其惊才绝艳的一剑。
那些屏气凝神的人看不见几乎是在同时,那菩提庙中的白玉观音已抽出了袖中的软剑凌空劈下,所用的宛然也是一记明光浩荡的天外飞仙。
但她的这一剑,仍带着未尽的佛偈,映衬着瓷白冷白的一片颜色,像是一把从死到生的诛恶之剑,击碎了元十三限面前的镜花水月。
那好像是剑,又好像是刀。
元十三限仍站在原地恍惚。
他面前,似乎正是智小镜当年含怒挥在他脸上、将他毁容的那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