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豫午膳有螃蟹,是今日才买来的,热气腾腾的一锅。
这会儿入秋了,橙黄的蟹膏格外饱满,掰开后略蘸一些姜醋汁,大口大口地吃,鲜甜得很。
阿妩许久不曾吃到这口鲜的,如今自然大快朵颐,不过宁荫槐和叶寒显然都有些心事。
用过膳,阿妩收拾碗碟,叶寒也帮着收拾,阿妩便道:“我看我阿爹有话对你说呢。”
叶寒垂眸看着碗碟,低声道:“他必是要劝我。”
阿妩利索地将那碗洗了,淡淡地道:“你就不能听劝吗?
叶寒:“不能。”
阿妩的动作停下,软软地瞪他一眼。
叶寒迎着她的视线。
四目相对间,阿妩沉默了。
都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再清楚彼此的秉性不过。
他要杀陆允鉴,要报仇,所以朝廷围剿陆允鉴,他不可能不参与。
可是于他来说,并不愿意直接受了帝王的恩惠,很明显皇帝会照拂自己的阿兄并乡亲,叶寒不愿意受这照拂,他一身的血气之勇。
阿妩哼了声:“反正你如果死了,我可不会给你烧纸!”
叶寒:“也没要你给我烧纸。”
阿妩:“”
她便突然有些难过,低下头,不吭声了。
当初自己走投无路,第一个想到的是叶寒,靠在叶寒怀中,她才感觉自己踏上了回家的路。
仓惶无助时,叶寒也曾经应了自己要和自己拜天地,她那个时候恨极了景熙帝,也怕极了景熙帝,是要和叶寒死在一块的。
两个人私奔,被景熙帝捉回去,景熙帝可以杀啊,他是皇帝,完全有一万个理由将叶寒千刀万剐,但他没有,无论如何留了叶寒一条命。
就凭这,阿妩是念景熙帝的情的,知道他是体恤自己,在意自己心田/O
自己失忆那段,以及假装失忆那段,那样和他哭闹找茬,他都默默地包容了,一个皇帝能做到这份上,如今想来,她昔日的怨念也渐渐淡去了。
况且,临走前两个人那么一场,阿妩知道自己是投入的,喜欢的,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她喜欢这个男人的身子,喜欢他带给自己的感觉,若不是有那么多是是非非,她原本可以纵情地沉溺在他带给自己的种种中不能自拔。
之后叶寒一路上带着自己回到家乡,两个人归心似箭,也从未谈过这些,或许彼此都在逃避这个话题。
他们归家的行程被景熙帝打乱了,彼此都有了新的心事,再不是信誓旦旦回家拜天地了。
是以再见叶寒,她不知道两个人之间算什么。
叶寒低头注视着阿妩,他看到阿妩眼底的黯淡,便笑了下,用一种轻快的声音道:“阿妩,别想太多,身为男儿,我也希望能够有一番作为,希望能为父老乡亲报仇雪恨,希望能手刃贼人,本来若不是有特别的机缘,我就是要投奔海防卫所,跟着他们一起闯。”
他顿了顿,低声道:“其实当时若不是你突然找我,要我带你离开,我也打算盯着陆允鉴,也做好了和他同归于尽的心思,所以你并没有连累我,本来我这条命就已经没指望了。
阿妩听这话,鼻子一酸,眼圈都红了,险些落泪。
或许世事终究在变,一切都不会回到以前了。
叶寒叹了声,抬起手,虚环住她:“好了,别哭了,现在不是很好吗?
阿妩低头不言。
她当然希望叶寒活着,希望叶寒幸福。
如果当时他们就此奔赴故乡,他们一定会在一起,会拜天地,会结为夫妻,可是他们没能走成,在和景熙帝一番纠葛后,从景熙帝放他们离开的那一刻,他们便没办法回到过去了。
事到如今,他却依然在宽慰自己。
这时候,心里也浮现出一个缥缈的想法,她不要景熙帝,也不要远在皇都的一切,就要留在家乡,等着叶寒归来,他们依然做夫妻。
很荒谬,但未尝不可。
然而叶寒却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他注视着阿妩,低声道:“阿妩,别乱想了,从我们被半路拦下,你我便再无可能了。”
那时候他便意思到自己的无能为力,他只能靠着阿妩的乞怜,才能在那个男人的手中活下来,凭他自己,根本护不住阿妩。
便是这一次得那个人的施舍,以后呢,日子还很长,这辈子还会遭遇许多,他确实护不住阿妩。
阿妩听着,心便被什么蛰了一下,微微的疼。
有时候心里明白是一回事,但面对现实,总归有些哀伤。
原来光阴确实在流动,曾经的单纯甜美再美好,也已经过去了,他们谁也没办法回到昔日的光阴。
大火火火火大火火宁荫槐烧了茶水,叶寒陪着宁荫槐一起用。
此时天凉了,两个人就看着外面的落叶,喝着热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倒是说了许多。
当提起景熙帝一事,叶寒倒是看得开:”阿叔,我曾经说过,我心里想娶阿妩,这是真心话,若她嫁给我,我定呵护她一生一世,但是如今那个人竟然来了,我便再不会提及此事,会把阿妩当做我的亲妹妹看待。
他低头笑了笑:“我心服口服,没什么好说的。”
宁荫槐在氤氲热气中望向叶寒,他刚毅的面庞中透出一些惆怅。
叶寒解释道:“我本来已经落在他的手中,他完全可以把我千刀万剐,却饶我性命,放我归来。其实我一直在想,他这番举动,到底是意欲何为?为何要放了我和阿妩,如今却又来寻。”
宁荫槐听着这话,自然是明白的,不过他并没说破。
叶寒:“他要圆了阿妩的梦,要阿妩回来故乡,要给阿妩一个圆满。”
因为他知道,阿妩若不能归家,那她这一生都寻不到家。
没有家的阿妩便没有心,无情无义,不会爱上任何人,她便一直困在十五岁那一年,一直是东海边等待父兄归来的阿妩。
一直保持沉默的宁荫槐,此时终于道:“阿寒,其实若单论其人,自然是世间少有的伟男儿,我并不在意他的年纪,这些都不要紧。”
他虽年长,可气度恢弘,涵养深厚,心中自有一番沟壑,若不是有些年纪和阅历,又怎么能有如此底蕴?
把自己的女儿交给这样的男人,他倒是更放心一些。
可以想见,女儿可以被包容着,宠爱着,而不至于陷入小夫妻口角争吵闹气中。
叶寒:“阿叔是有什么顾虑?”
宁荫槐蹙眉:“此人千好万好,但唯独一个不好,身份太过尊贵,我们蓬门荜户,不过东海区区一渔民,阿妩若跟随这样的男人,将来有个什么我都无能为力,又何以护她?
只是今日今时,已经身不由己,他们一家子早已入帝王彀中。
叶寒却宽慰道:“阿叔过虑了,以我之见,皇帝和阿妩也经历过许多,以阿妩往日的所作所为,按照常理早已死过千百次,但是皇帝依然对她百般容忍,甚至驾临东海,微服私访,对阿叔执晚辈礼,皇帝既花了这样的心思,将来又怎么会轻易变心?
“况且阿妩已育有皇子和皇女,阿叔也应该听到消息,皇帝对这对子女疼宠有加,如今阿妩又有了皇帝的子嗣,子嗣傍身,相信宫廷之中自有她一席之地。”
宁荫槐沉吟许久:“你说的不无道理。”
只是他经历外三年飘荡,终于归来,对于女儿昔日所受苦楚,他愧疚万分,恨不得用尽全力补偿她,疼爱她,可是转眼间,帝王追来了,他没法常伴这个女儿左右,以至于心生俳徊。
叶寒明白宁荫槐的心思:“阿叔,我等纵然都是市井小民,那又如何,若阿妩受了什么委屈,我们拼得一死也要护她周全,皇帝既已经纡尊降贵,驾临东海,固然他是为了东海贼寇,但其实说到底是为了阿妩而来,那我们没什么可说的。”
宁荫槐深深地看了一眼叶寒。
他明白叶寒的心思。
叶寒自小便喜欢阿妩,一直对阿妩极好。
本来也是订了亲的,若不出意外,他们将会是最和美的小夫妻,但世事哪能如愿?
他缓缓皱眉,问道:“陆允鉴那里的那个孩子,你可知道确切?”
叶寒:“阿妩并不认,那便不是,和我们无关。”
宁荫槐:“那就看看吧。”
叶寒疑惑地看向宁荫愧。
宁荫槐:“这件事是阿妩的过去,且看看身为一国之君的帝王如何处置。”
叶寒便明白了,景熙帝对那个孩子的处置,其实也是他对阿妩包容的底限。
宁荫槐的视线再次投向叶寒:
你如今是什么打算?”
叶寒:“也没什么想法,等剿匪之后,再做计较吧。”
宁荫槐沉默了好一会,才道:
“阿寒,你是我看着长大的。”
叶寒听着,眼眶发红:“阿叔。”
宁荫槐:“曾经我以为你会是我的半子,把阿妩交给你,我放心,所以当初我带着他们几个经商而去。”
叶寒微咬腮帮子,愧疚:“是我没能保护好她。”
宁荫槐抬起手,轻拍了拍叶寒的背:“不怪你,这是命,谁能想到后面出了那么多事,我们没办法回去了,你和阿妩也没了缘分,不过一一”
他看着叶寒:“如今村人都已不在,你的父母亲人也没了,我是把你当儿子看待。”
叶寒眼晴湿润:“阿叔宁荫槐:“你已经是大人了,你要做什么,我不会阻拦,但我要告诉你,你死去的爹娘必希望你活得好好的,不要逞一时之勇,仇自然是要报,但是活着远比报仇更重要。
叶寒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
好,我明白阿叔的意思。”
大火火大大火火火火火火大这一次东海水师之战,打得炮火连天。
陆允鉴被逼到绝路,不但勾结了这一片海域的倭寇,还勾结了远道而来的弗朗机红毛蛮夷,要他们助力,并加以许诺,那弗朗机海寇并不知陆允鉴根底,就此被蒙蔽,以至于助纣为虐。
景熙帝对此也曾经考虑过,是先派遣使者说服弗朗机海寇,以大晖国威施压,要他们倒戈,还是干脆将他们一网打尽?
最后景熙帝到底下了决断,那弗朗机已经占领南洋一带数座岛屿,俨然海上霸主,并一直存勃勃野心,只是未曾胆敢冒犯大晖海域罢了。
如今他们既装聋作哑,助力陆允鉴,那就迎头痛击,给他们一个教训。
若是此战告捷,也能借此在这些红毛夷人面前一展国威,从此后在远洋航行以及通商中,占据有利的地位,以后的谈判也就有了底气。
出于这种考虑,景熙帝亲自调兵遣将,并和当地几位海事将军探讨过,最后终于定下战策。
终于在那一日的凌晨时分,朝廷水师逼近于潞州南部的密罗湾,陆允鉴和弗朗机的舰船便停靠在那里。陆贼的舰船在发现朝廷水师后,立即以弗朗机舰船为中心,将舰船四散开来,组成防御阵型。
景熙帝当即派遣以海防卫所守将郭云起率领五十艘战舰为先锋,并借助于风势,三路分袭,派遣亲师主力船直扑弗朗机战舰,却命令辅助船追捕陆允鉴海寇船只。
在这场海战中,朝廷水师动用了那些蛮人从未见过的火海之术,以火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逼近夷人战舰,引火撞船后,那些夷人阵脚大乱,这时候朝廷水师再以箭雨助力。
弗朗机两艘主力舰船在刚一开战时便因火船而起火,弗朗机人奋力抢救,却无济于事,两艘战舰就此焚毁,另有四艘在和朝廷主力的对轰中被炮火击中,就此沉去。
陆允鉴见大势已去,潜入群岛之中,迅速逃窜。
宁家兄弟并带领的乡亲等人见此情景,自然跃跃欲试,他们迅速加入辅助船,追击陆允鉴。
这一日黄昏时分,猎猎作响的战旗下,景熙帝一身华丽的戎装,立于舰船之上,以窥筩瞭望着远方。
此时的东海秋风乍起,海浪翻腾不息,盘旋的海鸟在上方时不时发出鸣叫之声。
对于这场海战,景熙帝颇为满意。
这次动用了朝廷军舰二百艘,其中海船一百二十艘,火船八十艘,擒获了三名弗朗机夷人首领,军官三名,并船员约莫二百人,同时斩杀弗朗机贼人一百三十二人,并诛杀镇安侯府余孽千余人。
此战之后,大晖水师的威名将传遍南洋诸岛屿,从此后弗朗机人在大晖水师面前再不敢轻举妄动。
他随手将手中窥筩交给身边副将,之后问起宁家几兄弟的情景。
宁家几位兄弟虽跟随在他的舰船上,他也有意庇护,不过不得不说,这几位儿郎的表现可圈可点。
他们熟知水性,精通舰船操作,武艺也不错,可以说是智勇双全,之后又自告奋勇追击陆允鉴。
听到水军校尉的这些夸赞,景熙帝当然很满意。
阿妩好,阿妩的哥哥也好。
一一当这么想的时候,他神情略顿了下。
他发现自己想起阿妩以及阿妩的兄长时,竟然连语气都开始像阿妩了。
这么想着间,他问道:“潞宁群岛一带,岛屿密布,地形复杂,且素有毒虫毒鱼出没?”
副将恭敬地道:“是,所以这次追剿陆允鉴,属下早已经命人准备了面罩以及鱼皮护手,以防不测。”
景熙帝颔首:“镇安侯府在此经营百年,陆允鉴对这里地形了如指掌,他如今已经被逼到走投无路,少不得狗急跳墙,行事须多防范。
一时又道:“宁家几位郎君,多留意一些,不要出什么差池。”
副将恭敬却又有些为难地道:
“皇上,属下知道几位郎君身份贵重,也派了人手,可那几位郎君,他们一一他很无奈地道:“他们骁勇善战,且一心杀敌,见了贼匪便跃跃欲试,按都按不住。”
景熙帝:“那就随他们吧,做好防护便是。”
副将感觉着素来矜贵冷肃的帝王此时笑意中的温和以及愉悦,不免暗暗震惊。
这几位郎君,到底是什么来历,竟得帝王如此器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