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身份哪怕离宫在外居住,帝王的膳食也是别有一番讲究。
黑漆嵌螺钿的膳案搭配同色珐琅面圆凳,所用碗碟皆是一水的官窑白瓷,紫檀边座百宝嵌戏狮图插屏前,摆着三足鎏金铜炭炉,厚重雅致,里面放着的显然是最上等的红箩炭,烧起来暖和,也没什么味。
铜炭炉旁放着一处香几,香几上是一件青釉花瓶,花瓶中的折枝木犀花散发出清芬沤郁的香,让这房内越发暖融舒服。
膳案上的茶食无一处不精,色香味俱全,里面食材并不是多么贵重,却都是新鲜且大耗功夫的。
比如这银苗菜是取莲在初生时的根茎,也就是还没成形的荷叶梗,这并不容易得,早一些还没长出,晚一些便老了,泡在水中采摘大半日,估计也就勉强得那么一玉碟,是以此物颇为稀罕金贵。
阿妩确实有些饿了,如今吃起来毫无禁忌,吃吃这个,尝尝那个的。
这么吃着,她也是纳罕:“这个是什么菜?”
新鲜香甜,咽起来颇为爽滑。
景熙帝:“这是孔雀松。”
阿妩:“孔雀松?”
景熙帝望向一旁的福泰,征询地问:“市井间叫扫帚苗?”
福泰忙笑着道:“公子说得是,这是一味药材,不过大家伙都叫扫帚苗,一大早新采了最新鲜的尖尖,再用开水一焯,把厨子早就熬好的汤汁往里面一喂,搅合搅合,这味儿没得挑了!”
阿妩:“扫帚苗,是用来做扫帚的那个扫帚苗吗?”
福泰:“对对对,可以做扫帚的,但公子和娘子如今吃得是最鲜嫩的,长大了老了可以做扫帚。”
阿妩越发觉得有趣,便又问起另一个,那个叫苣荬菜,也是山林野菜。
福泰本要详细讲讲这苣荬菜,不过看看一旁景熙帝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忙闭嘴,借机退至一旁。
景熙帝:“你若喜欢这些野味,等下带你出去走走,这附近庄院里各样野味多,这个季节果子正是时候,花也开得好。”
阿妩:“好!”
景熙帝将一旁玉瓷小蘸碟推到她面前,仿佛漫不经心地道:“你来皇都时,是乘船还是坐车?”
阿妩随口道:“先坐车,后来一一她说到一半,视线陡然看向眼前男人,男人茶色眸子含笑。
她微咬唇,心里想着,他故意这么问的。
因为什么呢,因为这些野菜都是皇都一带的吧,或者北方的,她没吃过,被他猜出来了?
她有些讪讪的,又有些尴尬,以及说不上来的别扭。
两个人有了滚烫热烈的肌肤之亲,仿佛这个世上最亲密的夫妻,但其实彼此都存着防备,所知甚少,转过身去,便可以是陌路人。
景熙帝:“怎么,这就恼了?”
他用羹匙轻舀了香汤给阿妩,用从未有过的耐性哄着道:“只是随口问问而已。”
一旁福泰听这话,无言以对,又觉想笑。
他们的皇帝陛下啊,从来都是被捧着跪着,哪里敢让他有半分的不如意,如今遇到这么一小娘子,可倒好,随便说句什么,竟然还得解释。
三十多岁的帝王,龙威赫赫,什么时候这么放低身段过!
是因了这小娘子年轻貌美,帝王竟被人拿捏住了,还是因出了皇都,在这乡野山趣的南琼子,便多了闲情逸致?
阿妩也感觉到了,威严的男人难得有些服软的意思,她觉得自己扳回一城。
于是她便笑了笑,乘胜追击:
“对了,郎君怎么称呼,阿妩还不知道郎君姓甚名谁?”
景熙帝:“哦?”
阿妩歪头:“不然呢?”
她有些顽皮地道:“阿妩便唤你野情郎?”
一旁福泰顿时眼皮一抽抽。
好大胆放肆,好不要脸的小娘子啊!
景熙帝自小学君子六艺,读诸子百家,修帝王之术,是如切如磋的君子,是乾坤独断的帝王,如今却被这孟浪小娘子冠以下流粗俗的“野情郎”。
福泰憋得脸都红了,待要说什么,又不敢。
景熙帝却并不以为意,他后宫妃嫔三千,早看惯了端庄贵女,如今这个大胆放肆犹如山间野味的小女子,自然别有一番风趣。
偏她生得好,正如这更羹盘中的银苗菜,是初发的那一点嫩尖尖。
他含笑看着她,却依然不答,只故意逗着道:“阿妩不告诉我你来自何处,也不告诉我你是坐船还是骑马,为何要我告诉你姓名?”
阿妩便轻哼一声:“可我告诉你名字了,你没告诉我,你耍赖!”
她便觉无趣,他必身份贵重,在这山野间偷香窃玉打野食,没存着和自己长久的心,估计玩完了就抛在脑后。
他唯恐传出去于自己名声有碍,才故意不说,免得自己赖上他!
于是她放下手中羹勺:“郎君不想说,那便不要说了,我也不稀罕知道呢!”
景熙帝:“我排行第三,你唤我三郎便是。”
他突然这么说,阿妩挑着好看的眉:“三郎?”
三郎,又是一个三郎。
昨日有个姓聂的三郎才把她抛在山洞里呢!
景熙帝又道:“单名一个赜字,你若愿意,也可以唤我赜郎。”
阿妩:“责?哪个责?”
景熙帝便以指蘸取了些许茶水,在膳案上写出一个“赜”字。
阿妩打量一番,虽只是以指蘸水而写,但也可以看出这人很有些书法功底,笔锋沉稳内敛。
她随口道:“原来是这个字,倒是少见呢。”
景熙帝以白巾抹去水迹,笑着道:“这个字不是寻常人随便用的。”
阿妩:“为何?”
景熙帝:“此字出自《系辞》,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而拟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谓之象。”
阿妩没兴趣地道:“不懂。”
景熙帝:“不懂便不懂,原不是什么要紧的。”
阿妩念叨了一番:“赜郎,三郎,赜郎,三郎…”
最后终于道:“还是三郎吧,赜郎不好听!”
一旁福泰听着,觉得自己死了一百回,旁边宫娥内侍更是心惊肉跳。
从来没有人敢念出那个字眼,也从来没有人敢说出这样的话。
帝王的名字是天下人的避讳,往日万一写到,也要以别字代替。
阿妩今日的言语,足以被砍一万次头。
不过景熙帝并不在意,笑道:
那就叫三郎,随你。”
两个人说说笑笑,倒是惬意,阿妩见这汤饼精致,便吃了一个,倒是好吃。
她看这三郎一直不用,便问:
三郎,你为何不用?”
说着,她将汤饼放在景熙帝面前的白瓷盘中。
景熙帝有些意外,不过还是用银箸夹了,略尝了一口,他并不爱吃甜食,如今吃着,说不上好吃不好吃,只是觉得新鲜罢了。
在大晖内廷,关于膳食的规矩森严,若是要邀皇后或者妃嫔一起用膳,先吩咐总管太监,再传敬事房,登录册档后,皇后或者妃嫔才能前来,来了先磕三个头。
吃个茶,喝盏酒都要磕头,至于夹菜一还是要磕头。
吃过后,再磕头告退。
诸多规矩约束,景熙帝自己也觉无趣,倒是极少召人一起用膳。
如今身处别苑,把那些内廷规矩都抛却了,得这么一个可心人陪着,自是别有一番情趣。
他看着眼前这小娘子,分明是个罕见的绝色,不过用膳时却随性得很,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没半分规矩。
若是往日,他必觉对方难登大雅之堂,但如今看着,竟是看得兴致盎然,甚至生了一些宠爱之心,会觉得她原该如此,他可以纵着她性子,想怎么样便怎么样。
这么想着,他又觉得,不该带她回去内廷,就该养在别苑中,要她与山水为伴,随性自在。
等哪日自己处理朝政烦闷了便可以来这边行宫别苑,享用一番她的温存小意,那才叫惬意。
当然,他会派侍卫把守,不许她见外人,心里只想着自己。
独属于自己的。
要她对着自己妩媚地笑,要她在自己怀中妖娆地颤,还要她用湿润的眼神看着自己。
也可以教人要她修习些书画,在自己处理朝政时红袖添香。
阿妩这么用着膳食时,便觉对面三郎眸光深邃,若有所思。
她问道:“三郎在想什么?”
景熙帝品了一口茶,笑道:“想着怎么安置你。”
阿妩:“怎么安置?”
景熙帝:“你既是他人家中伶奴,自是不好抛头露面,若是回去都城,不是徒徒惹来麻烦,不如就留在这别苑中,如何?”
阿妩一听便懂。
她心中感慨,不知是喜是悲。
至少这个男人并不是用过就扔,他对自己有眷恋,才要安置自己。
但她似乎永远是这样,被养在暗处,不许见外人,每日只眼巴巴等着。
他和太子想得一样呢。
她打量着这三郎,突然觉得他眉眼间甚至和太子有些相以。
怪不得她开始便觉眼熟!
相由心生,男人全都一个样。
景熙帝:“怎么?你不喜欢这里?
”
阿妩:“倒是也还好阿妩只是怕三郎是个担不起事的,把阿妩扔下就跑了。”
景熙帝哑然失笑:“我像是那样的人吗?”
阿妩:“谁知道呢。”
景熙帝修长指骨轻轻转动着温润的茶盏,笑着道:“你放心便是,这世上还没有我担不起的事。”
火*火***火大火*大大用膳过后,景熙帝带着阿妩在别苑附近逛逛。
山林中秋意浓郁,黄叶飘飞,自有一番绚丽的静美。
不过阿妩却有些心事,她惦记着自己埋在松树下的金子,想着挖出来,又惦记着延祥观,如今延祥观一定知道她走丢了,按说应该四处寻。
以太子的性子,应该也会帮衬着寻吧?
只是不知道为何,至今没什么动主。
她其实想从赜三郎这里打探打探,不过又不敢多说,生怕透露出自己身份的线索,回头赜三郎直接自己交给延祥观,那自己必死无疑了。
她只能按捺下心思,假意四处逛逛,再采些山果野味。
好在山中确实有各样野果野花,还能捉几只蚂蚱蝴蝶的。
她把玩着一只蚂蚱:“若是烤了吃,倒也美味。”
景熙帝淡看着她的手,玉笋尖一般的手,指甲圆润好看,像是粉贝壳。
可就是这么一双手,捏着一只拼命挣扎的瘦蚂蚱,做着津津有味的打算。
竟馋起蚂蚱了,跟只猫儿一般。
他笑:“这么一只蚂蚱,能有几口肉给你吃?等下捉只狍子或者山鸡的,再不济水里也有鱼,吃什么都比吃它强。”
阿妩:“你当然不懂了,我们吃它,这是报仇雪恨!”
景熙帝:“为何?它挖了你祖坟?
阿妩却不说了,她一把将那蚂蚱扔到草丛中:“上辈子我们有仇。
不是上辈子,是这辈子,家乡先遭水灾,接着便是蝗虫,她逃难往北走,一路的庄稼都被蝗虫糟蹋了。
大家伙饿极了,都去捉蝗虫烤着吃,蝗虫确实是有那么一丝丝肉的,且颇为美味,阿妩喜欢得很。
只是这些,她并不愿意多说,眼前男人精明,她不敢透露太多。
景熙帝:“想吃蘑菇吗?”
阿妩:“蘑菇?”
景熙帝:“那边有,走,我带你去。”
阿妩探头看过去,不太相信:
是吗?有吗?”
景熙帝笑道:“去看看就是了。”
阿妩:“好!”
景熙帝撩起长袍,将袍角掖在白玉腰带上,阿妩见此,也有样学样。
不过她裙摆繁琐,掖上去后又丢下来。
景熙帝看她笨手拙脚的样子,上前帮她掖好了,还为她重新系好腰间锦带。
当他这么做的时候,阿妩有些意外,她下意识觉得他是贵重霸气的人,并不会做这些。
现在他低头这么做的时候,让人有种被温柔呵护的错觉。
景熙帝手指修长稳定,他为阿妩打了一个中规中矩的腰结,一抬眼,便见阿妩正好奇地看着他。
薄软的眼皮微垂着,阳光落到她的眼睛里,那双眼睛透亮干净。
沁凉的山风携着柿子的清甜吹来,沙沙的声响中,年轻小娘子浓密的睫毛扑簌簌地颤动。
景熙帝轻笑:“在想什么?”
阿妩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起来:“阿妩突然想起阿爹。”
景熙帝的指尖顿了顿:“哦?”
阿妩却不想多提了,反而问道:
三郎家中应有儿女了吧,多大年纪了?”
景熙帝的手指离开了阿妩的细腰,他站起身,不经意地轻拂袍角:”
家中有一双儿女,女儿即将及笄。
阿妩有些意外,惊讶地看他:
你成亲倒是极早。”
她以为他也就堪堪而立之年,风华正茂的年纪,谁知道女儿都要及笄了!
突然觉得他比自己以为的要老景熙帝声音很淡:“没办法,家大业大规矩大。”
阿妩越发没想到,但心里明白,自己趁机多问,他也不会说。
他不是聂三,也不是太子,他比陆允鉴狡猾,且防备心更强,自己根本没办法掌控。
一一自己在他心里,就是一个逗趣的玩物。
她小心地从最安全的话题切入,不着痕迹地道:“女儿即将及笄必然生得可人,三郎一定颇为疼爱吧。”
景熙帝显然并不想多提,只淡淡“嗯”了声。
阿妩还想问问什么,但又觉得他以乎并不太喜欢这个话题?
景熙帝却开口道:“她被宠得无法无天,性子过于骄纵了。”
对于这一点,景熙帝其实不太满意。
当初他登基为帝后,为了尽快亲政,执掌大权,也因大晖皇室的祖训,他早早大婚,大婚后,还算勤勉地广洒雨露,繁衍皇嗣,绵延国祚。
如此一番劳作辛苦,只得太子和德宁公主。
之后因政务繁忙,他根本无暇多顾,待到朝堂局势终于稳定下来,他有了闲情逸致看看儿女时,德宁公主已经五岁了。
五岁的小公主,一团孩子气,景熙帝自然也是喜欢的。
不过这个年纪的孩子已经有了自己的小脾性,似乎过于任性骄纵,被她的母妃李氏惯得不成样。
恰这时皇太后提议由她亲自抚养德宁公主,以慰膝下寂寥,可李氏并不愿意。
景熙帝后宫子嗣单薄,只这么两个金疙瘩,德宁公主身为公主,地位自是不能和太子同日而语,但也已经足够李氏在后宫享受尊崇,这是她十月怀胎得来的,她当然死死抓着不放。
对于这个为自己孕育了德宁公主的李氏,景熙帝还算包容,她既不愿意,也就随她。
大晖立国一百七十多年,又有前朝之鉴,积厚成器,诸般建制都完备周全,上至君王起居行止,下到群臣丧葬婚娶,黎庶营谋生计,士卒操演武艺,百事皆有定章循。
不过由此也带来一些弊端,比如大晖妃嫔,多出身至微,采选于良家女,即家世清白,非大富大贵者,且禁止大臣进献,一则防止外戚弄权,二则倡扬宫廷勤俭之风,并要皇室子弟知民间疾苦。
李氏原是商户之家,专为皇都供应绒花的皇商,在景熙帝大婚那一年经采选入宫,最初并不起眼,只为选侍,后因孕德宁公主,封美人。
这几年景熙帝后宫平平无奇,大家雨露均沾,每过三年按部就班都有封赏耀升,李氏因有公主傍身,自然比其他人更胜一筹,不过也只是一个嫔而已。
一直到去岁时,考虑到德宁公主年岁渐长即将缔结姻缘,景熙帝并不愿意委屈了这唯一的女儿,便再次耀升李氏,位至康妃。
其实回想起昔日,关于德宁公主的安置,景熙帝有着淡淡的悔意,原不该要康妃来抚养。
小门小户的出身,没见过什么世面,骤然得了这样的富贵,又生了大晖的公主,便稳不住心骨,有些张扬了。
公主纵然有专门的尚宫和太傅来教导,但和康妃同处一室,难免沾染了些。
只是那时候他自己也还年少,所思所想并不够周全,还不知道作父母的言传身教对子女的影响,更不知道当初处处谨慎小心的小选侍,性情竟张扬起来了。
这也是为什么他无法容忍太子身边的宁氏,若寻常妾室也就罢了,可太子对那女子太过贪恋,龙锦卫暗卫来报,太子在宁氏房中颇为沉迷,甚至彻夜放荡。
他不想自己儿子沉迷于那样女人,更不想自己长孙出于那样的女人。
人这一生难免有诸多美好的臆想,比如景熙帝想象中的太子应是博纳多容,万机独断,想象中的公主应是柔嘉安贞,静容婉柔,可他们并不是这样的。
他们是他的儿女,但又有自己的秉性,并不能如一盆松景一般被剪裁。
所以他的孙辈,他要直接在源头掐断。
然而此时,阿妩听到那句“骄纵”
的言语,却是道:“定是你太过疼爱她了!”
语气竟有些羡慕。
景熙帝满腹心事突然被打断,他不置可否,只淡淡看着前方草丛处。
阿妩忍不住看了一眼景熙帝,他衣着如此贵重,一看便是有些权势,这样的父亲,他该有怎么样的儿女?
他的儿女定是在他的庇护下恣意任性。
阿妩心里酸酸的,她明白自己嫉妒了。
她并不是太经常嫉妒别人,但偶尔会嫉妒。
景熙帝却不想继续刚才的话题,对阿妩道:“不是喜欢吃新鲜的吗,你看,这里有蘑菇。”
嫉妒已经让阿妩不想采蘑菇,不过她还是勉强看过去。
她鼓着腮帮子,不高兴地道:
根本没有,哪有蘑菇!”
景熙帝指着前面树下道:“你看这里。”
阿妩看了,却什么都没看到,哼了声:“哪有!”
她突然脾气坏得很,像是一只被踩到尾巴的小猫儿。
景熙帝茶棕色的眸子无声地看着阿妩。
阿妩感觉到他冷眼旁观的审视。
这种审视便是世人的目光,路人的目光,像一面镜子,让阿妩看到了那个嫉妒的自己。
她一下子泄气了。
她知道自己莫名了,原不该对着陌生人这样。
她有自己的父亲,有自己的兄长。
她相信自己的父兄没有死,有一天他们会乘坐着海外回来的船舶,带着珠石奇巧罗绮绸缎向她走来。
他们家会一夜暴富,她会成为千金小姐!她会被他们捧在手心里宠!
而此时,未来的千金小姐,那个注定会被父兄宠着的她,在远离故土的异乡,在一个要了自己身子但彼此戒备的男人面前,捏着自己的裙摆,咬着唇道:“就是没看到…在哪儿,在哪儿?”
说着,佯作寻找的样子。
景熙帝收回停留在阿妩脸上的视线,指着草丛中的一处:“这。”
阿妩终于看到了,确实有蘑菇,新鲜的野蘑菇,水灵灵的,一看就鲜嫩得很。
她忙跑过去,发现这里蘑菇真多!简直是心花怒放!
景熙帝不知道从哪里拿来一个草筐,阿妩便往里面放自己新采的蘑菇。
这么采着时,她想起刚才自己的言语,便小心地看他。
他半蹲在草丛中,正低首采菇。
草木的阴影中,他轮廓深邃,俊美英伟,过于高挺的鼻子以及薄薄的唇,给人冷峻寡淡之感。
这是一个矜贵高傲的男人。
阿妩最初以为他或许不到而立之年,如今想来应该猜错了,他比自己以为的年纪大,毕竟女儿都要及笄了,儿子不知道多大?
男人并没有抬首,不过头顶仿佛多了一只眼,没什么情绪地道:“看什么?”
阿妩有些讨好地道:“三郎,你,你怎么知道这里有蘑菇?
”
她非常不高明地夸赞了一句:
三郎博学多才!”
景熙帝:“采野菇,要学会找梢。”
阿妩:“梢?”
景熙帝:“是,草木葱茏之处,地下埋有菌丝的,便容易长出蘑菇,而且一年长了,明年还会长。”
阿妩:“竟是如此,三郎果然学识渊博!”
对此景熙帝反应平平。
他听过那么多歌功倾德的言语,每一个都比她真心,比她文采斐然,这么干巴巴的称颂在他面前还不够格。
她也好意思说出口?
所以他只是道:“走,回去。”
阿妩小心瞥他:“好。”
看来他不高兴了。
可她并不打算哄他。
她觉得爱生气的男人没法哄,也哄不好,他要生气便让他生气吧。
于是两个人便往回走,快要走到别苑前时,便见前面一人,年轻健壮,姿态挺拔,正无声地侯在那里。
阿妩好奇,下意识便要看过去。
景熙帝却抬手,握住她的手腕,低声道:“冷?”
阿妩:“我不冷。”
景熙帝却将阿妩拽在自己怀中,不着痕迹用大氅拢住。
阿妩想翘头,被他按住脑袋。
阿妩嗷嗷抗议。
隔着大氅毛茸茸的狐裘领,景熙帝在她耳边道:“怕冷的话,我便抱着你。”
声音低沉温润,热气轻轻喷薄在阿妩脸颊边,掠起丝丝酥麻。
阿妩歪头,躲过那过于嗳昧的热气,却是不屑地哼哼,用手指头戳他胸口的刺绣。
那刺绣竟是用金线绣成,精致得很。
她不高兴地道:“你干嘛搂着我,我要看看!”
景熙帝安抚地握着阿妩的手,轻笑。
一抬首,看向来人,笑意散去,他淡声道:“说。”
来人是方越。
景熙帝不想阿妩看到方越,一则不喜阿妩适才看着方越的目光,二则方越衣袍上绣有青云白鹇,若是对这些袍服有些见识的,只怕会猜破帝王的身份。
景熙帝还想玩玩,就像玩过家家样,若是太早戳穿,反倒没了趣味。
方越见景熙帝怀中竟这么楼着一小娘子,心里也是震惊不已,帝王竟如此和一陌生娘子亲近。
他下意识看向左右,视线所及,并不曾见起居官,这才突然想起,此次南琼子祈福出行,帝王在此燕居,起居官不曾跟随。
怪不得此时他自然不敢抬头,只单膝跪地,恭敬地道:“陆国一一”
景熙帝一个眼神扫过去。
方越怔住,原本要说出口的“舅”
噎在那里,不上不下的。
景熙帝:“你是说陆国,陆国如何了?”
陆国方越是机灵人,马上领悟了景熙帝的意思。
他觉得荒谬,又不敢置信,但此时也只好硬着头皮道:“陆公子投了拜帖,正在外面候着。”
景熙帝:“要他稍候片刻就是了。”
方越:“是。”
景熙帝先打发了方越,之后才放开阿妩。
阿妩趁机撒娇,偎依在他怀中不放开,还揽着他颈子:“三郎,适才为什么不许我看?”
景熙帝手指微屈,轻敲她明洁莹润的额,道:“刚才那双眼睛滴溜溜地在看什么?专往男人身上看?”
他心里自然有些连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阴暗,比如他看出眼前小娘子年轻,二八年华,娇滴滴的能掐出水,就跟刚伸展开的花枝一般,或许和自己儿女差不多年纪吧。
他并不喜她去看那些年轻郎君。
况且龙禁卫都是挑选俊朗修长的,他更不愿意让她多看了。
阿妩听这话,便不高兴了,陆允鉴也曾经说过这种话呢!
她皱了皱鼻子,冲着他哼了声:
不看就不看!”
景熙帝温润一笑:“你且等等,有客人来,我要出去会客。”
阿妩小声埋怨:“不是说好陪我玩吗?”
景熙帝:“等回来再陪你,不是什么要紧客人,说几句便打发了。”
阿妩不太甘愿:“好吧.”
景熙帝看着小娘子那鼓鼓囊囊的腮帮子,好大的不甘心,不免想笑。
她这小性子很大。
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火阿妩眼看着赜三郎离开,她其实有些百无聊赖,便胡乱在别苑中走动,看看景,采采花,扑个蝶什么的。
这么玩着间,也想起自己的心事。
延祥观必已经发现自己失踪,会往上禀报吧,太子或许已经知道了,不知道闹成什么样了。
眼下这三郎,看着倒是有些权势,又说没有他担不起的事,不知道能不能把自己藏住?
其实他今日说,要自己干脆留在这别苑中,不见外人,倒是一个不错的权宜之计。
反正先躲过这一阵子,再想别的法子吧。
这么想着间,就听一旁福泰道:
“五娘子,请留步。”
阿妩诧异看过去:“怎么了?”
福泰赔笑:“五娘子若是要赏景,这里风景不是极好,万一一”
他说到一半,硬生生咽下这句话:“万万不要冲撞了客人,三公子在前方会客。”
会客?
阿妩想起这一茬,顿时来了兴趣:“会客怎么了?难道三郎说了不许我看吗?是他说要管束着我?”
福泰:“那倒没有一一”
阿妩:“既是没有,你凭什么管我?你若非要管我,那等下我便向三郎告状。”
福泰:"…
他无法相信地看着眼前小娘子。
好生水灵灵的妩媚人儿,剔透干净,要多好看有多好看,可这性子真是刁啊!
他侍奉在帝王身边,便是皇后见了都要给几分薄面,他何曾被人这么威胁过!
可他心里倒也明白,眼下景熙帝对这小娘子疼宠纵容,她若告自己状,自己吃不了兜着走,那就麻烦了。
得罪不起!
况且小姑娘使小性子的样子,可真让人喜欢,连他都觉得可爱!
还能怎么着,宠着敬着吧!
他便赔笑:“五娘子,你若要看倒也没什么一一”
心里却在拼命想着,得赶紧去向皇帝通风报信,你这金屋藏娇的小娘子要看外男了!
可把那位给酸死吧!
阿妩见福泰拦着自己,越发好奇,心想可别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她必是要看一看了。
她径自往前走,旁人是拦都拦不住。
一时走到凉亭旁,就见凉亭中有两个人,一站一坐,坐着的是自己新结识的三郎,而站着的是一阿妩原本好奇的心瞬间冷却,冰冷的恐惧自脊梁缝隙弥漫开来,瞬间将她笼罩。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这种颤抖蔓延,她两腿无力,几乎站都站不稳。
她看到了谁?
她看到了陆允鉴。
陆允鉴!!!!
阿妩只觉脑中有什么轰隆一声炸开了,炸得她脑中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