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安顿阿妩没想到的是,她进宫后,并没有见到皇上,而是先被安置在一处侧殿,连着两三日,阿妩都要学习那些身姿礼仪,若是学不好,便会被严厉管教,这让她心生疑窦。
该不会是上当了吧,怎么不像是进宫,不是什么三千宠爱聚于一身,倒像是成了被人欺负的小可怜。
可她没办法,少不得忍耐着。
一直到这一日,突然间,宫娥们要帮她梳洗,又要帮她打扮,涂脂抹粉番,阿妩便问她们怎么回事,她们也不说的,只说遵命行事。
这让阿妩越发疑惑,她知道皇后掌管后宫事,如今自己被藏在此处,不见天日,就怕皇后从中作梗。
可景熙帝若是连自己都护不住,倒是让皇后瞒天过海…
她委屈地想,罢了,这样的男人也靠不住吧,只能说自己看错了人。
这么想着,她已经被打扮好了。
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头发梳起高高的迭髻,配了碧玉簪,身上着茜花红团领小袄,窄窄的袖儿,上面以金丝刺绣了折枝小葵花,一根很细的珠珞缝金束带窄窄地束住,下面则是遍地洒花紫罗裙。
这衣裙和外面并无两样,不过似乎更为精致讲究,一针一线都透着宫廷的规矩感。
她的手放在自己衣领处,这里比她往日所穿袄衣多了一粒玉纽扣,很快她便发现自己袖口处也缀着同色的纽扣。
她有些不懂,一旁的宫娥慢声细语地解释道:“娘子,这宫廷中和外面不一样,近御之人衣着自有一番讲究,里外三层都是按规矩来的,或褂或袄,都不许露出白袖来,至于脖颈以及手腕处,更不需外露,所以务必要用这纽扣盘紧了,免得御前失仪。
阿妩:“这样”
那宫娥说话太过温柔,以至于阿妩便觉自己莽撞了,这几日她已经学了不少规矩,没想到还有许多规矩是她不懂的。
不懂就不懂,她,还要瞎问。
她摸了摸自己的衣领,突然意识到这些衣服里面只怕藏着一百个讲究不过往好处想,她终于正式面圣了,可以见到景熙帝了,他应该封自己一个什么吧。
不过以乎急不得,必须等着软轿,等了半响,终于有一顶绿油小轿来了,阿妩被宫娥扶着上了那顶轿子,轿子便穿梭在红墙绿瓦间。
虽说阿妩学了规矩,知道在这宫廷中不可乱看,但她就是忍不住东看看西看看。
宫廷之中景象果然不同别处,比太子府更巍峨威严,庄重宏丽,入眼所见,不是楼观塔宇,便是苗圃奇石,其间更有侍卫林立,气象森严。
她所乘坐的这顶小轿顺着那廊道路往前,倒是被拦了三五次,都要亮出一个黑漆雕纹牙牌,才被放行。
就这么往前走着,突然间,眼前景象却精绮奢丽起来,廊庑回缭,阑楯周接,其间有木映花承,明明接近冬日,却依然妍丽多姿。
这顶小轿落在一处殿前,阿妩被请下轿,便有两位着紫色袄裙的宫娥过来,引领着阿妩往前走,阿妩这几日学了一些规矩,少不得微垂首,跟随着她们进去。
一行人先往西边转弯,经过一处仪门,这才进到殿中。
殿前楹门处有十几个宫娥,分两排垂手侍立,这么多人,却是鸦雀不闻,一时自有人进去通禀。
一旁宫娥便快速地教着她,等下进去怎么说,她惊讶,这才知道,原来这是皇太后的寝殿,皇上也在。
她万没想到进宫后还没落定,便要见皇太后了,心里有些慌,但事到如今只能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在心里胡思乱想着,便听到里面回话,只回了一个“传”字。
阿妩便被宫娥要求换上了紫色软缎子鞋,那鞋子干净得很,一尘不染。
换上鞋后,阿妩这才被带入殿中,一进去,先是闻到一阵柔软的香,很轻淡,但也很舒服,让人觉得懒洋洋的。
地上是华丽精致的栽绒地衣,踩踏上去颇为柔软,像是踩在云上一般。
她低垂着头,在那宫娥的引领下,一步步上前。
当她这么走着的时候,想起那一晚太子府中,她突然踏入陌生的宴席,由此被斥为“不上台面”。
如今,那个斥她不上台面的男人要接她入宫,要收她为妾。
妾,并不是什么好身份,她之前存着一股志气,是不想给人做妾的。
可是皇家的妾到底不一样,也是一个身份,是免她孤苦免她飘泊的个份位。
她的视线自始至终保持着落在栽绒地衣上,就这么往前走,走着走着终于停下来。
她可以感觉到周围许多目光全都望向自己,她们华服璀璨,满头珠翠。
这是什么人?景熙帝的妃嫔吗?
正想着间,身边宫娥做了一个手势。
她会意,便上前,恭敬地跪下,三叩首,之后才道:“民女宁氏拜见太后娘娘,祝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她将额头抵在栽绒地衣上,两只手平摊,放在耳朵两侧。
之后,她便听到上方一个老人的声音道:“平身吧。”
阿妩知道这是皇太后,皇太后的声音很好听,不紧不慢,一听便是养尊处优。
她谢恩,这才起身。
起身时,她隐隐感觉皇太后下首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心里知道那是景熙帝,不过她不敢抬眼看,只用眼角余光隐约感觉到。
他今日戴了翼蝉冠,郝袍软带,衣摆上的龙风福寿花纹精细讲究,和往日在南琼子的衣着又有不同。
就在此时的殿中,景熙帝坐在皇太后下首,再下首便是皇后以及宫中妃嫔等。
早几日大家便知道景熙帝的后宫要进一个新人,今日来拜见皇太后,于是大家心里一直惴惴不安着,纳闷着,好奇着。
其实帝王的后宫要采纳新人原没什么,只是景熙帝这几年对后宫颇为寡淡,不再行幸,后宫已经几年不曾进什么新人,如今突然要来新人,大家难免猜测,四处打听。
可打听了一圈,谁也不知道是哪路新人,就连皇后都仿佛被蒙在鼓中。
于是大家便越发好奇了,一个个暗地里使出手段,铆足劲打听。
到了今日一早,听说这位新人来拜见皇太后,于是大家伙一个个抻着脖子,就等着看那帝王的新人呢。
对于众多妃嫔的猜测和忐忑,皇后其实也多少有些疑惑,不过她面上依然八风不动,毕竟她是皇后,进几个新人并没什么,她也希望帝王的后宫能多一些颜色,如同现在这般一潭死水,也没什么趣味。
就在这位新人终于迈着步子踏入寿昌殿的时候,众人全都翘首看过去,于是便看到了一个娉娉袅袅的身影,竟有弱不胜衣之态。
女子低着头,但从那玉白纤细的颈子,以及珠光玉润的额头看,必是-个绝色。
待到女子走近了,皇后突然感觉不对,这女子……太过眼熟了吧?
她心里咯噔一声,骤然看向一旁景熙帝,却见景熙帝略垂着眼,把玩着手中的茶盏,连看都不曾看那女子眼。
一一可就因为他不看,皇后才越发觉得有问题。
自己主动要在后宫中添置的女人,他竟然不去看一眼?
太刻意了,他就是在装。
这一刻皇后突然想起许多,想起云山祈福时,他颈子间那道可疑的红痕。
是什么人在帝王的颈子间留下痕迹?
皇后的视线再次落在那女子身上,这时候女子已经走到近前,她跪下了。
皇后迅速地巡视过,从女子的发,到女子落在发髻旁的那双手。
玉白绵软的手,精致泛粉的指甲她的心微提起,不祥的预感浮现出来。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攥起衣摆来,死死盯着那女子的侧脸。
这时,皇太后却笑呵呵地道:
“抬起头来,让哀家看看。”
阿妩缓慢而恭敬地抬起头,不过眼睫依然是下垂的,她知道视线不能随便去看这些身份尊贵者。
就在阿妩抬起脸的那一刻,皇太后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赞叹。
她连连叹息:“哀家还不曾见过这般剔别透的美人!”
周围一众妃嫔看到阿妩,一个个也都是暗暗震惊。
怪不得呢!
景熙帝已经几年不曾进新人了,皇太后也劝过,甚至主动要求选几个好的,可景熙帝都不为所动。
如今突然主动看中一个,却原来是这么精致剔透的美人儿!
太美了,这就是玉雕的,雪堆的,那肌肤白得通体没任何瑕疵,剔别透明洁,简直仿佛晕了光一般!
还有那眼睛,含着一汪水儿,那唇儿鲜嫩得仿佛在流动。
别说男人,她们都恨不得扑过去咬一口!
大家震撼不已,震撼之余,不着痕迹地看向景熙帝,却见他依然垂着眼,漫不经心的样子,仿佛并不在意。
于是众人纳罕,什么意思?这位要纳这么一个美人,可竟然稳若泰山,八风不动?
不过转念一想,他可从来不是重女色的就在众妃嫔猜测纷纭的时候,皇后也看到了阿妩的面庞。
一看之下,只觉胸口仿若被巨石狠狠撞上。
她几乎站都站不稳了。
其实这几日发生了一些事,这些事看似细微,但却让她心生疑虑,她辗转反侧,也想过一种可能,但那种想法细若游丝,以至于不及细想,这想法便消失殆尽。
可现在,她看到了什么!
景熙帝的新人,即将被纳入后宫的新人,赫然长着和太子府中宁氏,也就是那位妙真一模一样的脸。
景熙帝和她?!
皇后完全无法理解,也不能接受,怎么会这样?
景熙帝慵懒地一个抬眼,视线平滑地扫过在场众人,只在经过阿妩时,略停顿了下,之后便不着痕迹地挪开了。
他轻抿了下薄薄的唇,仿佛欣赏着一旁茶案上的花束。
皇太后此时顾不上景熙帝,她招了阿妩在近前,握着她的手,喜欢地问起来。
阿妩也就乖顺地回答,姓宁,单名一个妩字,今年十六了云云。
在场众妃嫔全都支棱着耳朵听着,这是何许人也,是哪家奉上的美人,怎么突然就进宫了!
景熙帝面对自己母后这般的喜悦,笑着道:“母后既觉得不错,便让她每日过来给母后请安,侍奉在母后跟前吧。”
他这么一说,在场妃嫔越发没想到。
这温煦含笑的言语,这不着痕迹替新人铺路的心思,众人顿时酸溜溜的。
她们入宫多年,可从来不知道景熙帝还能用如此温柔的语气提起某个女子。
特别是这几年,他鲜少踏入后宫,帝王心思隐晦难测,更是让众女子心生敬畏。
可如今,他竟能这般一阿妩听着景熙帝这话,也是没想到。
她虽然不懂,可她在景熙帝的话语中品到了些不着痕迹的呵护,如沐春风一般。
那是一个男人将自己心仪女子领到母亲身边,要母亲一起领略那女子美好的模样。
她多少有些受宠若惊。
她眼中的帝王从来高高在上,便是疼爱自己时,也端着帝王架子,不曾想如今在皇太后身边,竟很有些人情味。
皇太后听到景熙帝的话,却是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之后笑叹:“瞧瞧这…难得你还能说出这种话。”
景熙帝略垂眼,恭敬地道:“母后,这也是儿臣一片孝心。”
皇太后便笑起来:“皇帝能有这个心思,哀家也就心领了,不过这小娘子,你从哪儿寻来的,可真是一一她忍不住再次看向阿妩,实在是喜欢得要命。
别说这皇帝儿子了,就是自己都恨不得揉在怀中疼呢。
这时,景熙帝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阿妩身上。
她今日着了一身丁香紫的宫装,寻常宫装,是他自小便看惯的衣着,可是穿在她身上,却平添了许多娇艳。
这种属于禁庭的衣着也让他有种稳妥感,这个顽劣的小娘子,终究入他彀中。
从此后,她再不能悔,除非大晖亡了,或者他驭龙宾天而去,她就会一直属于他。
他的唇线便弯成愉悦的弧度。
皇后自看到阿妩的脸后,整个人都已经懵在那里,她的大脑处于停滞之中,眼前一片白。
阿妩,阿妩,这就是阿妩啊!
曾经属于允鉴的阿妩,让允鉴险些失了心魂的阿妩!
被送给太子的阿妩,让太子和景熙帝对上的阿妩!
阿妩,她也曾见过自己,她知道自己知晓她和陆允鉴的一切。
如果阿妩将这一切告知皇上,那,那一一皇后心狂跳不止,恐惧自骨头缝里丝丝溢出。
这个阿妩,便是一只蝼蚁,本应该捏死,应该让她永远不见天日,可现在她竟然出现在后宫,出现在昌寿殿,出现在皇太后的面前!
且.成为景熙帝的心头宠!
怎么可以这样?
皇后颤巍巍的视线落在景熙帝身上,她看到景熙帝恰好望向那女子。
素来肃冷威严的男人,此时眉眼间弧度都是柔和的,含蓄地笑着,像是一个十七八岁情窦初开的少年!
她九岁便和景熙帝相识,十六岁便嫁他为妻,两个人少年夫妻整整走过十六载,可是她从未见过他竟可以是这样的!
年少的景熙帝是冷漠狠厉的,那是一头孤狼,青年时的景熙帝日渐沉稳,开始讲究帝德,如今的景熙帝他什么都不在乎,他什么都掌控在手心里,他就是至高无上的神。
可现在,他竟然用那么温柔含蓄又克制的眼神看着一个女人。
明明喜欢得很,却刻意避开视线,欲盖弥彰到仿佛一个青涩少年郎!
皇后慌了。
这么多年,她和皇帝也许并无什么情爱,可她自认为她了解他,可以辅助他,可以帮衬他。
她是有资格坐在这凤位上,也能摸透这个男人的心思。
但是现在,她不确定了。
而随着这种不确定而来的,是对未来的恐慌,若是皇帝知道自己竟然对他唯一的儿子下了心思,如果他知道阿妩竟是自己安排在太子身边的,那一一皇后打了一个寒颤。
她隐隐感觉,皇帝已经知道了,也许不知道允鉴,但他估计在怀疑自己了!
他这个人城府很深,便是知道什么,没有万全应对,他不会轻易出手,一旦出手,必是雷霆手段!
这时,景熙帝已经和太后提起阿妩的份位了,众人一听,顿时支棱起耳朵,全都在盯着。
景熙帝却是一笑,仿佛很不经意地道:“才刚入宫,年纪小,也不太懂规矩,以后还得母后多费心教着,如今随便给她安置便是了。”
众人心里一顿,这话说的,那亲昵的语气,那宠溺的神情,简直像是做人父母的领着自家顽童进学堂,又谦逊又护短.
哎呀呀,众人顿时没眼看了,这到底有多爱啊!
关键.…这不是别人,是皇帝,皇帝还能这样?
他对他亲生儿女都没这么过吧!!
皇太后便也笑了:“这么美的美人儿,若份位低了,哀家都不忍心,可若是高了,就得破个例一一”
说着,她看向一旁的皇后:“皇后,你说,该怎么安置?”
皇后听此言,勉强压抑下颤抖的情绪。
她上前,恭敬地道:“母后,新来的这小娘子生得确实娇俏动人,只是不知道是什么出身来历?”
皇太后一听,也看向景熙帝。
只顾着看小美人儿了,却忘记问了。
景熙帝笑道:"她啊.”
皇太后听着这个,意识到了,打量着自己儿子:“怎么了?”
景熙帝:“前些日子,西台御史兼钦天监孙文博上奏,夜观天象,北斗南移,太白食昴,白虎登天,紫微东移,恐于联龙体有碍,母后还记得这件事吗?”
皇太后点头:“倒是记得。”
可这和后宫有什么关系?
景熙帝:“是以朕命钦天监寻求破解之道,要寻一生辰八字与朕相合的修行之人,进宫伴君左右,以解灾厄。”
皇太后愣了下,疑惑地看向阿妩:“竟是这般,所以这位一一”
景熙帝:“这是延祥观的得道仙姑,妙真,便是八字生辰相合之人,是朕的福星。”
妙真在场众妃嫔听到这话都是一愣。
皇帝竟寻了一个仙姑进入后宫?
皇帝竟是这种口味吗?
她们现在去读道经学念咒语来得及吗?
景熙帝道:“道家本义提及,玄牝为至阴,是天地之根,天地未生时的万物本源,是以一一”
皇太后不想听他搬出那些大道理,直接打断了他的话:“你就直说吧,你竟寻了一个道姑纳入后宫,这是要做什么?”
谁知道这时,旁边的皇后突然道:“皇上,这道姑怕不是寻错了?臣妾怎么记得,妙真这名字,臣妾在哪里听到过?
她这话一出,景熙帝的视线便淡淡扫过来。
皇太后惊讶:“你竟听到过?”
皇后便蹙眉,有些困惑地道:
臣妾怎么记得一一”
景熙帝依然含着笑,不过眸底却泛起嘲讽的冷意。
皇后感觉到了,不过她依然硬着头皮道:“之前,太子府打发走的那一位,叫什么来着?”
她笑了笑,望着阿妩:“妙真仙姑可知,太子府出去的那位仙姑道号?”
她欲言又止。
众人从皇后微妙的笑意中,突然意识到什么。
细想之下,大家骇然,头发发麻。
所有人都不敢说什么了,大家屏着呼吸,唯恐自己惊动了什么。
皇太后的笑也收敛了,她看看自己儿子,再看看皇后,最后视线落在阿妩身上。
她的皇孙,因为一个女子而和儿子对抗,为此闹得不可开交。
如今她回想起来了,那个女子姓宁。
阿妩也姓宁。
那个女子去了延祥观,而阿妩也出自延祥观。
关键年纪还是差不多。
当皇太后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她的脸色便逐渐难看起来。
此时寝殿中气氛格外凝沉,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