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遇阿妩今日玩得开怀,他们收获颇丰,可不太幸运的是,在捡拾鱼虾时阿妩跃过一块礁石,竟不小心葳了脚。
并不是太疼,还能走路,只是偶尔间姿势不对会酸痛。
宁三郎担心得要命,他既心疼妹妹脚疼,担心她难受,又怕回去后被阿爹和阿兄责备痛殴,是以小心谨慎战战兢兢的,还要背着阿妩回去。
阿妩被他背了一会,便非要自己下来走,宁三郎没法,只好随她,但却小心翼翼地从旁扶着。
其实阿妩心情极好,今天收获丰盛,他们用草绳拎着几条鱼,还提着兜子的新鲜海虾,今晚上可以烤了吃或者炖汤也应新鲜。
她笑着晃动草绳子:“三哥,你不必担心,我脚上也不太疼,回去不要告诉他们就是了!”
她侧首,顽皮冲他眨眼睛:“你和镇子上阿霞怎么眉来眼去的,你都详细和我说说,我便不把崴了脚的事告诉阿爹和大哥二哥!”
宁三郎:“”
他哼了声,脸红耳赤:“这你都知道!”
阿妩得意,嘿嘿笑:“当然了,你以为什么事能瞒得过我?那天阿霞直偷偷看你,脸都红了呢!”
宁三郎有些结巴:“我可不想和她好,觉得她有点傻乎乎的。”
阿妩:”…你要求真高,我看人家性子挺好的,而且比你聪明多了。”
宁三郎:“可我就是不太喜欢!”
阿妩:“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她正说着,突然间,便看到路边辆牛车。
她疑惑了下,隐约感觉这辆牛车看以普通,但以乎有哪里不对。
她收住笑,对宁三郎道:“罢了,不和你说了,随你吧,到时候你找不到娘子,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这么说着间,两个人经过那牛车。
可就在经过的那一瞬间,在和这个牛车几乎紧擦着经过时,她突然有种奇异的感觉。
那是一种被隐藏在暗处的什么注视觊觎的感觉,阿妩头发炸起,不留意间,脚底下一个趔趄。
宁三郎吓了一跳,连忙扶住阿妩:“阿妩,怎么了?脚疼?伤到没?”
阿妩的呼吸几乎都停止了,她无法挪动脚步。
并不是因为脚疼,而是因为身边的那辆马车。
她攥着手中的草绳,缓慢地转首看过去。
是一辆当地常见的乌蓬牛车,并不见什么稀奇的,谁能想到这里面竟然有一位足以震撼整个东海的人。
她知道,他必然就在这辆牛车中,就在刚才,隔着牛车的乌蓬,她感觉到了他的气息。
他的存在感太强,是几乎压抑不住的觊觎。
可他很好地掩盖了自己贪婪的情绪,隐忍下来,化作青衣布衫的书生来谋求自己。
甚至不动声色,在暗中盯着自己。
这种强烈的冲击,让阿妩的心如同海中的水草,在摇曳在动荡在挠着她的心,让她心猿意马!
她深吸口气,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
宁三郎见阿妩神情不对,越发担心:“阿妩怎么了,疼得厉害?那我背着你,我们赶紧去镇子上,找个大夫?”
阿妩咬唇,忙道:“三哥,我没事。”
宁三郎急得不行了:“到底怎么了?快,我背你回去!”
阿妩:“不用。”
这么说着,那边牛车中已经有人下来了,于是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响起:“这位娘子可是哪里不适?”
阿妩听着这声音,缓慢回首,于是她便看到了福泰。
熟悉的福泰,自繁华锦绣的宫廷中走出,在这遥远荒僻的海边小路上,笑呵呵地望着她。
阿妩愣了愣,之后脑中浮现出一千个一万个念头。
是福泰,不是他,极好。
其实如果他突然出现,骤然面对面,她真不知道说什么,也会慌起来,下意识想逃避,完全没想好怎么面对。
毕竟当时分别时,两个人该说的都说了,已经闹到那步田地。
宁三郎陡然见了福泰,疑惑提防地看着他,下意识护住自己妹妹。
福泰却一脸和善热心的样子,说他家还有一辆牛车,可以送这位娘子归家,问娘子是否愿意,又说他家朋友略通岐黄之术,问要不要过过脉。
阿妩张口就要拒绝。
福泰使劲对着阿妩挤眉弄眼:
“我们还有一辆牛车,另外一辆。”
阿妩看着福泰的样子,有些想笑,有些脸红。
她犹豫了下,到底没拒绝。
至于什么岐黄之术,就是太医呗,肯定不要!
宁三郎本来懒得搭理这福泰,不过看妹妹不拒绝,她仿佛不舒服的样子,便只好应了。
很快福泰一招手,过来一辆牛车,宁三郎扶着妹妹上牛车。
这辆牛车外面看很是寻常,不过进去后才发现,里面布置很是用心,坐着舒服得很!
阿妩坐在牛车上,透过窗子,再次望向刚才那辆牛车,却见那辆车已经徐徐动了,不过是走向相反的方向。
她想着刚才那强烈的注视感,一时诸般滋味上心头,期盼,忐忑,也有些畏惧和躲避。
一时又想起他青袍布衣出现在自己家院子的样子,竟觉心都酥了。
说到底,这个男人还是很诱人的啊!
就在此时,景熙帝慵懒地抵靠在车厢木栏上,膝盖上摊放着一卷经书,视线却自始至终不曾离开不远处的阿妩。
海边的天总是过于澄澈明净,以至于日头总是明晃晃的,在过于耀眼的阳光下,她剔透白净,摇晃着草绳蹦跳的祥子,像沙滩上活蹦乱跳的白羽小鸟儿。
就在她经过车厢时,景熙帝甚至看到,她剔透莹白的面颊竟微漾出粉润的水光来。
她鲜活单纯,生机勃勃,笑眉笑眼地自他身边经过。
景熙帝闻到了些许海的腥咸,闻到了属于她的青涩甜美,当然更听到她和自己阿兄说话时的亲昵和欢快。
在福泰下车后,他依然按兵不动。
他将额抵在牛车粗糙的窗棂上,茶色的眸子不错眼地盯着她。
他已经走到这一步,再清楚不过了,既来东海,他便不会空手而回。
他势在必得,不惜一切代价,有足够的耐心。
这小东西的心性,他再清楚不过了,轻易送上门的她不会稀罕,他也只能不动声色地徐徐图之。
况且她如今必是徘徊犹豫的,所以他干脆给她时间,让她慢慢想明白。
景熙帝这么想着时,视线自始至终落在远处那抹袅嫋的身影。
她上去牛车,略一弯腰间,修长睫毛抬起,似有若无地瞥过来,之后触即离,迅速撤回。
景熙帝唇线缓缓抿出一个带笑的弧度。
大大火大大大大火大才一回到家中,宁家几个哥哥便大惊小怪,说要为她请大夫,又郑重谢过了福泰和车夫。
宁荫槐何等人也,一看便知道福泰不是寻常人等,并不敢怠慢。
福泰却格外谦卑,口称宁先生,言语恭敬。
宁荫槐谢过,送客,阿妩也从旁送,她可以感觉到,福泰正偷偷觑着自己她便瞪了他一眼,眼神威胁。
福泰连忙收回目光。
这小祖宗,谁敢惹她!
福泰离开后,一家人进来房中,纷纷问起:“这是谁?
”
阿妩:“就寻常好心人吧。”
宁荫槐:“这不是寻常人,是宫中的太监吧?”
阿妩听这话,只好承认了:“他原是司礼监秉笔,因病退了,侍奉在皇帝身边,如今又回去司礼监了。”
宁二郎宁三郎对此并无感觉,他们不懂,宁大郎却是震惊,司礼监秉笔太监,那是手握重权的人物啊!
不过很快他便意识到,皇帝都来了,一个掌权太监来,似乎也正常。
皇帝都一口一个喊大哥二哥三哥了,掌权太监姿态放低一些,更正常了!
到了这时候,他才越发真切地意识到,皇帝显然是要求娶他家妹妹,所以放低姿态,以示诚意。
宁荫槐更是心知肚明,这位掌权大太监的态度,其实也是皇帝的态度。
只看自家女儿瞪了那位大太监一眼那架势,他越发能明白,女儿在宫中的日子其实也还好,皇帝身边倚重的太监见了她都得小心翼翼地捧着。
他也想起在海外时听到的消息,皇帝如何宠爱他的皇贵妃,那皇贵妃生了龙凤双胎,皇帝是如何大赦天下等等。
其实平心而论,皇帝确实也是把他这小女儿放在心坎上了。
只是两个人之间身份差异,以及咱家女儿过往种种,以至于两个人之间横亘着一些问题,自己女儿也有许多心结。
不过宁荫槐并没多说什么,反而吩咐儿子去热了点心给阿妩吃。
阿妩乍听到自然也没当回事,只一心惦记着她的鱼虾,嚷着等会要吃,谁知到了晚膳时,阿妩一眼看到那桂花芋头乳糕,意外不已。
这种点心自然不是本地有的,桂花没有,芋头也不是这样,更不要说寻常人想得到牛乳有多难!
至于这做法,这花型,熟悉到不能再熟悉,别说此地远离皇都,就是皇都的市井间都做不出来。
这只能是宫廷御膳房的做法,是她怀孕时最爱吃的那个点心!
她不敢置信,望向宁荫槐:“阿爹,这?”
宁荫槐只淡淡地道:“吃吧。”
阿妩疑惑:“这,这,怎么可能?哪儿来的?
就算是皇帝送来的,可牛乳,桂花,芋头,以及御厨,这怎么变出来?若是皇都做好了带回来,千里迢迢怕不是都长毛了!
宁荫槐看女儿那反应自然明白,她爱吃,之前也时常吃的。
女儿自小娇气,也贪嘴,家里人其实一直宠着爱着,什么都不愿意缺了她。
但是此地到底为偏僻所在,女儿能享用的远不是锦绣繁华的皇都所能比,更不要说那个坐拥天下的男人所能给予女儿的。
原本娇气懵懂的小女儿在外面经了许多事,有过郎君,有过孕育,更曾经被拥有至权的男人捧在手心爱护过,给她锦衣玉食,给她丰富见识,甚至手把手地悉心教导。
那个男人并不曾直接将泼天富贵扔到他们脸上,但是却从不起眼时着手,寻常人难以觅得的字帖,看似寻常其实不知道花了多少心思的桂花芋头乳糕。
宁荫槐甚至觉得,事情继续拖下去,那个男人有足够的耐心可以源源不断地施展。
于是他也就原原本本地将景熙帝的话转告了:“是他带来的,临走前说,是从皇都带来的食材和厨子,早晨现做的,说等你回来热热,不要留到明日不新鲜了。”
阿妩听了,期期艾艾的,又有些脸红,最后只好嘀咕道:“我,我有这么馋吗?才没有呢!”
父子四人听着这话,再看着阿妩眉眼间的羞涩恼意,心里多少明白的。
宁三郎犹豫了下,凑过去:“好吃吗?”
阿妩:“当然好吃了,乳糕呢,加了牛乳的。”
她拿起来咬了一口,好吃,香软糯甜,就是之前吃的那个味儿!
宁三郎:“好阿妩,给三哥尝尝吧。
阿妩歪头打量他一番,直接塞到他嘴上:“只给你吃一个!”
说完,抱着盘子分给其他父兄去了。
回到房中后,阿妩想起今日种种,也是有些心神不宁,或者是…意乱情迷?
她必须承认,当回到家乡,当重新得到属于自己的一切,她的心安定了,于是她更能平心静气地去想他和她之间的种种。
往日的一切,她可以放下吗?
因为想得太多,以至于夜间她摩挲着怀中的玉扳指,想象着那个男人望着自己的眼神以及心思,竟心驰神往,以至于心猿意马起来。
真希望他不是皇帝,直接扔给他一千钱阿妩想到此间,喉咙中发出无奈的鸣咽声,赶紧用手捂住发烫的脸,不能再想了。
不过让阿妩没想到的是,接下来这男人就不见了,一连四五日都不见人影,只是每日都有新鲜点心送来。
虽然点心很好吃,但阿妩还是觉得胸口闷闷的,想着这人一点意思都没有。
还是个男人呢,躲躲藏藏的!啊呸!
谁知道这日午膳时,宁荫槐突然道:“东海要开战了。”
阿妩听着,惊讶地看向自己阿爹。
宁家几兄弟也是意外,意外之余忙问:“打谁?打海寇吗?打陆允鉴?”
宁荫槐道:“原镇安侯府一干人等,落草为寇,流连于潞宁一带,最近更是频繁侵扰沿海区域,让人不堪其扰,是以帝王御驾亲征,率领兵马海船,环列潞宁诸岛各要害处,直逼夷船,切断贼寇水源,伺机便水陆齐进。”
阿妩:“御驾亲征?”
其实景熙帝来到东海,她多少猜到了,他是要亲自诛杀陆允鉴,平定东海海寇之乱,但她以为的御驾亲征,是别人去海上打仗,他稳坐大营,指挥若定,可现在听阿爹的意思,他竟要亲自率兵前往?
这可别出什么事!
阿妩又想起,如今太子可是在皇都监国呢,他什么意思?万一自己出了事,那太子登基为帝,那自己儿子呢,自己女儿呢?
阿妩突然气恼起来了,这男人到底在想什么!
宁荫槐深深地看了一眼女儿,自然看出女儿脸上的忧色。
他在心里轻叹了一声,继续道:
“昨日你们不在时,福泰先生前来拜访,提起一件事,你们思量思量吧。
阿妩和宁家几兄弟都诧异了:
“什么?”
宁荫槐这才提起,原来如今海寇隐匿于潞宁,那里岛屿星罗棋布,地形复杂,需要水性绝佳熟知当地水性的居民为向导。
他这一说,宁家几兄弟顿时意识到什么,激动地对视一眼。
陆允鉴屠杀他们全村乡亲,又霸占了自己妹妹,他们恨之入骨。
他们自然知道,他们作为普通的渔民,这辈子不可能有机会手刃陆允鉴,没机会为妹妹报仇雪恨,但是如今帝王围海寇,他们若是能够作为向导随行,也算是为诛杀陆允鉴尽了份力!
宁荫槐看着几个儿子的蠢蠢欲动,心知肚明,他开口道:“如果你们想,可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