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宠儿有些人仿佛生来就是命运的宠儿。
活着的时候受神明眷顾,死的时候受魔鬼庇护,哪怕上辈子不择手段,也依旧能获得一个逆风翻盘的机会。
厄里图便是如此。
正值清晨,倦懒的阳光洒进卧室,当他从柔软的床铺上缓缓苏醒时,映入眼帘的就是一片陌生而又熟悉的摆设,他环顾四周一圈,很快就认出了这是自己当初在三等星的住所,唇角平静勾起一抹弧度。
【怎么样,还满意你所看到的一切吗?】
一道低沉蛊惑的声音从空气中陡然响起,显得有些突兀,只见一条通体漆黑的长蛇不知何时顺着床尾游曳而上,优雅竖起了上半身,它猩红的蛇瞳在阳光下泛着瑰丽的色泽,头顿却呈现出危险的三角形,让人不敢小觑。
厄里图记得这道声音。
当他死后被流沙掩埋,就是这道声音与自己的灵魂对话,对方曾经允诺给他一次重生的机会,原本以为是幻觉,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厄里图目光玩味地町着面前这条黑蛇,不见丝毫惊慌,反而升起了浓厚的兴趣:“是你帮我重生的?”
黑蛇嗯哼了一声:【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厄里图当然记得,淡淡挑眉:
“你让我得到安弥的心,然后再狠狠踹掉他,好获取那一瞬间他被人抛弃的痛苦,不过….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黑蛇的语气悲天悯人:【世界上的痛苦太多了,我帮他们吞噬一些,不好吗?】
厄里图反问:“你是神明?”
黑蛇轻甩尾尖,语气恶意满满,挑衅看着厄里图:【不,我是魔鬼。】
没想到厄里图却满意一笑:“那就祝我们合作愉快。”
他语罢“哗”地一声掀开被子起床,直接走到了窗边,外间温暖的阳光照射进来,晒得人连骨头缝都是暖洋洋的,厄里图却浑不在意,低头拿起桌上的日历摆件查看时间,想知道自己重生到了什么时候。
新星历3768年,六月十日。
这是一个特殊的年头。
在这一年里,污染区的星兽大肆繁殖,并且冲破了外围防线开始残杀居民,首当其冲就是环境恶劣的三等星,与此同时,索兰德家族来信,主动邀请他们前往帝星居住,并且履行当年的婚事。
窗外阳光和暖,时不时飞过几只模样丑陋的白休鸟,它们最喜欢食用腐肉,冷不丁就会从窗户飞进来袭击,啄走人的眼珠子。
这意味着数不清的死亡与腐烂。
厄里图眼眸微眯,从抽屉里拿出把银色手枪,然后熟练装弹入匣,对准天空利落扣动扳机,伴随着一阵“评评砰”的剧烈枪响,血雾蓬出,三只白休鸟惨叫着扑棱翅膀,从窗外直直坠落。
这意味着他此刻的新生。
爷爷蒙洛听见卧室里传来的动静,站在外面敲响房门,苍老的声音难掩严肃:“厄里图,你又在悄悄玩枪了?!”
三等星因为环境恶劣,时不时就有星兽入侵,所以枪支管控不严,为了安全起见,几乎每个居民配备了枪支防身,但蒙洛并不允许两个孙子在家里也玩这种危险的东西。
“并没有,爷爷。”
厄里图反手把冰凉沉重的枪塞进抽屉,然后走过去打开卧室房门,只见一名精神矍铄的白发老者正站在门后,他的左眼珠透着浑浊,隐有疤痕增生,很明显已经瞎了,脚边伏着只健壮凶猛的白虎,虽然同样透着老迈,但气势难掩威严一这是爷爷蒙洛的精神体,白虎。
也是哨兵精神体中杀伤力位居前十的稀有动物。
当年在战场上,蒙洛如果不是为了救战友索兰德瞎了一只眼睛,被迫从军部退役,或许早已凭借着这只凶悍的白虎精神体立下赫赫功勋,而不是蜷缩在这个偏远荒僻的三等星度过残生。
英雄迟暮,不过如此。
厄里图看见记忆中久未见面的爷爷,不禁晃了一瞬神:“抱歉,刚才有几只白休鸟飞到了窗户外面,所以我才开枪的。”
蒙洛爷爷重重哼了一声,看起来是个怪脾气的老头:“我只是眼睛瞎了,耳朵没聋,刚才我隔着门就听见它们扑棱翅膀的声音了,早就叫你往窗户外面装铁丝网,你偏偏不听!”
在这个星球上,大致分为三类人,一是以身体强悍著称的哨兵,二是精神力磅礴的向导,三则是普通人,因为前两者的特殊性,所以保家卫国的重任往往落在了他们的身上。
普通人一到十八岁就会开始分化,如果幸运成为哨兵或者向导,就会得到政府的大额补贴,但同时你也必须参加为期三年的兵役,前往帝星军校受训,并且奔赴前方战场。
在战场上,精神体是你最好的搭档。
哨兵的精神体多为凶猛的肉食性动物,例如爷爷蒙洛,他的精神体就是一只擅长厮杀的白虎;而向导的精神体多为草食性动物,例如兔子、绵羊、麋鹿。
但无论这些精神体是草食性还是肉食性,在现实生活中都能发挥巨大的作用,假如有白休鸟偷偷飞入卧室,它们立刻就会给主人示警,并且扑过去咬死偷袭者。
不过厄里图的情况比较特殊,他虽然在十八岁那年就成功觉醒为向导,却天生缺陷,并没有属于自己的精神体,这意味着他最好和普通人一样,晚上睡觉的时候在窗户外面焊铁丝网,避免那些可恶的白休鸟飞入卧室。
但他并没有,窗外空空荡荡,推开就是一望无际的云层。
厄里图微微一笑:“爷爷,我并不认为熟睡是一件好事,同样,在睡梦中时刻保持警觉也不是一件坏事。
都说精神体是比灵魂还要忠于自己的存在,永生永世都不会背叛,可厄里图天生就没有这种东西,也就导致他天生凉薄,缜密多疑,从来不会轻信任何人。
这种性格救了他很多次,也让他错过了很多东西。
例如想杀他的安弥,例如为了救他而死的因莱。
因莱厄里图心中再度默念这个名字,不知藏着怎样的情绪,他无意识抬手摩挲唇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咬下对方尾指时的血肉触感,腐朽而又腥甜。
这辈子,他们该以怎样的姿态相遇,又该以怎样的结局收尾?
可还没等厄里图思考出一个结果,爷爷蒙洛的声音打断了他的神游天外:“既然醒了就别窝在房间里,出来吃早饭吧。”
厄里图回神,面上笑意不变:
是,爷爷。”
三等星落后而又偏僻,居住在这里的贫民和罪犯比苍蝇还多,厄里图家里还算是小富,住在环境整洁的富人区,一栋四层别墅洋楼就已经强过这个星球的大部分人了,每天还有保姆做饭,称一句衣食无忧也不为过。
长长的餐桌放着五菜一汤,却只有一个老头子和一个年轻人坐着,难免显得太过冷清可怜,爷爷蒙洛眉头紧皱,吃了一半终于忍不住重重搁下筷子:“菲昂那个家伙呢,为什么还不下来吃早饭?!去给我把他拽下来!
几十年的军旅生活在他身上留下了太多痕迹,哪怕连吃饭也必须全员到齐,遵守着那些刻板的纪律原本趴在地板上小憩的白虎闻言立刻站起身形,抖抖漂亮的皮毛,嗖一声蹿上了二楼,不多时只听见一声惨叫,它叼着一名金发男子的衣领飞快跑了下来,往地上随便一丢,然后重新趴到了蒙洛的脚边。
蒙洛见状脸上难得露出慈祥的笑意,连左眼凶悍的疤痕都变得和蔼可亲起来,他拍了拍白虎的头:“干得漂亮,老战友。”
白虎打了个响鼻,很是得意。
菲昂看见这一幕只觉得委屈万分,他扶了扶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捂着屁股从地上起身,一瘸一拐走上前在餐桌旁落座,开口抱怨道:“爷爷,你做什么呢,我正在书上查找莫里岛的地图,差一点就找到了!”
菲昂是厄里图的亲哥哥,十八岁经分化就是A级向导,但他对自己的天赋却并不上心,一门心思扑在了地质勘测上,最喜欢研究那些奇奇怪怪的未开发区域,不免让人感慨暴殄天物。
蒙洛只觉得这个孙子蠢得让人抓狂,恨不得掰开他的脑袋看一看里面是不是浆糊,闻言怒不可遏骂道:“你的脑子让屎糊了吗?!莫里岛因为蚁兽泛滥早就被炸沉了,还是老子当年亲自带队炸沉的!你在哪本狗屎书上能找到地图?!”
“立刻给我坐下来好好吃饭,不然我就把那本该死的破书撕碎了塞到你嘴里去!”
菲昂闻言再也不敢吭声,立刻低头匆匆扒饭,他的精神体是一只雪绒洞鼠,通体雪白,看起来就像一只大号龙猫,最擅长钻地洞,此刻也蹲在桌子一角,两只小爪子捧着面包脆片啃,眼睛又黑又水润,乌溜溜的像琉璃一样单纯可爱。
“咔嚓一一咔嚓一一咔嚓一一"
厄里图坐在对面安静吃饭,姿态优雅,他听见桌对面传来的动静,在心里默默数了三个数:
1、2、3.
“造孽啊!我英明一世,精神体是最稀有的白虎,当年在军部赫赫有名,没想到一代不如一代,好不容易生了个孙子,精神体居然是只打洞的老鼠!!传出去我的老脸往哪儿搁!!”
蒙洛傲气了一辈子,一生从不输人,哪怕现在退居三等星,墙上满满当当的军功章也足够让年迈的他骄傲挺起脊背,然而孙子菲昂的那只精神体白鼠每每出现都会把他的傲气打击得支离破碎,捶胸顿足都不足以发泄万分之一。
雪绒鼠不明白这个老头子为什么吃饭吃着吃着就忽然捶胸顿足起来,疑惑歪头,小小叫了一声:
吱--?
菲昂见状眼疾手快把自己的精神体一把捞过来藏在饭桌底下,他脸色涨红,不知道尴尬还是羞愧,不知道第多少次熟练低头认错:“爷爷,我错了。”
嘤嘤嘤,精神体是老鼠,他也不想的嘛。
厄里图坐在旁边淡定吃饭,并没有说话,他连精神体都没有,估计蒙洛只会觉得更丢脸,不过他见菲昂吓得大气也不敢喘,还是开口劝道:
“爷爷,向导最重要的工作是给哨兵疏导精神力,帝国并不会让他们上战场,您没必要这么担心。”
蒙洛重重叹了口气,他哪里是担心这个:“前两天索兰德忽然写信过来,邀请我们全家去帝星居住,八成是要谈谈当年定下来的婚事,菲昂这个傻样子,让我怎么放心把他送去帝星结婚!”
他冷不丁提起婚事,餐桌上的空气瞬间陷入了凝固,那一瞬间不止是菲昂,就连厄里图都抬头看了过来。
“婚事?这么快?!”
菲昂闻言神情错愕,显然没料到爷爷会忽然在饭桌上宣布这件事:“可.可是爷爷,我现在还不想匹配伴侣,而且我上个星期就订了去科托尼尼冰岛的探险票,队伍马上就要出发了,半年后才能回来”
“你说什么?!探险?!”
蒙洛顿时气得七窍生烟,他暴躁的样子看起来就像一头凶悍的老虎:
“你连探亲都会迷路,现在居然要跑去探险?!万一遇到了危险谁保护你?!靠那只天天啃面包的蠢老鼠吗?!”
藏在菲昂怀里的雪绒鼠不满叫了一声,仿佛在表达抗议:“吱!”
菲昂眼疾手快捂住它的嘴巴,磕磕绊绊解释道:“爷爷,旅游队伍安排了随行保护人员,而且冰岛只是冷了一点,不会出什么危险的。”
蒙洛根本不觉得这个迟钝胆小的孙子适合出去探险,语气低沉严厉:
“你说的轻松,回头万一真的遇上危险,你指望谁来救你?!上帝吗?!
和索兰德家族的婚事是当初早就定好的,你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
菲昂正处于爱冒险的年纪,对婚事没有任何兴趣,他闻言低头捏着雪绒鼠的爪子,不满嘟囔道:“他们家在帝星的地位举足轻重,肯定不缺伴侣人选,说不定索兰德爷爷只是想约您去叙叙旧,压根就没想和我们联姻。
厄里图全程一言不发,直到听见这句话才终于掀起眼皮看向菲昂,他微微挑眉,忽然发现这个书呆子哥哥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笨,还是挺大智若愚的。
在这个向导稀少的世界,菲昂的条件固然优秀,然而帝星遍地黄金,最不缺少的就是天才,菲昂的A级检测纸扔进去或许连个响都听不见。
厄里图十分愿意相信爷爷那位战友的真心与诚意,否则对方也不会在得知三等星环境恶劣的情况下,特意来信邀请他们去帝星定居。
然而时光荏苒,这两位老者毕竟不是当年意气风发的小伙子了,当索兰德逐渐走上高位,一个人支撑起偌大的家族时,所要考虑的就不仅仅是个人意愿,更多的则是家族发展一一毫无背景的菲昂显然不是索兰德家族的最优选择,更何况天生缺陷的厄里图。
这个道理明明再简单不过,连菲昂这个书呆子都能明白,上辈子的厄里图却偏偏不信,一定要争抢这个联姻的名额,事实证明他最后就算抢到手也只是个鸡肋。
蒙洛听见菲昂的话却瞬间沉了脸色,他年轻时上过战场,老了气势也依旧摄人,沉声训斥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他是真的生了气。
但厄里图很清楚不是因为婚事,仅仅只是因为爷爷觉得自己战友的信誉和品德受到了侮辱,尤其这些话还出于自己的孙子口中。
菲昂却罕见犯了倔,“哗”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身,梗着脖子道:“总之我对这桩婚事没兴趣,您自己也说了,我又傻又笨,根本不适合去帝星!
他语罢直接抱着自己的老鼠转身回了楼上,把房门反手一摔,躲在里面不出来了。
蒙洛见状气得重重拍桌:“你有本事就一辈子都别出来!那个什么乱七八糟的冰岛探险我绝不同意,厄里图,看好菲昂,不许他踏出房门一步!”
这场温馨的早餐最后闹了个不欢而散,不仅菲昂躲在楼上不出来,就连爷爷蒙洛也怒而拂袖离去,偌大的客厅只剩厄里图一个人坐在餐桌旁。
黑蛇就是这个时候凭空出现的,它悄无声息游到厄里图面前,嘶嘶吞吐着红艳的芯子,语气温柔,却藏着危险的蛊惑:
【瞧,你那个傻哥哥一点儿也不想去联姻】
【厄里图,你为什么不试着去争取一下,说不定联姻的人选就会换成你,到时候你不仅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前往帝星,还能离安弥更近一些】
厄里图闻言无动于衷,他单手支头,玩味打量着面前这条黑蛇,忽然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对方虽然拥有可以操控生死的强大力量,但好像并不懂得算计人心:
“真傻,这条路我上辈子早就选过了,索兰德家族只剩下安弥这一个希望,又怎么会允许他和一个天生缺陷的D级向导结为伴侣,如果我那么做,结局和上辈子不会有丝毫区别。
他依旧会遭到索兰德家族的嫌弃。
而因莱依旧会像垃圾一样被人丢过来。
厄里图如果想结识因莱,又或者接近安弥,这辈子自然会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但绝不是依靠这场屈辱而又不平等的婚约。
不过话说回来,菲昂再怎么也是个A级向导,万一索兰德家族顾念着几分情面,真的让他凑合娶了安弥,那可就大事不妙了。
安弥这个人,心狠手黑,菲昂压根不够他一勺烩的。
这片住宅区入夜之后就格外安静,爷爷蒙洛因为曾经当过兵,作息十分规律,早早就躺上床休息了,窗外是一片黑压压的云层,月亮被遮蔽了大半,偶尔掠过几只飞鸟的影子,发出比乌鸦还要难听瘆人的叫声。
菲昂的卧室房门下午就被反锁了,除非能从爷爷蒙洛手里拿到钥匙,否则根本没办法出去。
他在房间枯坐一下午,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能坐以待毙,一咬牙干脆找出旅行背包,往里面随便塞了几套衣服和鞋,又把探险用的攀岩绳在阳台栏杆上打了个死结,拽了拽测试牢固性,竟是打算从三楼直接跳下去。
这个举动无疑危险性极高,要知道向导的优势往往在于精神力控制,身体素质并不如哨兵那么强悍,甚至说是柔弱稀少也不为过,否则也不会占据了《帝国保护法》整整三分之一的内容。
然而菲昂此时却顾不得这么多了,他小心翼翼翻过阳台栏杆,壮着胆子往楼下看了眼,将近十米的高度让人头晕目眩,冷风顺着灌进袖口,说是遍体生凉也不为过。
“冷静,菲昂,冷静……你可是要成为世界上最伟大的探险家的人,这么点小困难打不倒你的…
菲昂死死攥紧绳子,一边哆哆嗦嗦下挪,一边给自己拼命打气,然而就在他已经万分小心的情况下,意外还是发生了,只听寂静的黑夜忽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原本连接栏杆的攀岩绳锁扣忽然因为质量问题崩开,绳子极速下滑,局面顿时失控。
菲昂感受到周遭传来的失重感,惊得心都快从嗓子眼跳了出来,他慌张蹬大眼睛,喊叫声已经冲到了嘴边,然而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一股无形的精神力稳稳托住了后背,然后缓慢降落在下方的花园草地上。
“噗通一一!”
菲昂落地的瞬间就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了地上,他惊魂未定地抬头看向上方,却见一抹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阳台居高临下望着自己,不是弟弟厄里图是谁?!
菲昂眼睛一亮,惊喜出声:“厄…
刀“嘘-一”
厄里图用食指抵唇,眼眸低垂,“你想吵醒爷爷吗?”
他的另一只手在夜色中轻晃,发出清脆低响,漂亮修长的指尖上赫然挂着一串银色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