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房花烛真可惜。
闻人熹面无表情盯着自己的这位“夫君”,舌尖轻抵上颚,心中说不清是惊艳多些还是惋惜多些,又或者兼而有之。
毕竟如今朝堂波谲云诡,各方势力暗潮涌动,三王也好,四王也罢,又或者他们定国公府暗中支特的北阴王楚照,都不是轻易善与之辈。
唯独面前的凉王,生母早逝,体弱多病,却偏偏最得帝心,不知碍了多少人的眼,等将来皇帝老子两腿一蹬无论是谁继位,恐怕都不会放过他。
闻人熹想得有些出神,以至于没察觉到放在膝上的手被人悄然握住,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心中微微一惊,却发现楚陵不知何时已经与自己一起坐在了床沿上,离得近了,对方身上的那股子药味在鼻端愈发清晰:
“世子不说话,可是还在责怪本王?
没有高高在上的责怪与不满,反而听出了几分浅浅的笑意。
闻人熹盯着他们相握的手,淡淡挑眉:“王爷言重了。”
心中却想,这人的手如此白皙修长,比父亲藏在高阁中的玲珑白玉还要美上几分,一看就是金尊玉贵养大的。
楚陵握着闻人熹因常年执剑而粗糙的掌心,嗓音出乎意料的低沉清透,尾音拖长了有一种情思缱绻的错觉,如同嫣红软罗将人丝丝缕缕缠绕,心脏蔓延一阵难以抑制的酥麻感:
“听闻世子从前驻守边关,骁勇善战,在京中颇多赞誉,本王却只是一个足不出户的享乐之辈,再加上这副残躯病体,嫁过来实在是委屈你了。”
他说着顿了顿,忽而低声认真承诺道:
“你我既蒙父皇赐婚,便如夫妻般,陵今后自当一心一意待之,绝不纳妾,绝不背弃,不叫世子受半点委屈。”
“如违此誓,千刀万刷,神佛共灭伴随着他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红影摇曳的喜房忽然静得针尖落地可闻,闻人熹倏地抬头看向他,眼眸微眯,漆黑的瞳仁显得惊疑不定。
世人信奉神佛,绝不轻易起誓,更何况他们才初次见面,楚陵何至于立下如此重誓,要知道他本就娶了个不能生育的男妻,倘若再不纳妾,岂不是后嗣永绝,连半分争夺皇位的希望也无了?
闻人熹的理智告诉自己面前这个男人在撒谎,可那一句沉甸甸的“千刀万剐,神佛共灭”,又让他有些迟疑。
心中无端浮起北阴王楚照私下对这个侄儿的评价:
“至纯至孝,至仁至善,可惜生于天家,必被人负,难有善终。”
那可是个心思深沉满腹黑水的老狐狸,最擅窥透人心,居然能对楚陵做出“至纯至孝,至仁至善”的评价,莫非面前这个凉王还真是楚氏皇族里的异类,一堆黑芝麻里掺了颗白芝麻?
若是换了旁人,此刻就算不是跪地谢恩,也该诚惶诚恐,闻人熹偏偏语气玩味,不经意透露出了骨子里的叛逆:“王爷此话当真?
他本来就是定国公府派来的眼线,楚陵若真像他刚才说的那样不纳妾,皇位是板上钉钉没他的指望了,无异于帮北阴王搬开了一块拦路石。
楚陵敛眸,轻声吐出两个字:
“当真。”
他前世叩过数不清的神佛,拜过无数座的庙宇,求海晏河清,求四海升平,求他的父兄平安喜乐,最后却众叛亲离,在天下人的唾骂中背负着罪名死去。
誓言吗?他不信。
神佛已经弃过他一次了,所以也就无谓第二次了。
楚陵的眼神格外真诚,因为他前世确实是这样一个人,也最知道一个人发自肺腑的神情是何模样,连闻人熹锐利的目光都未能瞧出半分虚假。
一阵冗长的静默过后,闻人熹终于有所反应,只见他缓缓倾身靠近楚陵,一双眼睛凌厉上扬,漆黑的瞳仁藏着某种耐人寻味的情绪,意味深长道:
“那我可就记住王爷的话了。”
“我这人记性好,也较真的紧,将来王爷若是不记得今日立下的誓言了,我一定会想办法帮王爷记起来的。”
千刀万剐嘛,容易,他以前在军营又不是没有别过活人。
楚陵闻言笑了笑,然后起身朝着内室的檀木桌走去,只见上面摆着个金色嵌满宝石的酒壶,还有两个同样精致的酒樽。他抬袖徐徐斟满,然后自己端着一杯,给闻人熹递了一杯,低沉的声音漾开一片靡靡酒色:
“世子放心,本王言出必行,饮下此酒,便算誓成了。"
闻人熹盯着对方递来的酒樽掀了掀眼皮,心知这是要喝交杯酒了,不过他最讨厌那些腻腻歪歪的规矩,直接伸手接过,当着楚陵的面仰头一口饮尽,辛辣的酒液淌过咽喉,刺得他无声皱起了眉头。
楚陵意味不明的赞道:“世子好酒量。”
闻人熹不悦挑眉:“王爷不喝?”
楚陵却轻晃酒樽,低眉浅笑:
一人喝足矣。”
房中暖情助兴之酒,一杯最佳,两杯便失了理智,浑浑噩噩也无甚趣味。
“你”
闻人熹面色微变,终于意识到刚才那杯酒或许还掺了些别的什么东西,他身上无端涌起一股燥热,呼吸急促,眼尾晕开一片浅浅的情欲潮红,他强撑着从床边站起身,脚下却似踩了棉花,下一刻就发软跌倒,猝不及防被人伸手接住。
那是一个氤氲着药香的怀抱,身上华贵的绯色衣衫落在闻人熹恍惚的视线中,像是一片刺目的鲜血,当衣衫因为烛光照耀流华闪动时,鲜血便潺潺流动了起来。
闻人熹艰难睁开双眼,已经神志不清,他攥住楚陵的衣领茫然问道:
你…你身上为何全是血…”
楚陵顺着他的力道倾身,唇边笑意清浅,声音却比外间漫天的风雪还要沁凉,贴在闻人熹耳畔温柔答道:
“人快死了,便是如此的。
他前世也是死在这样一个滴水成冰的季节。
大雪落满了黄金台,一杯鸩酒下毒,鲜血顺着咽喉喷溅,疼得恨不能将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而他手特继位诏书登基的皇兄楚圭,却连个全尸都不肯给他留,死后亦要以谋逆的罪名挫骨扬灰,曾经的故旧至交无一人敢求情,唯有闻人熹冒着得罪新帝的风险替他收敛尸骨。
那时的闻人熹便是这样跪在覆满霜雪的石阶下方,怀中抱着他冰凉的尸体,在众目睽睽之下应对新帝责问。
“太子纵犯谋逆,也是皇族血脉,焉能如此折辱?”
“他既犯谋逆,便已从宗庙除名,更无资格葬入皇陵。”
“到底是谁罪犯谋逆,陛下心里清楚,微臣心里也清楚,皇陵容不下他的尸骨,我闻人家的宗庙还容得下,立碑刻字冠我名姓,与楚氏无关。
新帝声音低沉,暗藏警告:“闻人熹,你确定要替这个谋逆之臣收敛尸身?”
闻人熹语气淡漠,讥讽更甚:
陛下莫不是忘了,我与废太子曾蒙先帝赐婚,如今他父亡兄弃,我不收尸,谁人替他收尸?”
“陛下若真觉得这个谋逆之臣罪该万死,直接诛他九族便是,我定国公府也在其中,自当听命受着。”
彼时楚圭登基不久,局势未稳,到底也没有和定国公府撕破脸面,只是严令不许发丧,不许挂白,不许哭陵。
楚陵的魂魄飘在上空,亲眼看见自己的尸身被闻人熹迎回,葬在了族坟之中。
人死如灯灭,入士的那一刻,他的魂魄也就消散了,再一睁眼便重新回到了佛堂。
楚陵的思绪飘得远了些,等回过神的时候,怀中人已经难耐挣扎了起来。闻人熹眉头紧皱,身上的绯色衣衫被扯得凌乱散开,露出大片锁骨胸膛,声音暗哑,鼻息沉重:
“热”
怎么这么热。
楚陵垂眸摩挲着闻人熹滚烫的脸颊,心想方才的誓言也不全然都是假的,前世埋骨之恩,换今生一世庇护。
皇位他要,面前这个人…
他也要。
闻人熹只感觉自己的身形陡然失重,被人打横抱起,轻轻放置在了柔软的被褥间,那些添喜气的红枣桂圆在身下硌得生疼,终于让他从燥热中艰难恢复了几分神智,拧眉质问道:
你你做什么?”
那个大美人儿却轻轻拂去床上的红枣桂圆,望着他似笑非笑道:“今日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你说要做什么?”
对啊,今天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堂也拜了,交杯酒也喝了,剩下的自然是洞房了。
闻人熹觉得自己一定是傻了才会问那句话,他无声咬紧牙关,心中莫名涌出一股不甘,要知道没有哪个桀骜不驯之辈甘心在床上雌伏于一个陌生人身下,可嫁都嫁了,再垂死挣扎也是无用,反而会让自己露馅,回头传到皇帝耳朵里也不好听。
想起临出门前父亲的叮嘱,闻人熹把心一横,狠狠闭上双眼,到底放弃了抵抗。
罢了在家族荣辱面前,性命尚且顾不得许多,更何况区区床第之事。
闻人熹从前在军营打仗的时候没少听荤话,据说男子行事本就违逆阴阳交合之道,初次必然惨烈,他原本都做好了迎接疼痛的准备,但没想到当楚陵欺身而上的时候自己并不感到难受,反而涌出一股陌生的快感与痒意。
闻人熹低低闷哼一声,终于忍不住睁眼看向对方,却见楚陵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精致的珐琅香膏盒子,对方当着他的面慢悠悠打开盖子,然后用指尖挖出一团白玉般的膏体,那膏体一触到皮肤温度,就悄无声息融化了.
简简单单的动作,却蛊惑万分,带着令人心颤的色气。
“莫怕,必不会让你受苦。”
尤其那美人还对着他温柔笑了笑,真是真是什么呢?闻人熹也说不上来,就是忽然明白了古代那些昏君被妖妃迷得晕头转向的感觉。
红帐旖旎,烛影摇曳。
闻人熹忍得冒了汗,喉间发出低低的鸣咽声,却被楚陵轻捏下巴,直接撬开牙关长驱直入,柔软的舌尖互相纠缠,发出嗳味的滋滋声响。
这个病秧子还挺有劲儿…
闻人熹迷茫睁开双眼,见楚陵正捧着自己的脸颊细吻,离得近了,对方纤长的睫毛直接扫到了脸上,眸光深情如水,鼻梁高挺,唇红如丹,果真仙人之姿。
而这仙人此刻正与他行情欲之事,心中又莫名冒出一股禁忌违逆的快感。
闻人熹天生反骨,从来不知道羞耻为何物,他从这件事里得了趣儿,渐渐也没那么抵抗了,反而开始仰头回应着楚陵的吻,并时不时暗中摸摸对方的脸蛋,摸摸对方的胸膛,调戏起这个大美人来。
楚陵察觉到闻人熹偷偷摸摸的小动作,淡淡挑眉,也没阻拦。他握住闻人熹放在自己胸膛上的手,笑着递到唇边吻了吻,上面带着粗糙的茧子,心中却并不讨厌:
“舒服吗?
闻人熹无声咬紧下唇,并不答话,他艰难忍住溢到嘴边的闷哼,度被折磨得嗓子变了调,只觉得这个夜晚怎么这么漫长,对方还没完事儿。
楚陵见状轻笑一声,也没有再继续追问,而是将香膏盒子放在枕边,顺手又挖了一团。
春宵苦短,盒子里原本装得满满当当,到最后却越用越少,等到一夜时间悄然流逝,里面竟是一点底也不剩了,只剩一片狼藉湿透的床榻。
闻人熹从前率兵抵抗蛮族,在草原上爬冰卧雪半月也照样能策马杀敌,没想到天亮之后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爬都爬不起来,他心中恼怒,不禁咬紧牙关看向始作俑者,然而这看却愣在了当场一楚陵不知何时醒的,早已换了身干净的里衣,此刻正懒懒靠在床沿等着闻人熹苏醒,只见他衣衫松垮,白皙的胸膛上满是红痕牙印,有些地方甚至都淤紫了,看起来格外骇人,副被蹂躏过惨的模样。
他瞧见闻人熹醒来,也不说话,只是目光复杂地望着他,欲言又止。
闻人熹见状哪里认不出这个大美人身上的痕迹都是自己亲的,良心忽然狠狠痛了一下,甚至觉得昨夜的自己是个禽兽:“”
楚陵见他不语,幽幽叹了口气,干脆往里坐了坐,然后伸手将闻人熹揽入怀中,他修长骨感的指尖把玩着对方肩头不慎散落下来都一缕墨发,声音低沉,意有所指道:
“本王从今往后就是世子的人了。
闻人熹听见这句话一愣,总觉得这句话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只能干巴巴吐出了一个字:
“是。”
睡都睡了,也吃干抹净了,怎么不是呢?
楚陵闻言眼中有笑意漾开,贴着他的耳畔故作可怜道:“将来若是有宵小之辈捣鬼暗害,世子可千万要护着本王。”
闻人熹眯了眯倦怠的眼睛,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下意识应道:
这是自然。”
待有一日北阴王大业得成,想必也不会和一个病弱王爷计较什么,到时候自己就找他把人要过来关在府里,日日夜夜只准和自己在一起,以定国公府的势力总不会护不住。
闻人熹这么一想,心中十分满意,微不可察勾了勾唇。
楚陵见状虽不知道对方在想些什么,但也猜到估计没憋什么好事,他忍着笑意伸手勾住闻人熹的下巴,和对方交换了一个缠绵悱侧的深吻,一度吻到让人喘不过气,连空气也稀薄起来,这才情意绵绵道:
“那本王今后一切可就都仰仗世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