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情意居然是温馨吗?
闻人熹心中蓦然一惊,毕竟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他幼时乖张叛逆,没几岁就被父亲丢到了军营历练,后来年纪渐渐大了些,就被派去和西边的那些戎族打仗,一年四季黄沙漫天,驻守在最偏远的关外,时日一长险些连家人的样貌都忘了。
定国公夫人早逝,定国公又常年不苟言笑,以至于闻人熹对“温馨”这两个字的概念极其模糊,就像他曾经在大漠深处每个夜晚看见的残月,静静隐在乌云后方,怎么也拼凑不全。
闻人熹很清楚,凉王府不该是他的家。
可楚陵的存在又让这个地方无端流淌着一股脉脉温情,仿佛无论外间多么寒冷孤寂,都能在这里得到令人安心的庇护。
“怎么不说话,可是膝盖还疼?”
楚陵似乎并没有察觉到闻人熹的心事重重,他坐在床边挽起对方的裤子查看膝盖,只见上面淤青已散,仅剩一点淡淡的痕迹,不由得轻轻一笑:
“幸亏那天涂了药,否则只怕好不了这么快。”
闻人熹随手收起长剑挂在床帐外间,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楚陵,心中仍是不相信世上会有这么坦荡真诚的人,忽然确认似的问道:
“你真的不生气我顶撞了皇后娘娘?”
这已经是他这些天来第四次问这个问题了。
楚陵:“那你可生气皇后罚你?
闻人熹玩味挑眉:“我生什么气,她又不是你的亲娘。”
这话有些逾矩了,楚陵闻言不仅不生气,反而笑了一声,他漫不经心垂眸,眼尾微微上扬,无端多出几分风流懒散:“你也说了她不是我的亲娘,我有什么好气的?
闻人熹执拗问道:“那万一我顶撞了你的亲娘呢?”
楚陵却不说话了,而是脱下外衫随手搭在屏风上,然后上床准备就寝。闻人熹见状说不清为什么,忽然有些失望,但也知道自己刚才的话问得荒谬了些,毕竟百善孝为先,傻子都知道楚陵肯定护着他亲生母亲。
指尖射出一道暗劲,熄了屋里的灯烛。
闻人熹意兴阑珊盖上被子,闭眼准备睡觉,但没想到楚陵忽然在黑暗中伸手将他搂到怀里,与他额头贴着额头,鼻尖抵着鼻尖,共享彼此的温度与呼吸,过了片刻才低声道:
“傻不傻,她若活着,自然和我样喜欢你.…
那是前世众叛亲离时,唯一肯站在他身边、替他收敛尸骨的人,母妃怎么会不喜欢呢?
尽管楚陵从出生起就没见过月贵妃的模样,但依旧不妨碍他将那个女人当做世上与自己关系最紧密的亲人,也并不妨碍他觉得对方是爱自己的,并且对方生前所遗留下的宠爱,也庇护着他在波谲云诡的宫中平安存活。
“你.”
闻人熹下意识睁眼看向楚陵,神情似有怔愣,他无声动了动唇,原本想回一句“你才傻”,然而紧贴着楚陵温热的额头,竟是什么都说不出来,过了许久才终于问出一句话:
“你下午不见人影,跑去哪儿了?
楚陵闻言唇角微扬,只是在黑暗中不易察觉,他修长的指尖绕着闻人熹肩头的一缕墨发把玩,低声道:“父皇寿宴将近,崔先生的画技又是绝,我便托他画一幅《群仙献寿图》
当做贺寿之礼。”
闻人熹掀了掀眼皮,心想让崔琅帮忙画贺寿图?楚圭不暗中使绊子就出鬼了,楚陵别到时候献寿没献成,反而成了献丑,自己都不太愿意坑他,被别人坑了算怎么回事?
闻人熹强行忽略自己心底那一丝微妙的独占欲,不着痕迹诱导道:“帝君也算五十整寿,一幅画未免太轻我家中藏有一株东海红珊瑚,品相罕见,你不如送这个?”
楚陵没答应:“不必了。”
闻人熹皱眉:“为什么?”
楚陵有一下没一下轻抚着他的后脑,似笑非笑道:“本王记得定国公每次上朝时穿的都是几年前的旧衫,想必两袖清风,廉洁奉公,又怎好再拿他的收藏的宝物。”
闻人熹心想什么两袖清风,他爹那是故意装穷,不过他也不傻,敏锐从楚陵的话中意识到那株红珊瑚送的不妥,目光轻闪,转移话题:“那就随你,不过你府中养那么多谋士,可是有什么大用?”
楚陵随口道:“凉王府这一亩三分地能有什么大用,不过养一群读书人,也费不了多少米粮。”
读书人?只怕是一群养不熟的豺狼。
闻人熹冷笑,漆黑的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狠戾:“既然没用养着他们做什么,一人给几两银子通通打发走便是,尤其是那个姓崔的。”
楚陵来了几分兴趣:“崔先生什么时候得罪了你?”
“他没得罪本世子,不过本世子看他不像个好东西。”
闻人熹说着单手支头,在黑暗中看向楚陵,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嗓音不紧不慢,带着一股慵懒的杀气:
“怎么,王爷舍不得赶他走?
这个问题可不好答,楚陵故意沉吟片刻才道:“崔先生也算本王半个至交好友,再则他家境贫寒,又有一个病重的母亲赡养,若是此时赶他出府,恐怕一时片刻难以找到糊口的活计,不如等开春再说?”
那就是舍不得咯?
闻人熹轻飘飘瞥了眼楚陵:“王爷倒是善心。”
心中却愈发坚定要除了崔琅此人的念头,毕竟一山不容二虎,若是让楚圭那边的人搀和多了,谁知道会不会影响自己的全盘布局。
不过如今夜色浓稠,红烛高照,倒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
闻人熹只感觉后颈忽然落下一片温热细密的痒意,呼吸控制不住急促起来,他隔着一层绸质里衣攥住楚陵的肩膀,入手触感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单薄,当下却也没细想,压住到唇边的闷哼,哑声开口:“王爷说爱重于我,是真是假?”
楚陵握住他骨节分明的手递到唇边亲了亲,声音缱绻:“自然为真。”
闻人熹单刀直入:“那这次不如让我在上面?”
楚陵:“”
怪不得今天进屋的时候就感觉眼皮一直跳,果然没什么好事。
楚陵闻言顿了顿,却也不恼,而是轻轻笑开,一副脾气极好的模样:
"原来世子想在上面,这有何难,你纵要了我的性命也绝无二话,更何况区区小事。”
他语罢缓缓坐直身形,素白衣领微敞,露出大片锁骨,更兼得长发如墨,唇色殷红,低眉浅笑的模样占尽天下九分风流,让人一时分不清是谪仙还是艳鬼,轻描淡写吐出两个字:
‘来吧。”
真的假的?!
事情进展得太过顺利,闻人熹一时居然有些不敢相信,他惊疑不定盯着楚陵,确认似的问道:“王爷不后悔?”
楚陵认真点头:“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做什么。”
那.
那楚陵既然都这么说了,闻人熹感觉自己如果再犹豫下去也不像个男人了,这下不用楚陵动手,他自己就在黑暗中主动吻了上去,牙齿磕碰着唇瓣,粗暴且用力的吮吻,虽然动作生疏,却难掩骨子里的嗜血天性。
不知是不是楚陵这次答应在下面的缘故,闻人熹的语气破天荒带着几分温柔,低声安慰道:“忍忍就好了,第一次可能有些痛。”
他虽然没有经验,但也不想露怯,稳妥起见还是让对方有点心理准备比较好。
闻人熹多少有些紧张,他语罢从枕头底下摸出香膏盒子,胡乱挖了一团,正思忖着该怎么下手,躺在身下的楚陵忽然偏头悟嘴,发出一阵剧烈的低咳声:“咳咳咳咳咳咳.…
闻人熹见状一愣:“你怎么了?”
他还没动手呢。
楚陵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脸色苍白,“虚弱”开口:“无碍,本王身子骨一向弱,禁不得风也受不得疼,动辄就要病上十天半个月的,不过不要紧,你继续来吧。”
闻人熹心想自己得多禽兽才能继续下手啊,他正准备把楚陵扶起来顺气,但没想到对方忽然又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比刚才还严重,脖子上青筋都浮起来了:“咳咳咳咳咳咳咳!!!"
闻人熹心中一紧,立刻起身就要叫人:“你别动,我让他们传太医!”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下床,手臂就陡然袭来一股大力,整个人猝不及防跌到了柔软的床榻间,胭脂色的红帐不慎从金钩上滑落,将四周遮挡得严严实实,连呼吸也潮热嗳昧。
“夜已深,世子何必兴师动众?”
楚陵将闻人熹压在身下,声音不紧不慢,听起来有种万事尽在掌握的筹谋,他握住对方清瘦的腕骨,只见修长的指尖凝着一团欲化未化的香膏,似笑非笑道:“只是本王今日身子骨不大好,还是改日再让世子在上面吧。”
在上面岂不是更费劲?
闻人熹的脑海中刚刚冒出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被楚陵扣住手腕,取走了指尖半凝的香膏,当他意识到对方打算做什么后,顿时瞳孔收缩,震惊问道:“你到底行不行?!”
别半途发病死床上了。
楚陵唇角微勾,低头吻住他,低沉的话语湮没在他们相触的唇间:“先试试再说…”
锦幄初温,兽烟不断,只听得里面压抑的哭泣隐隐起伏。
待醒时,已是日上三竿,灯熄雪高动闻人熹总感觉自己昨天上当受骗了,毕竟没见过哪个病秧子床上这么有劲的,然而等清早醒来时,楚陵又是一副咳得骨头都快散了架的模样虚弱靠在矮榻上由侍女伺候着喝药。
小脸苍白的,都让人不忍心找茬了。
闻人熹见状也只能咽下了那口气,坐在旁边帮着递药喂水,谁让他嫁了个病秧子呢,谁让他夫君长得美呢,谁让“王爷,崔先生求见。”
闻人熹正在心中努力安慰自己,知檀忽然从外间进门禀报,他闻言动作一顿,眼底悄然闪过一抹暗芒,心想正愁没功夫收拾这个细作呢,对方自己就送上门了,冷冷道:
“王爷正在服药,让他改日再来。”
知檀没敢动,悄悄抬眼看向正在服药的楚陵,后者倒是不甚在意,笑了笑道:“世子同你说笑的,去把崔先生请进来吧。"
知檀这才打起帘子把崔琅请进来,只见他怀中抱着一个长条形的锦盒,约摸是来送画的,走到珠帘外间就识趣顿住了脚步:
“王爷,《群仙献寿图》已于昨日画完,特来请您过目,离陛下寿宴还有三日,若有什么不妥之处也好及时润色。”
“崔先生的功夫本王自然信得过,又岂会有不妥之处。”
楚陵披着外衫起身,拨开珠帘从里面走出,然后示意知檀她们将画卷徐徐展开,只见上绘八仙贺寿,手捧灵芝蟠桃,面容栩栩如生,周身又有云雾缭绕,精巧绝伦,果然不俗。
楚陵不禁赞叹道:“巧夺天工,父皇见了一定会欢喜,有劳先生通宵达旦。”
崔琅对着楚陵恭敬施了一礼:
“替王爷办事不敢称劳,区区小技,怕是难入陛下法眼,此画既然无甚修缮之处,在下这便收进锦盒小心存放,以免误损。”
“先生且慢一一”
崔琅话未说完,就被一道低沉散漫的声音打断,只见闻人熹忽然从珠帘后方缓缓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玄色洒金的麒麟长袍,眉眼深邃,无端透出几分邪佞之气:
“本世子是个只懂带兵打仗的粗人,虽不懂附庸风雅之事,却也想见识一下先生妙技,何必着急将画收起来。”
崔琅垂下眼眸:“不敢,世子若要一观,尽请随意。”
闻人熹料定这副画有鬼,故意近前详看,然而细看半天就是没发现什么不妥,他心念一动,正准备伸手触碰,崔琅却忽然阻止道:“世子,在下昨夜才画完这幅图,虽已晾干,却还有些潮气,倘若伸手触碰怕是会晕就连楚陵也开口相帮,轻轻握住闻人熹的手腕劝道:“崔先生言之有理,还是放到库房去吧。”
闻人熹闻言淡淡挑眉,意味不明道:“王爷既然如此说了,那我不碰便是,放到库房好好收着吧。”
崔琅见状微不可察松了口气,连忙将画卷收起放到锦盒中,告辞退出了屋内。
楚陵仿佛并没有察觉到空气中的暗潮涌动,他看了眼窗外的天色,见时辰不早,对闻人熹道:“我等会儿还要去书房温书,免得几日后父皇考较,你若困倦便回屋里多躺一会儿。
他语罢温柔抬手碰了碰闻人熹的脸颊,明明没什么多余的动作,却偏生让人看出一股子亲密。
闻人熹神色恹恹,看起来没什么精神:“那你去吧,我再躺会儿。
楚陵心想怕是昨天折腾惨了,声音愈发温润:“那本王先去了,等晚些再一起用膳。”
楚陵离开之后,一直守在外间的知檀等人也跟去了书房伺候,闻人熹却一改刚才的懒散劲,直接把绿腰唤进屋内,听不出情绪的吩咐道:
“我记得国公府带来的陪嫁里有幅张慎之的《松鹤延年图》,你等会儿避人耳目去库房走一趟,将崔琅画的那幅《群仙献寿图》调换出来,不要让人察觉了。”
通过崔琅刚才异样的神色,闻人熹已经可以确定那副画绝对有猫腻,只是一时片刻看不出问题。他倒是可以坐视不理,等捅出篓子再借故让楚陵看清崔琅的真面目,只是帝君寿宴兹事体大,万一到时候闹得收不了场,害楚陵被斥责体罚,却也不是闻人熹想看见的。
绿腰来到府中虽然没几日,但上上下下早已混熟,更兼得有功夫在身,走一趟库房自然不是问题。她闻言也没耽误,立刻走花园小道去了库房,然后趁着四下无人用钥匙开门将两幅画卷进行掉包,将那副《群仙献寿图》藏入了宽大的衣袖中。
一切都进展得很顺利,绿腰从库房出来,低头将门锁上,正准备去后院见世子,但没想到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将她吓了一跳。
“你在此处作甚?”
是萧犇。
绿腰自来府中,上下关系都处得极好,唯独这个萧犇十分棘手,据说他虽然领着九衢司的一个指挥闲职,但受皇命负责保护凉王,整日一副冷冰冰的模样,无论自己怎么套近乎都没用,实在是油盐不进。
绿腰强装镇定转身:“原来是萧统领,方才世子想赏玩一件蟠螭琉璃小鼎,原以为放在库房了,没想到找了半天也不见踪迹,这才想起出嫁时不小心遗漏在了国公府,我正准备回后院呢。”
她袖中藏着画卷,手臂只能自然垂下,细看姿势不大对劲。
萧犇闻言不着痕迹瞥了眼绿腰的右手,莫名想起王爷之前的嘱咐,只能当做没看见,淡淡收回视线道:“既然如此,姑娘快些回去复命吧。
绿腰担心他察觉什么,有些不愿离开,但又恐留下露出马脚,闻言只能勉强一笑,匆匆行礼退下。
殊不知在她走后没多久,萧犇就依葫芦画瓢进了库房,等出来时手中已经多了一个锦盒,径直去了后院书房。
“王爷,果然不出您所料,那副《群仙献寿图》已被绿腰暗中取走,换了另外一幅图。”
楚陵原本正在书桌前作画,闻言手中毛笔一顿:“打开看看。”
萧犇将画卷铺展开来,低头认了片刻才道:“王爷,是一幅松鹤图。”
楚陵闻言不由得一顿,他猜到以闻人熹的性子一定会耐不住好奇去取画查看端倪,却没想到对方竟是悄悄换了另外一副,略一思索便察觉到了用意。
书房一时静得出奇,过了许久才终于发出一阵轻微的声响,却是楚陵炮蘸浓墨,直接将桌上那副已经快要完工的画涂了个漆黑一早在两个时辰前,他照着崔琅那副《群仙献寿图》临摹了一张分毫不差的画,现在却是用不上了。
萧犇不由得微微一惊:“王爷,您画了这么久,好好的怎么毁了?
楚陵却轻轻摇头:“罢了,本王虽然算到了他的手段,却算漏了他的情意,将世子的那幅画放进去,父皇寿宴便用此礼吧。”
心中却不禁想到,他何止是这一局算漏了呢,前世不也如此么?倘若当初能够慧眼识人,想必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被人刺得遍体鳞伤。
云复寰楚陵再次想起这个名字,心中已无波澜,他将桌上那幅画卷切底涂黑,大团浓墨看起来触目惊心,仿佛预示着一场无形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