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9章 篱笆城(下)
天亮之后,建邮城中已是谣言满天飞。
怀德令王遐刚要出门上直,就见大街上有人胡乱奔跑。
他脸色一变,当场退了回去。
「轰!」王府大门很快关上了。
「将大门死死堵上。」王遐返回中堂后,取出步弓、佩剑,下令道。
僮仆们立刻搬来杂物,堆在门后,将大门堵得死死的。
堵完正门之后,他们又去堵小门。
杂物不够,直接把案几、卧榻都弄了过来,甚至去后花园取土,灌入沙袋之中,堆砌在各处。
府中僮仆总共三十余,不论老幼、强弱,尽皆配发器械,就连几个膀大腰圆的健妇都举起了木棍。
大儿子王恪练过一些武艺,这时已然披上了铁铠,腰悬弓刀,手持步塑,站在父亲身后。
王避又取了一把刀,递给二儿子王臻,道:「若事不可为,你持此刀,径入后宅,将女眷尽数诛杀,勿使其落入贼人之手。」
「啊!」女儿王简姬刚来到前院打探消息,就听到父亲说这话。
王遐看了她一眼,然后又看向王臻,道:「太原王氏与邵贼有灭门之仇,晋阳祖业已然毁于一旦,王氏女眷若落入他手,会是什么下场?」
「是。」王臻愣了愣,硬着头皮应下了。
父亲的意思是连母亲带嫂嫂、妹妹一起诛杀,这·
他真怀疑自己下不下得去手。
王简姬眼圈一红,转身离去。
父亲、邵贼两个词在她脑海中不停旋转,转着转着,洒落了一地小珍珠。
王遐叹了口气,让人取来长梯,登上墙头,瞭望四周。
昨晚下了一夜的雪,白天停了,到处一片白茫茫。
王遐仔细看着。
大街上有很多惊慌失措的人,他们向南涌向潮沟上面的石桥,试图进入台城与内城之间的地界一一潮沟位于台城以北,又称城北堑,东吴时期开凿,通过玄武渊、青溪等湖泊水系,与运渎、淮水(秦淮河)连通,进而沟通长江,形成台城天然的护城河。
「向南走,怎么想的!」王遐叹了口气,道:「人心乱矣。」
「阿爷,丞相何时出来主持局面?」王恪问道。
王导最近没有上朝,一直在家静养,原因是他的长子王悦病故了。
白发人送黑发人,天子体谅,特令其居家休养,但一应政务依然会送到王导府上让他过目,即便他多数时候不发一言。
以前或许争权夺利,谁也不服谁,但值此危急时刻,人们需要一个主心骨。
谁行谁不行,一看便知。而这,往往是和平时期看不出来的,因为很多能力、心志有缺陷的人并不一定会接受到生死局的考验。
「丞相应该会出来了。」王遐说道:「他站出来后,东府城的王处明也就该有动作了。」
东府是先帝司马睿任镇东大将军时居住的旧邸,最近两年进行了一番扩建,并圈了城墙,形成了一座小型城池,中领军王舒王处明就住在此处一一城池位于台城东南,内城、
外城之间。
而在台城西南角的运渎对岸,还有西州城。
这也是一个新改建的小型城池,乃扬州刺史驻地。
台城以南、淮水南岸、乌衣巷北,还有丹阳郡城。
这三座城都不大,平日里住个千把人就顶天了,但却是除台城之外的实权机关,且不易被小股敌军攻破,难以陷入混乱。
他们不乱,收拾局面就不难。
所以王遐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也对整体局面比较乐观。
父子二人说话间,北方的地平线上涌来一股轻骑。
他们跟在溃兵及逃难百姓身后,速度不快不慢,偶尔抛下一轮箭矢,让人群陷入更大的恐慌之中。
王遐目之所及,不知道多少人自相践踏,又不知多少人被挤入冰冷的潮沟之中。
贼骑打着打着,还有一批人下马,嚣张地站在大街上,拿箭射两旁的建筑,时不时有人栽落墙头,更有人家心胆俱丧,直接被十几个、二十几个贼人爬过墙头,顿时响起一片惨叫哭号之声。
「唉!」王遐叹了口气。
太惨了。若他家被攻破,也是这般下场,这是他万万不能接受的。
宁可杀了,也不能让女眷被贼人凌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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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衣巷中,人声鼎沸。
未几,三百名扈从护卫走了出来。
他们顶盔甲,各持刀盾、步弓、长戟,威风凛凛。
紧随其后的是一面又一面幢幡,在寒风中肆意招展。
前部鼓吹手们有的步行,有的骑马,还有人坐车,行进之间,钟齐鸣,远近可闻。
这些都过去后,便是一辆金碧辉煌的马车。
大羽葆、朱轮华毂,美轮美奂,几乎是天子排场一一事实上也是先帝所赐,规格与帝者无二。
马车旁跟着四十名班剑士,皆着锦衣,昂首挺胸,
班剑士旁有两名家将,一人持御赐黄,一人捧金印紫绶,象征着丞相的滔天权势。
车驾过后,则是后部鼓吹。
后部鼓吹之后,则有三百甲士。
车马之众盛矣!
威风之势扬矣!
出得乌衣巷后,聚集在外面的百姓、官员、军士见了,心下乃安。
「丞相上朝了!」
「丞相出来主持大局了!」
「这般排场,我还第一次见。」
确实,王导一直有这些东西,但他从来不用,而是乘「短辕犊车」上朝,非常简朴。
今日这般作态,有着很明显的政治考量,意在稳定人心,让所有人都知道在这个混乱的时刻,丞相驱车上朝了。
人心定下,些许贼寇不值一提。
王导高调上朝的同时,还派出信使前往东府城、西州城、石头城传令。
都督石头水陆军事、谯王司马无忌领三校尉营兵四千步骑固守石头城,不得轻举妄动。聚集在江边的水师舰船尽快出动,巡视江面,令贼寇不得潜越。
中领军王舒巡视左卫、右卫禁军大营,发放赏赐,安定军心,然后驱禁军各部上街,
封锁各条道路,设置街垒,层层清理。
扬州官佐即刻至西州城点名,然后分至各处,安抚百姓,令其居家自守,敢有乱跑乱走者,以通贼论处。
做完这一切后,王导便安心坐在大车内,无悲无喜。
车队向西过淮水,折而向北,沿着御道前行。
过太庙时,一些零散军士汇集了过来。
过官员聚居区时,各级官吏汇集而来,跟着一同上朝。
他们家中大门紧闭,僮仆部曲登上墙头,刀出鞘、弓上弦,一如王遐家。
车队很快来到了宣阳门以南。
东面的青溪方向隐有混乱,似乎有贼骑在冲青溪桥,肆无忌惮,嚣张至极。
王导恍若未见,径入宣阳门了,进了台城。
他特别嘱咐,勿要关闭台城诸门,免得人心惶惶。
成守台城的禁军兵士可多加人手,设置拒马、强弩,外松内紧即可。
一切井井有条,忙而不乱,体现了王导对局势的了解以及对人心的把控,
这个破朝廷,没有他得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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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城之中也有一定程度的慌乱。
毕竟谣言满天飞,各种真真假假的消息被传递进来后,总能放大人心的恐惧。
最先坐不住的是天子司马衷。
眼见着宫城之内窃窃私语,就连宿卫军士都脸色发白,传言邵贼「十万大军渡江」:
已在青溪大破禁军等等,他连番暴怒,下令处死了不少宫人和军土。
直到皇后山宜男匆匆赶至,方才平息了司马衷的不安。
「陛下,台城之内尚有数千军士,粮草器械齐备,守具完善,贼人便是来个几万人,
急切间也难以攻下,何必自乱阵脚?」皇后说话时脸带寒霜,颇为不悦。
但天子就吃这套。
被山宜男骂了几句,他反倒安心了,汕笑道:「皇后所言甚是,朕错矣。」
他也不是完全不晓事。
宿卫七军虽只得左卫、右卫、骁骑三部,但好列是一万六千步骑。
其中四千人宿卫宫城,东宫尚有太子左右卫四千人,这便是八千人。
八千兵马,守不住一个台城吗?
至于城外,仔细算算账也是可以的。
骁骑军不谈,一千人去了合肥,一千人去了京口,已然没了。
左卫两千人被会稽王带走了,两千宿卫台城,一千跟琅琊王西行,还剩两千屯于内城。
右卫两千人宿卫台城,两千人跟琅琊王西行,还剩三千屯于外城。
石头城则是三校尉营兵四千。
再加上平日里赐给公卿将相的一百、两百、数百兵,以及扬州刺史、丹阳郡的兵,怎么着也够防御了。
关键是不能乱,不能自己吓自己。
一旦人心乱了,有些兵就不能有效指挥,有些兵甚至有可能倒戈,那就完蛋了,毕竟这个朝廷真的很脆弱。
山宜男安抚完了天子,弘训宫有人匆匆而至,好一番哭诉,请天子发兵相救。
天子下意识要答应,被山宜男按下了。
未几,值守华林园的军士来报:会稽王自大夏门入,言贼军肆虐,围攻宗正卿司马宗府邸,可能已经破入,他路上还看到彭城王司马雄惊慌失措,举家出逃,半途被贼人截住—··
天子闻讯,潜然泪下,又要发兵相救,结果所有人都看向山皇后,遂作罢。
过了片刻,有人自江北而来,说在江边看到「大股贼军」登岸,水师却还未赶至。
问他有多少人,说「数方」。
山宜男只给了两个字评价:「荒谬!」
于是问第二遍,变成了「数千」,再三问,说记不清了,「或数百人」。
当然,这其实不算什么,此人言之凿凿,说江北堂邑太守陈严和鹰扬将军、广陵相苏峻「皆反」。
司马衷闻言大惧。
山宜男却皱紧了眉头,陷入了沉思之中。
就在此时,王导与百官上朝的消息传来。